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困窘的武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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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困窘的武田家

  武田軍敗了!

  先手部隊因為武田義信的冒進,被引入伏擊圈後遭到三面圍攻,陣型徹底崩潰。

  武田信繁的部隊也因為他本人的戰死而陷入混亂,指揮部被端掉,傳令兵找不到接替指揮的人,幾個備隊在失去統一調度之後各自為戰,被聯軍分割包圍,一片接一片地潰散。

  戰場上到處都是丟棄的旗幟和兵器,潰兵沿著上田原的緩坡往東逃竄,被越後軍的騎兵追著砍殺,慘叫聲和馬蹄聲混成一片。

  武田晴信站在後方高坡上,看著眼前已經無法挽回的敗局。

  他的長子渾身是血地被赤備拖回陣後,他的親弟弟的首級被敵人高高舉在陣前,他的先手隊和後援隊被打得七零八落,鶴翼陣的左右兩翼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已經被撕碎。

  他攥著軍配的手在微微發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傳令—全軍撤退。」

  山本勘助和武田信廉帶著最後的後備兵力死守在撤退路線上,擋住了聯軍騎兵的追擊。

  武田晴信在百足眾和近侍的護衛下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戰場上那面倒下的武田菱旗幟,撥轉馬頭往彌津城方向退去。

  身後上田原的硝煙在冬末的寒風中緩緩升騰,屍橫遍野,傷兵的哀嚎聲隔了好幾里都聽得見。

  此一戰武田家折損慘重,先手隊兩手人,救援部隊在混戰中傷亡過半。

  但最大的損失,是武田信繁。

  武田晴信坐在馬背上,一路上沒有說一句話。

  武田主力戰敗撤退的消息傳到了戶石城內。

  真田幸隆站在箭樓上,望著城外那些依舊安靜蹲伏的付城,又望了一眼東南方向那條山脊小路上漸漸散去的硝煙,沉默了很久。

  援軍敗了,武田晴信撤了,戶石城已經沒有任何外援可以指望。

  他轉過身,春原若狹守站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真田幸隆把目光從城外收回來,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準備突圍。」

  當天夜裡,真田幸隆帶著殘存的四百多名守軍,趁著高梨軍主力還在上田原打掃戰場、包圍圈尚未完全收緊的時機,從東南方向那條賴治特意留出來的山脊小路摸黑突圍。

  他們輕裝簡行,丟棄了多餘的輜重,沿著崎嶇的山道一路往彌津城方向撤去。

  飯繩眾在暗中監視著他們的行動,但沒有出手攔截—這是賴治事先交代過的。

  真田幸隆能突圍,不是因為他找到了生路,而是因為賴治放他走。

  戶石城在真田幸隆突圍的第二天便被高梨軍接收。

  城頭上插了多年的武田菱旗幟被扯了下來,高梨家的家紋旗在冬末的晨風中緩緩升起。

  從天文二十三年冬天開始策劃,到天文二十四年二月圍城,再到上田原決戰一舉擊潰武田援軍,這顆卡在川中島和佐久郡之間多年的釘子,終於被賴治拔了出來。

  賴治騎在馬上,站在戶石城東面的付城望樓上,望著城頭上那面迎風翻卷的高梨家家紋旗,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長尾景虎,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此番還真是要感謝武田義信。

  要不是這個年輕人沉不住氣,一頭撞進我們的伏擊圈,我還真不一定能取得這樣的戰果。」

  長尾景虎雙手扶著欄杆,望著遠處上田原方向漸漸散去的硝煙,點了點頭:「此人與他的父親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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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田晴信狡詐如狐,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偏偏養了個如此魯莽的兒子。」

  他轉過頭看著賴治,「或許這就是報應。」

  賴治哈哈一笑,把軍配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只知道,武田晴信這回不只是丟了戶石城,還把自己最信賴的弟弟和半個先手隊都搭了進去。

  今年,他怕是不好過了。」

  退回諏訪郡上原城的當天晚上,武田晴信在廣間內召開了軍議。

  眾將分坐兩側,義信坐在左側下首,飯富虎昌在他旁邊,山本勘助、武田信廉、小幡虎盛等一眾重臣分列左右。

  廣間裡沒有人說話,燭火在案頭輕輕晃動,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暗。

  武田晴信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塊鐵。

  他的目光在眾將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武田義信身上。

  「我沒有下令,你為何要領兵追擊?」

  武田義信猛地直起身來,雙手攥著膝頭的布料,臉上的表情既不甘又倔強。

  ——

  他咬著嘴唇,把胸膛挺得筆直:「父親!我已經擊潰了村上義清越後軍的柿崎景家也在收縮兵力!那時正是擊破敵軍防線的最好時機!如果我再遲疑片刻,敵軍就會重新列陣,戰機就白白溜走了!」

  「戰機?」武田晴信的聲音猛地拔高,手往憑几上重重一拍,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

  他盯著義信,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你這個蠢貨!到現在還沒看出來一那是對方故意引你進去的!

  村上義清撤得那麼快,柿崎景家退得那麼整齊,兩側的付城連一兵一卒都沒有出來攔你。

  你以為是你的騎兵太快追不上?那是他們在張開口袋等你鑽!」

  武田義信的臉漲得越來越紅。

  他想反駁,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武田晴信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要不是你擅自出陣,先手隊就不會被圍!先手隊不被圍,信繁就不用帶兵上去救你!

  他不上去救你,就不會被高梨賴治的後備包圍,不會在陣前被兩個敵將圍攻至死!」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瞬,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他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蠢貨!」

  武田義信的臉從通紅變成了鐵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攥著膝頭布料的手指節發白。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直直瞪著父親,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崩斷了弦:「那要我怎麼做——才能讓您滿意,父親大人!」

  廣間裡一片死寂。幾個譜代家臣同時縮了縮肩膀,連呼吸都屏住了。

  武田晴信閉上眼,廣間裡的燭火映在他臉上,眉骨下的陰影深而硬。

  他沒有回答義信,只是閉著眼,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即將破籠而出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緩緩睜開眼,沒有再看向義信,只是把目光轉向了他旁邊的飯富虎昌。

  飯富虎昌雙手扶地,額頭重重叩在榻榻米上,聲音沙啞道:「主公息怒!此事是在下失職,是臣沒有攔住少主,是臣沒有教好他。一切罪責,請主公降在臣身上。」

  武田晴信看著跪在面前的飯富虎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你確實有罪。

  我真不知道你這幾年都給他教了些什麼,不過是將佐久郡兩座城打下來,他就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

  知進退,明軍令,聽指揮這些最基本的為將之道,他哪一條學會了?他現在這個樣子,你這老師是怎麼當的。」

  飯富虎昌跪在榻榻米上,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不敢辯解,肩膀在微微發抖。

  武田義信坐在旁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緊緊抿著,手指在膝蓋上攥得幾乎要掐出血來。

  武田晴信看著自己這個兒子,自光裡帶著怒其不爭和一絲深沉的疲倦,最終把臉轉向了一側,不再看他,聲音恢復到軍議該有的沉穩和冷硬。

  他下令全軍在上原城休整,加強防備,各部清點傷亡,重新整編被打散的備隊,所有潰兵限三日內歸建。

  最後他宣布,此番上田原之敗責任在於先手隊擅自出擊,武田義信即日起解除先手大將之職,飯富虎昌教導無方,罰俸半年,仍留軍中戴罪立功。

  義信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想要開口,飯富虎昌從旁邊伸過手來,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武田晴信把手一揮,宣布軍議到此結束,眾將齊齊躬下腰去,應聲領命。唯有武田晴信坐在原地,低著頭,沒有動。

  上田原一戰的戰敗對武田家影響深遠。

  軍隊傷亡超過兩千,武田信繁戰死,戶石城得而復失這一連串的打擊讓武田晴信在撤回上原城的路上便已想明白了一件事:武田家需要喘息之機。

  連年征戰,接連敗於高梨賴治之手,甲斐的兵員和糧草都已經繃到了極限。

  眼下再硬碰硬地和高梨、越後聯軍對抗,只會把武田家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需要外援。

  他想到了今川義元和北條氏康。

  甲相駿三國同盟剛剛落地不久,這兩個盟友欠著他的人情,現在該到他們還的時候了。

  武田晴信鋪開紙筆,在燭火下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給今川義元的,懇請今川家出面調解武田家與高梨家之間的矛盾,最好能促成兩家議和。

  第二封是給北條氏康的,希望北條家能儘快對上野用兵,吸引越後長尾景虎的注意力,替他牽制住越後的兵力。

  信寫好後,他叫來百足眾,讓兩路信使連夜出發,一路往駿河,一路往相模。

  兩封信很快便送到了收信人手中。

  駿府城,今川義元正坐在廣間裡,穿著一身華麗的公卿衣裝,手裡搖著一把描金摺扇侍從將武田晴信的書信呈上來,他接過去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翹了起來,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個武田晴信,」今川義元把信擱在案上,手裡的摺扇搖了兩搖,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不過是個北信濃的國人豪族罷了,按理說連與大名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

  武田家坐擁甲斐信濃數十萬石,居然接二連三栽在這麼一個鄉下人手裡,如今竟還得寫信來求我去替他調解議和,真是有意思。」

  太原雪齋坐在下首,等今川義元說完,才不急不緩地開口:「主公,貧僧以為此事不可等閒視之。

  武田家雖然在北信濃接連受挫,但甲相駿三國同盟剛剛落地,武田家在信濃替我們牽制著越後的長尾景虎,有武田家在,高梨賴治,長尾景虎等人就騰不出手來干預東海道的局勢。

  若武田家被高梨賴治徹底打垮,越後軍就可以長驅直入信濃,屆時我們今川家在西進三河尾張時,背後就少了一道屏障。

  這個高梨賴治,從武田大人數次敗於他之手來看,絕非尋常之輩。

  主公,此事還是得幫一把。這樣吧,貧僧親自跑一趟信濃,去中野城見一見這位高梨賴治,看看能不能促成兩家議和。」

  今川義元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點了點頭:「行吧,那就勞煩你走一趟。

  武田家對我們還有用,不能讓他徹底垮了。」

  另一邊,小田原城。

  北條氏康坐在廣間主位上,拆開武田晴信的書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把信擱在案上,抬起頭看著武田家的信使,語氣爽快而篤定:「請回去告訴武田大人,在下一直感念他當初在甲相駿三國同盟中斡旋的情誼。

  攻打上野本就是我要做的事情,關東八州,上野是必取之地。

  長尾景虎既然敢把手伸進關東,庇護上杉憲政那個敗軍之將,我自然不會讓他好過。

  請武田大人放心,上野這邊我會儘快出兵,一定助武田大人一臂之力,替他牽制住越後的兵力。」

  信使雙手扶地行了一禮,起身退出廣間。

  躑躅崎館,武田晴信見到太原雪齋前來,鬆了口氣,同時,前往北條家的信使也帶回了好消息。

  這下他心中的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不過以他對於高梨賴治的了解,議和之事只怕難以成事,但是只要拖住了長尾景虎,高梨賴治就沒有足夠的兵力進攻武田家。

  他很慶幸,幸好在去年與北條今川達成了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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