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三年之約
第130章 三年之約
關白近衛前久跨進門來，烏帽子下的一張臉白淨得瘮人。
「仍覺法師，您的病————」
他話說了半截，目光在三條西公條臉上掃了一圈。
這人前幾天還一副熬不住的模樣，怎麼現在居然站起來迎接自己了？
難不成是迴光返照？
他和三條西公條、山科言繼是忘年交，三人都是和歌圈的大佬。
「關白殿下掛念，老朽已經好多了。」三條西公條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從關東回來後，一直遍訪名醫，好不容易才把曲直瀨大人從修理大夫（三好長慶）那裡找來。」
三好長慶自從在去年討伐田山家的戰鬥中失去了弟弟三好義賢，身體便進一步衰弱，能從他手裡借走醫師的確不易。
他正說著話，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挎著一隻藥箱走了進來。
此人方臉闊額，穿著素色僧袍，正是「日本近代醫學之祖」，號稱醫聖的曲直瀨正盛（號道三）。
「還是讓曲直瀨先生再看看吧！」
近衛前久扶著三條西公條坐下，又給曲直瀨正盛使了個眼色。後者當即請脈，疑惑道「近衛大人，您之前不是說仍覺法師病重難治嗎？」
「確實如此。前日言繼大人派人來說，仍覺法師已經臥床半月，水米難進。」
山科言繼笑道：「近衛大人有所不知，多虧了這位林先生出手相救。他只用幾根銀針，不到半個時辰，便能讓法師起身了。這幾日又加以調養，身體一日好過一日。」
「正是！」
林義急著想走，但剛剛找人辦了事，總不能太過失禮，只好走回房間中行禮。
「在下林義，拜見關白殿下。」
曲直瀨道三認真打望著林義。
二十歲出頭的名醫，誰會信？
中醫非常依賴經驗，就算是明國的醫師，也不可能如此年輕。
曲直瀨道三的老師田代三喜，可是在成為醫師後，又去明國學了整整十二年才回國傳授醫術的。
「小先生不過二十出頭，便能治好沉疴，不知師從哪位名醫？」
開掛哪兒來的老師？
林義只能瞎編道：「在下幼時居住在肥後，有一位雲遊明醫見在下還算機靈，便教了些粗淺功夫。說來慚愧，在下連那位先生的名號都不曾問過，更談不上師從二字。」
在這個時代，明國來的雲遊醫在日本並不罕見，這個說法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在曲直瀨道三看來，無名師承，那就是野路子。
他行醫三十餘年，最看不上的就是這些沒有正經傳承的野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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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戰國時期，不當僧侶甚至都沒資格學醫術。
「那先生所學，是哪家醫派？補土？滋陰？還是攻邪？」
林義知道這是要考校自己了。
他倒也不慌，系統給的《高級醫道》可不是擺設，歷代醫家的理論與各個流派早已爛熟於心。
「在下所學，大抵出自明國《醫書大全》一脈。」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口，曲直瀨道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醫書大全》這四個字，在曲直瀨道三聽來，簡直就是當面扇他耳光。
他是田代三喜的衣缽傳人，是李朱醫學在日本的集大成者，而他更是將「辯證組方」
那套理論發揚光大。
所謂「辯證組方」，就是在原有的方子基礎上，結合陰陽五行理論，根據每個人的體質不同進行修改。
他認為《醫書大全》裡面的內容良莠不齊，更對其中的成方非常不喜，甚至用自己這套理論打壓以《傷寒論》為本的日本傳統中醫勢力。
在日本，各種知識都被各種家族所管控。
壞處便是互相傾軋，不易交流。
好處也有，就是能最大限度保存知識原本。
比如日本國寶《醫心方》，就是正親町天皇賜給御醫半井家的，這東西一直流傳到後世，反而記錄了很多中國已經失傳的方子。
「《醫書大全》？你可知那書是什麼來歷？」
林義當然知道。《醫書大全》是明初的醫學叢書，收錄了從《黃帝內經》到金元四大家的經典著作，堪稱明代醫學的集大成之作。
「略知一二。」
曲直瀨道三向前邁了一步，僧袍下的身體繃得筆直，顯得咄咄逼人。
「那書所載，不過是雜抄各家、毫無主見的庸醫之談？真正的醫道，在於辨證論治，在於靈活組方。死守書本，與殺人何異？」
林義聽到這裡，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套邏輯本身沒錯。但問題在於，他把這套理論推到了極端。
完全否定了標準化方劑的價值，認為成方都是「死方」，因此在他的著作中，很少留下成方。
科學、醫學，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前人探路，總得給後人留下軌跡。
完全搞成玄學，就算你的東西有道理，你讓後人怎麼學？
歷史上曲直瀨流醫術，三四代後就被「古方派」清算了。
原因也很簡單，傳人不行、庸醫多、利用聲望作秀打壓別人，最後吃到了迴旋鏢。
日本人說他是「近代醫學之祖」，那是因為全靠他這波操作，把中醫玩兒成了「漢方醫學」。
林義也是搞不懂，佛教到了這片土地可以淫邪、可以殺生，中醫到了這片土地卻被變
成了死方子。
「曲直瀨先生，在下有幾句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先生強調辨證論治，固然是醫道正途。但恕在下直言，先生之道，恐怕只能傳之精英，而難以惠及萬民。」
三條西公條則發出了一聲輕笑。
曲直瀨道三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先生之道，重在醫者本身的判斷。同一個病人，不同的醫者來診治，可能開出完全不同的方子。這就要求醫者必須具備極高的悟性和豐富的經驗。可是，日本國中有多少這樣的醫者？先生能教出幾個？」
「若是先生的弟子們學不到先生的真傳，便只能照搬先生的成方，卻又不敢說自己是照搬的，只能胡亂加減，美其名曰辨證論治」。長此以往，到最後反而還不如《傷寒論》的老方子效果好。」
曲直瀨道三手指微微發抖，嘴角就像過了電一樣不斷抽動。
他確實一直為傳人發愁，他的理論太難了，真正能掌握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但他
絕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承認這點。
「黃口小兒，也敢妄議醫道！」
林義知道這場辯論不會有結果。
在曲直瀨道三看來，這就是對他的權威的挑戰。
既然如此，就不必說話那麼客氣了。
「李東垣的補中益氣湯，朱丹溪的大補陰丸，在下倒也都用過。只是在下以為，醫學之道，本該百家爭鳴。明國有金元四大家，各有所長，互相辯駁，這才有了《醫書大全》
這樣的集大成之作。先生所學，無不是前人鋪路。如今過河拆橋，只為揚名，反不如永田德本（甲斐名醫），多去民間診治，積累病例。」
曲直瀨道三猛地一揮袖子，「夠了！你一個連正經師承都沒有的野醫，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談百家爭鳴？」
山科言繼精通漢醫、製藥，見兩人劍拔弩張，連忙上前打圓場。
「二位都是當世良醫，何必為了學問上的分歧傷了和氣？」
三條西公條卻笑道：「關白殿下，老朽倒覺得，這後生說得有幾分道理。和歌不也是傳入了民間才百花齊放的嗎？」
公卿落魄導致一些知識不再被壟斷，戰國時代已經出現了很多民間和歌人。
曲直瀨道三明面上在京中開設「啟迪院」，廣收門徒，但其核心醫術不還是只傳給了養子、女婿。
林義自然給了兩位公卿面子，於是準備辭行。
曲直瀨道三卻不依不饒道：「我不與野醫論道。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寫一部醫書出來，讓天下的醫師來評說。」
「在下確實有這個打算。在下不光是要寫醫書，還打算以後開設醫館，聘請各方名醫坐診，不論師承流派，只論療效。屆時還請曲直瀨先生到我的醫館與天下名醫一爭長短！」
曲直瀨道三哼了一聲，「既然要如此，便定個時日吧！」
「三年為期，定會邀請先生。若逢瘟疫，或許會提前，先生之師師從明醫，先生自然也得了明國醫術的真傳，可別因為貪圖名利，把醫者的仁心都丟了。」
瘟疫在兩國之中都是天罰，但明國提倡「行仁術、盡天命」，他們則主張「迴避」。
吳有性，明末大疫，「一巷百餘家，無一家僅存」，年近60的吳有性不畏死亡深入疫區解剖病因。
傅懋光，遼東疫情爆發時他主動深入救治，不收分文回報。
汪機，嘉靖年間祁門瘟疫流行、哭聲載道，他不僅親診，還傾盡家財購藥免費發放，不求回報。
張景岳，在京大疫、全城恐慌之際，於京城坐診，堅守一線。
不同於明國大量名醫參與一線救治，在日本戰國，名醫都在意自己御醫的身份，不會親自下場，只負責提供理論指導。
曲直瀨道三冷不丁哆嗦了一下，只覺脖子發涼。
上來就讓自己玩兒命？
但關白、權大納言、前任右府三位頂級公卿在場，他怎麼能退縮？
他嘴角抽動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好，三年為期。我倒要看看，你一個野醫能寫出什麼醫書，開出什麼醫館。」
他說完這句話，便向近衛前久草草行了一禮，拂袖而去。藥箱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沒理會，逕自出了宅門。
近衛前久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位曲直瀨先生，醫術是極好的，只是脾氣確實大了些。」
林義笑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下半句有些冒犯，他也不再多說，於是再次請辭。
近衛前久點頭道：「昔日織田彈正忠一直援助朝廷，想不到如今他的盟友得川三河守也是如此，實在讓我等欣慰。林先生能得到織田家和得川家的重視，還請回去以後多為朝廷說話！」
這朝廷是真窮了，哪有朝廷請求別人為自己美言的。
二月十二日，岡崎城中。
天氣回暖，梅花正盛，家康的庭院不時有小鳥駐足。
家康正在與重臣議事，聽說林義回來了，當即散了會議，只留下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兩人。
「先生，事情辦得如何？」
林義從懷中取出三份文書，依次擺在案上。
「三河守任命狀，改姓得川的許可狀，還有，這是在下的賜姓狀。」
家康拿起自己的任命狀，對著廊外的陽光舉了起來。
紙面微微透光，他看了一張又看了另一張，反覆幾次，最終整個人躺在了榻榻米上。
兩紙書狀被他輕輕蓋在了臉上，透過紙背，林義仿佛都能看到他的笑臉。
不一會兒，家康忽然坐了起來，佯裝不滿道：「你怎麼幫我辦事還把自己的事辦了！」
獻金時，本多重次在場，林義倒也不擔心家康誤會。
「在下此行不僅一分錢沒賺到，還搭了700貫呢！早知道如此，不如再加300貫換個從六位的小官噹噹。」
家康聽他抱怨也是笑了起來，將兩份書狀遞給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
「從今天起，我便改姓德川了！德川家康！」
這兩個旗頭一邊點頭，一邊把那兩封書狀看了好幾遍。
兩人臉上的笑意就沒有停過，仿佛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
〖聲望+50〗
【宿主當前聲望值：2150】
林義回到林屋，直虎早已等在門口。
她面帶桃花，一臉春風，媚眼如絲，看得林義有些腿軟。
「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懷孕了！」她撲了上來，「終於懷上了！」
「真的？」
直虎點了點頭，那模樣比湖衣害羞的樣子不遑多讓。
「太好了！我的腎是保住了！」
「說什麼呢！對了，前幾天收到一封信，我也沒看，你自己看吧！」
林義拿起信紙，目光掃過署名，眼神驟然一凝。
上泉伊勢守信綱。
是信綱，不是秀綱。
這隻有一個解釋：上泉師範降了武田，並接受了信玄的賜字。
林義打開信一看。
原來，上泉信綱在箕輪城被包圍後，深感作為小豪族的無力，選擇了向信玄降服。但他早已厭倦了武家的爭鬥，沒過多久就打算向信玄辭行，但信玄提出要讓他請林義來一趟。
信玄沒說目的，信綱的妻兒老小都在別人手上，他也只能照辦。
這分明是拿上泉信綱當人質，逼他林義去甲斐走一趟。
直虎趴在林義的背上看完了信，連忙說道：「你不能去。武田信玄是什麼人？那頭甲斐之虎連親爹都能放逐，什麼事做不出來？」
「我若不去，師範就永遠別想離開甲斐。」
「那也不能去！武田信玄擺明了是設好了套子等你鑽。不管怎麼說，你作為御用商人，不告而別，也算是背棄了武田，去了一定會吃虧。」
躑躅崎館是龍潭虎穴，這是明擺著的。
如今師父被人扣了，做徒弟的若是不去，和那些自己看不起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去是一定要去的。
他正打算安撫直虎，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名字：永田德本。
甲斐名醫，也算是古方派的代表人物，此人雖然不喜歡曲直瀨道三，但是為人低調，更加務實，曾經擔任著武田信虎的御醫。
信虎被放逐後，好像此人定居在諏訪郡。
若要與曲直瀨道三的啟迪院的眾多醫者抗衡，光靠林義一個人不夠，還需要一批現成的名手。
這一趟甲斐之行，未必就是壞事。
關白近衛前久跨進門來，烏帽子下的一張臉白淨得瘮人。
「仍覺法師，您的病————」
他話說了半截，目光在三條西公條臉上掃了一圈。
這人前幾天還一副熬不住的模樣，怎麼現在居然站起來迎接自己了？
難不成是迴光返照？
他和三條西公條、山科言繼是忘年交，三人都是和歌圈的大佬。
「關白殿下掛念，老朽已經好多了。」三條西公條笑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從關東回來後，一直遍訪名醫，好不容易才把曲直瀨大人從修理大夫（三好長慶）那裡找來。」
三好長慶自從在去年討伐田山家的戰鬥中失去了弟弟三好義賢，身體便進一步衰弱，能從他手裡借走醫師的確不易。
他正說著話，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挎著一隻藥箱走了進來。
此人方臉闊額，穿著素色僧袍，正是「日本近代醫學之祖」，號稱醫聖的曲直瀨正盛（號道三）。
「還是讓曲直瀨先生再看看吧！」
近衛前久扶著三條西公條坐下，又給曲直瀨正盛使了個眼色。後者當即請脈，疑惑道「近衛大人，您之前不是說仍覺法師病重難治嗎？」
「確實如此。前日言繼大人派人來說，仍覺法師已經臥床半月，水米難進。」
山科言繼笑道：「近衛大人有所不知，多虧了這位林先生出手相救。他只用幾根銀針，不到半個時辰，便能讓法師起身了。這幾日又加以調養，身體一日好過一日。」
「正是！」
林義急著想走，但剛剛找人辦了事，總不能太過失禮，只好走回房間中行禮。
「在下林義，拜見關白殿下。」
曲直瀨道三認真打望著林義。
二十歲出頭的名醫，誰會信？
中醫非常依賴經驗，就算是明國的醫師，也不可能如此年輕。
曲直瀨道三的老師田代三喜，可是在成為醫師後，又去明國學了整整十二年才回國傳授醫術的。
「小先生不過二十出頭，便能治好沉疴，不知師從哪位名醫？」
開掛哪兒來的老師？
林義只能瞎編道：「在下幼時居住在肥後，有一位雲遊明醫見在下還算機靈，便教了些粗淺功夫。說來慚愧，在下連那位先生的名號都不曾問過，更談不上師從二字。」
在這個時代，明國來的雲遊醫在日本並不罕見，這個說法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在曲直瀨道三看來，無名師承，那就是野路子。
他行醫三十餘年，最看不上的就是這些沒有正經傳承的野醫。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在日本戰國時期，不當僧侶甚至都沒資格學醫術。
「那先生所學，是哪家醫派？補土？滋陰？還是攻邪？」
林義知道這是要考校自己了。
他倒也不慌，系統給的《高級醫道》可不是擺設，歷代醫家的理論與各個流派早已爛熟於心。
「在下所學，大抵出自明國《醫書大全》一脈。」
沒想到他這話一出口，曲直瀨道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醫書大全》這四個字，在曲直瀨道三聽來，簡直就是當面扇他耳光。
他是田代三喜的衣缽傳人，是李朱醫學在日本的集大成者，而他更是將「辯證組方」
那套理論發揚光大。
所謂「辯證組方」，就是在原有的方子基礎上，結合陰陽五行理論，根據每個人的體質不同進行修改。
他認為《醫書大全》裡面的內容良莠不齊，更對其中的成方非常不喜，甚至用自己這套理論打壓以《傷寒論》為本的日本傳統中醫勢力。
在日本，各種知識都被各種家族所管控。
壞處便是互相傾軋，不易交流。
好處也有，就是能最大限度保存知識原本。
比如日本國寶《醫心方》，就是正親町天皇賜給御醫半井家的，這東西一直流傳到後世，反而記錄了很多中國已經失傳的方子。
「《醫書大全》？你可知那書是什麼來歷？」
林義當然知道。《醫書大全》是明初的醫學叢書，收錄了從《黃帝內經》到金元四大家的經典著作，堪稱明代醫學的集大成之作。
「略知一二。」
曲直瀨道三向前邁了一步，僧袍下的身體繃得筆直，顯得咄咄逼人。
「那書所載，不過是雜抄各家、毫無主見的庸醫之談？真正的醫道，在於辨證論治，在於靈活組方。死守書本，與殺人何異？」
林義聽到這裡，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這套邏輯本身沒錯。但問題在於，他把這套理論推到了極端。
完全否定了標準化方劑的價值，認為成方都是「死方」，因此在他的著作中，很少留下成方。
科學、醫學，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前人探路，總得給後人留下軌跡。
完全搞成玄學，就算你的東西有道理，你讓後人怎麼學？
歷史上曲直瀨流醫術，三四代後就被「古方派」清算了。
原因也很簡單，傳人不行、庸醫多、利用聲望作秀打壓別人，最後吃到了迴旋鏢。
日本人說他是「近代醫學之祖」，那是因為全靠他這波操作，把中醫玩兒成了「漢方醫學」。
林義也是搞不懂，佛教到了這片土地可以淫邪、可以殺生，中醫到了這片土地卻被變
成了死方子。
「曲直瀨先生，在下有幾句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先生強調辨證論治，固然是醫道正途。但恕在下直言，先生之道，恐怕只能傳之精英，而難以惠及萬民。」
三條西公條則發出了一聲輕笑。
曲直瀨道三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先生之道，重在醫者本身的判斷。同一個病人，不同的醫者來診治，可能開出完全不同的方子。這就要求醫者必須具備極高的悟性和豐富的經驗。可是，日本國中有多少這樣的醫者？先生能教出幾個？」
「若是先生的弟子們學不到先生的真傳，便只能照搬先生的成方，卻又不敢說自己是照搬的，只能胡亂加減，美其名曰辨證論治」。長此以往，到最後反而還不如《傷寒論》的老方子效果好。」
曲直瀨道三手指微微發抖，嘴角就像過了電一樣不斷抽動。
他確實一直為傳人發愁，他的理論太難了，真正能掌握的弟子一隻手數得過來。但他
絕不可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承認這點。
「黃口小兒，也敢妄議醫道！」
林義知道這場辯論不會有結果。
在曲直瀨道三看來，這就是對他的權威的挑戰。
既然如此，就不必說話那麼客氣了。
「李東垣的補中益氣湯，朱丹溪的大補陰丸，在下倒也都用過。只是在下以為，醫學之道，本該百家爭鳴。明國有金元四大家，各有所長，互相辯駁，這才有了《醫書大全》
這樣的集大成之作。先生所學，無不是前人鋪路。如今過河拆橋，只為揚名，反不如永田德本（甲斐名醫），多去民間診治，積累病例。」
曲直瀨道三猛地一揮袖子，「夠了！你一個連正經師承都沒有的野醫，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談百家爭鳴？」
山科言繼精通漢醫、製藥，見兩人劍拔弩張，連忙上前打圓場。
「二位都是當世良醫，何必為了學問上的分歧傷了和氣？」
三條西公條卻笑道：「關白殿下，老朽倒覺得，這後生說得有幾分道理。和歌不也是傳入了民間才百花齊放的嗎？」
公卿落魄導致一些知識不再被壟斷，戰國時代已經出現了很多民間和歌人。
曲直瀨道三明面上在京中開設「啟迪院」，廣收門徒，但其核心醫術不還是只傳給了養子、女婿。
林義自然給了兩位公卿面子，於是準備辭行。
曲直瀨道三卻不依不饒道：「我不與野醫論道。你若真有本事，便去寫一部醫書出來，讓天下的醫師來評說。」
「在下確實有這個打算。在下不光是要寫醫書，還打算以後開設醫館，聘請各方名醫坐診，不論師承流派，只論療效。屆時還請曲直瀨先生到我的醫館與天下名醫一爭長短！」
曲直瀨道三哼了一聲，「既然要如此，便定個時日吧！」
「三年為期，定會邀請先生。若逢瘟疫，或許會提前，先生之師師從明醫，先生自然也得了明國醫術的真傳，可別因為貪圖名利，把醫者的仁心都丟了。」
瘟疫在兩國之中都是天罰，但明國提倡「行仁術、盡天命」，他們則主張「迴避」。
吳有性，明末大疫，「一巷百餘家，無一家僅存」，年近60的吳有性不畏死亡深入疫區解剖病因。
傅懋光，遼東疫情爆發時他主動深入救治，不收分文回報。
汪機，嘉靖年間祁門瘟疫流行、哭聲載道，他不僅親診，還傾盡家財購藥免費發放，不求回報。
張景岳，在京大疫、全城恐慌之際，於京城坐診，堅守一線。
不同於明國大量名醫參與一線救治，在日本戰國，名醫都在意自己御醫的身份，不會親自下場，只負責提供理論指導。
曲直瀨道三冷不丁哆嗦了一下，只覺脖子發涼。
上來就讓自己玩兒命？
但關白、權大納言、前任右府三位頂級公卿在場，他怎麼能退縮？
他嘴角抽動了半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好，三年為期。我倒要看看，你一個野醫能寫出什麼醫書，開出什麼醫館。」
他說完這句話，便向近衛前久草草行了一禮，拂袖而去。藥箱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沒理會，逕自出了宅門。
近衛前久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這位曲直瀨先生，醫術是極好的，只是脾氣確實大了些。」
林義笑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下半句有些冒犯，他也不再多說，於是再次請辭。
近衛前久點頭道：「昔日織田彈正忠一直援助朝廷，想不到如今他的盟友得川三河守也是如此，實在讓我等欣慰。林先生能得到織田家和得川家的重視，還請回去以後多為朝廷說話！」
這朝廷是真窮了，哪有朝廷請求別人為自己美言的。
二月十二日，岡崎城中。
天氣回暖，梅花正盛，家康的庭院不時有小鳥駐足。
家康正在與重臣議事，聽說林義回來了，當即散了會議，只留下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兩人。
「先生，事情辦得如何？」
林義從懷中取出三份文書，依次擺在案上。
「三河守任命狀，改姓得川的許可狀，還有，這是在下的賜姓狀。」
家康拿起自己的任命狀，對著廊外的陽光舉了起來。
紙面微微透光，他看了一張又看了另一張，反覆幾次，最終整個人躺在了榻榻米上。
兩紙書狀被他輕輕蓋在了臉上，透過紙背，林義仿佛都能看到他的笑臉。
不一會兒，家康忽然坐了起來，佯裝不滿道：「你怎麼幫我辦事還把自己的事辦了！」
獻金時，本多重次在場，林義倒也不擔心家康誤會。
「在下此行不僅一分錢沒賺到，還搭了700貫呢！早知道如此，不如再加300貫換個從六位的小官噹噹。」
家康聽他抱怨也是笑了起來，將兩份書狀遞給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
「從今天起，我便改姓德川了！德川家康！」
這兩個旗頭一邊點頭，一邊把那兩封書狀看了好幾遍。
兩人臉上的笑意就沒有停過，仿佛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
〖聲望+50〗
【宿主當前聲望值：2150】
林義回到林屋，直虎早已等在門口。
她面帶桃花，一臉春風，媚眼如絲，看得林義有些腿軟。
「回來了？」
「嗯，回來了。」
「我懷孕了！」她撲了上來，「終於懷上了！」
「真的？」
直虎點了點頭，那模樣比湖衣害羞的樣子不遑多讓。
「太好了！我的腎是保住了！」
「說什麼呢！對了，前幾天收到一封信，我也沒看，你自己看吧！」
林義拿起信紙，目光掃過署名，眼神驟然一凝。
上泉伊勢守信綱。
是信綱，不是秀綱。
這隻有一個解釋：上泉師範降了武田，並接受了信玄的賜字。
林義打開信一看。
原來，上泉信綱在箕輪城被包圍後，深感作為小豪族的無力，選擇了向信玄降服。但他早已厭倦了武家的爭鬥，沒過多久就打算向信玄辭行，但信玄提出要讓他請林義來一趟。
信玄沒說目的，信綱的妻兒老小都在別人手上，他也只能照辦。
這分明是拿上泉信綱當人質，逼他林義去甲斐走一趟。
直虎趴在林義的背上看完了信，連忙說道：「你不能去。武田信玄是什麼人？那頭甲斐之虎連親爹都能放逐，什麼事做不出來？」
「我若不去，師範就永遠別想離開甲斐。」
「那也不能去！武田信玄擺明了是設好了套子等你鑽。不管怎麼說，你作為御用商人，不告而別，也算是背棄了武田，去了一定會吃虧。」
躑躅崎館是龍潭虎穴，這是明擺著的。
如今師父被人扣了，做徒弟的若是不去，和那些自己看不起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去是一定要去的。
他正打算安撫直虎，腦海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名字：永田德本。
甲斐名醫，也算是古方派的代表人物，此人雖然不喜歡曲直瀨道三，但是為人低調，更加務實，曾經擔任著武田信虎的御醫。
信虎被放逐後，好像此人定居在諏訪郡。
若要與曲直瀨道三的啟迪院的眾多醫者抗衡，光靠林義一個人不夠，還需要一批現成的名手。
這一趟甲斐之行，未必就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