第四章 影、薄いな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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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周五在悶熱里熬過去了

  空氣一天比一天黏,晾在陽台的T恤摸上去總是半干不干,天氣預報里梅雨前線的箭頭在九州附近晃,像在猶豫要不要往上走

  他晚上照常開感知,五米能撐十分鐘了,空氣質感分辨得越來越細,但他沒敢再往外推。

  白石說的對,過度了會出事

  5月16日,周六,下午兩點,祇園

  陳年安在祇園四條站下車,跟著渡邊給的地圖走了五分鐘,拐進花見小路旁邊的一條巷子,找到了「辻屋」。

  很小的一間和菓子屋,藏青暖簾上印著白色的「辻」字,門口擺著一隻狸貓陶器,玻璃櫃裡的上生菓子顏色像春天的花

  巷子盡頭是白川,水聲細細的,石板路被早上灑的水浸成深色,空氣里有一股涼絲絲的潮氣。

  渡邊雪乃穿著圍裙站在櫃檯後面,頭髮紮起來了,看到他就揮了揮手,臉有點紅

  「你真的來了。」

  「說好的嘛。「

  「等一下,我去泡茶,奶奶,陳君來了!」

  帘子後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個子的老婆婆走出來,圍裙上沾著片栗粉,銀白色的頭髮梳成一個髻,臉上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彎縫。

  辻屋とみ,七十一歲

  她上下打量了陳年安兩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掛在包上的御守上

  「哎呀哎呀,好大的男孩子啊,雪乃一直受你照顧了。」

  聲音像糯米紙,又軟又脆,京都腔比小林教授濃得多

  「沒有,我才是受照顧了,那個……御守,謝謝您給我,那個真的幫了大忙。」

  とみ的目光在御守上多停了一秒,伸出手,沒碰它,只是在旁邊虛虛地攏了攏手指,像在感覺什麼餘溫。

  「……哎呀哎呀。」

  她笑了,皺紋擠在一起,但陳年安總覺得那個笑里有一瞬間不是在笑

  「已經完成任務了啊,真努力呢,這孩子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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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這孩子」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一隻養了很久的貓

  陳年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麼,とみ已經轉身從柜子里端出一盤蕨餅,撒著黃豆粉,顫巍巍地放到他面前

  「吃吧,剛做好的,趁軟。」

  蕨餅入口即化,黃豆粉的香和黑蜜的甜在舌頭上化開,涼絲絲的,他才意識到自己走了一路出了汗

  「好吃……」

  「對吧,雪乃小時候也光吃這個,那孩子做飯還行,和菓子就不行了,還得練。」

  「奶奶!」

  渡邊在櫃檯後面紅了臉,とみ咯咯地笑,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暖簾被風掀起一角

  外面有木屐聲咔嗒咔嗒地經過,遠處三味線的練習聲斷斷續續,白川的水聲混在裡面,像一條細線。

  とみ坐在他對面給他續了一杯茶,然後忽然眯起眼

  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身後,看他腳下,看他整個人投在榻榻米上的影子

  「……影、薄いなあ」

  (……影子,真淡啊。)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陳年安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啊?」

  「沒什麼,老人家的胡話,別在意。」

  とみ笑著擺手,站起來往帘子後面走,走到一半回頭

  「……ふわふわしてたらあかんで、坊や。ちゃんと、こっちにおいや」

  (……別飄著啊,小伙子,好好待在這邊。)

  「奶奶,你在說什麼?」

  渡邊端著盤子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一臉莫名其妙

  「沒什麼,雪乃乖乖端茶去。」

  とみ消失在帘子後面,陳年安坐在原地,嘴裡蕨餅的甜味還沒散,後背有點涼

  (影子淡……)

  日語裡「影が薄い」是存在感低、不起眼的意思,他知道,但とみ說這話的時候看的不是他的臉,是他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投在榻榻米上的影子,下午的陽光從巷口照進來,頭、肩膀、身體,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淡。

  他看了三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溫的

  5月17日,周日,下午四點,鴨川三角洲

  陳年安坐在河川敷的草地上,背對著自行車道,面前是鴨川和高野川匯合的淺灘

  周日的河邊很熱鬧,遛狗的、扔飛盤的、躺在草地上看書的,遠處一個街頭藝人在彈吉他,彈的是他沒聽過的老歌。

  他來這裡是因為公寓太小了,六疊的房間裡練到五米就撞牆,感知推到外牆就被建築結構攪成一團,他需要開闊的地方。

  閉眼

  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的氣味,藻、泥、曬熱的石頭、新葉的青味,氣流在感知里舖開,比室內清晰得多,沒有牆壁切割,沒有電器干擾,只有空氣在流動,在水面上打旋,在人的身體周圍分成兩股。

  五米

  身後慢跑者的腳步節奏,旁邊情侶的呼吸頻率,水面上一隻白鷺翅膀帶起的微小渦流,全在

  七米,頭開始疼,但比在室內輕,開闊空間讓感知順暢得多

  他咬著牙繼續推

  九米,十米,像隔著毛玻璃,但他能感覺到河了——不是水面,是水面以下,水本身在流動,冷的、重的、一層一層的,水面是暖的,越往下越涼,越往下越慢。

  他以前沒有感知過水,風是他的能力,空氣是他的領域,但水和空氣是相通的,氣流在水面上的流動讓他能隱約「摸」到水的輪廓,像隔著一層布摸下面的東西。

  他往下探

  淺灘,石頭,水草,再往下

  他停住了

  河底,比河床更深的、不知道是泥還是水還是別的什麼的地方,有一個「點」。

  那個點在變慢

  不是水流慢,水流在他周圍正常地、持續地淌著,是那個點本身的「時間」和周圍不一樣

  像漩渦的中心,像一顆心臟以極慢的速度跳動,一下,停頓,再一下,每一下之間隔著很長的間隔。

  不是空的

  鏡子裡的靈是「空洞」,是空氣被抽走、被吃掉的虛無,這個點正相反,它太滿了,滿到溢出來,滿到周圍的一切都被它的重量壓得變慢

  它在呼吸

  陳年安的頭皮炸開了

  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原始的什麼東西,小動物在天敵氣味里僵住的本能,基因里刻著的「別看別看別看」。

  他想切斷感知,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車燈照住的鹿。

  那個「呼吸」又動了一下

  很慢,很沉,河床深處的水微微震顫,然後他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注意到了他

  不是視線,不是意識,更像你在黑暗的房間裡睡著了翻了個身,手碰到了另一個人的手,那個東西沒有醒,但它在沉睡中「碰」到了他的感知,像山翻了個身。

  陳年安猛地睜開眼

  陽光,河水,白鷺,吉他聲,飛盤在空中旋轉,情侶在笑

  鴨川在五月的陽光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水鳥掠過水麵,波紋一圈圈散開

  鼻血滴在手背上

  紅的,溫熱的

  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手在抖,不是因為冷,五月的太陽曬得後頸發燙,是因為剛才「碰」到的那個東西的規模

  他活了兩輩子,十八加二十多年,從來沒有感受過那種量級的存在,鏡靈和它比起來,像一根蠟燭。

  和什麼比他都不知道,他沒有那個比喻

  他站起來,腿有點軟,收拾東西往回走,經過自動販賣機買了瓶冰茶灌了半瓶,冰得太陽穴發疼,腦子清楚了一點。

  (什麼啊,剛才那是……)

  (水之主?那就是?)

  (叫我別吵醒……我沒吵醒,我沒吵醒啊,我只是感知了一下——)

  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看河

  晚上八點

  陳年安坐在矮桌前,鼻子裡塞著紙巾,冰麥茶喝了兩杯,手不抖了,但腦子裡還殘留著那種「變慢」的感覺,像一首歌的節拍卡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他打開電腦,調出《京都七不思議考》的PDF

  第四個條目還是那塊塗黑的墨漬,「コーポ左京」在屏幕上發著冷光,他盯著看了一會兒,把屏幕亮度調到最大,側著角度看。

  墨水和紙張的厚度差下,被塗掉的印刷字一筆一划地浮出來,比上次多認出了幾個

  「……水の主を……起こすなかれ……」

  和白石說的一字不差

  第四個條目里印著這句話,這個被塗黑的不思議不是怪談,是一條戒律,和他住的公寓有關,和鴨川河底那個「點」有關。

  他往後退了一頁,第三個條目「舊圖書館的書記手」的末尾,頁邊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不是印刷的,是鋼筆寫的,墨水褪成了淡褐色,字跡很細,像寫的人怕被人看到,縮在頁邊里,他之前兩次都跳過了第三個條目,沒注意到。

  他把畫面放大

  「水の主を起こすなかれ」

  同一句話,手寫的,在印刷本的頁邊里,不知道是誰、在幾十年前寫上去的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更潦草,像是後來加的:

  「ごめん、もどれない」

  (對不起,回不去了。)

  陳年安盯著那行字,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這本書是小林孝弘寄給他的,大學圖書館的舊藏書,借閱卡上最後一個名字是幾十年前的,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為什麼白石家的記錄、塗黑的印刷頁、一個陌生人寫在頁邊上的字,全是同一句話?

  他慢慢往後靠,榻榻米被體重壓出輕微的聲響

  房間很安靜

  然後他聞到了

  水的味道

  不是窗外飄進來的,窗關著,窗簾拉著,從房間裡,從他身後,從地板下面、牆壁里、更下面的什麼地方滲上來的。

  河泥、藻、冷水、深處的黑

  鴨川河底的味道

  他的公寓在二樓

  味道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像來的時候一樣毫無徵兆地消失了,只剩下冰麥茶的大麥味和冰箱的嗡嗡聲。

  陳年安坐在矮桌前一動不動

  電腦屏幕上,那行褪了色的鋼筆字安安靜靜地待在頁邊

  他拿起手機翻到白石凜的Line,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緊閉的浴室門,鏡子上那道裂紋在門後面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窗外,鴨川方向,五月的夜風從紗窗縫裡擠進來一絲

  帶著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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