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朕馬上就要成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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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壽宮

  這裡已經很久沒有點過這麼多蠟燭了。

  三百根白燭沿著牆壁次第排開。

  從丹陛一路延伸到殿門兩側。


  沒有人知道皇帝為什麼要在這深夜裡點亮三百根蠟燭。

  太監們只敢在私下裡悄悄議論。

  有人說陛下瘋了,有人說陛下在做法事,還有人壓低了聲音說,陛下點的不是蠟燭,是長明燈。

  給誰點的長明燈,沒人敢問。

  殿門緊閉。

  厚重的朱漆大門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得嚴嚴實實。

  只留下門縫裡漏進來的幾縷夜風。

  吹得那些燭火齊齊向東一偏,又齊齊地彈回來。

  像三百個正在叩首的白色幽靈。

  朱厚聰坐在金台上。

  他身上那件玄色道袍已經穿了很久了。

  到底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

  大約是少司命的戰報送來的時候,又或許是驚鯢殉國的消息傳來的那個雨夜。

  這件道袍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袍角繡著暗銀色的雲紋。

  那些雲紋在三百根蠟燭的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微光,隨著他呼吸的起伏微微晃動。

  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絲絛,絛子上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末端打了一個簡單的同心結。

  那是秦婉教他打的結。

  她說這個結最簡單,卻也最結實。

  怎麼扯都扯不開。

  他想起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著頭,纖細的手指在絲絛間靈活地穿梭。

  那頭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半邊臉頰。

  窗外有陽光落進來照在她的髮絲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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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聰閉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憔悴。

  不過短短數月,他整個人便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一般。

  原本豐潤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

  顴骨突兀地聳立著。

  將覆蓋其上的皮膚撐得幾近透明。

  眼窩深陷成兩個青黑色的陰影,乍一看像是被人在臉上鑿出的兩個洞。

  嘴唇也乾裂得厲害。

  謫仙的美貌早已不復存在。

  他的目光仍然平視著前方,但目光中已經沒有了任何內容。

  他看著殿中那三百根蠟燭。

  又像是在看著蠟燭後面很遠很遠的什麼地方。

  這段時間,他失去得太多了。

  驚鯢死到時候,他在萬壽宮中枯坐到天明。

  還有少司命、蕭景道、蕭景恪等等。

  她們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至愛親朋。

  現在她們都死了。

  而這一切,本來或許可以避免。

  朱厚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

  他知道神廟裡可能有血清。

  也就是這場瘟疫的解藥。

  只要拿到它,這場瘟疫就能結束。

  可是他沒有下令進攻神廟。

  因為神廟一旦被外力強行打開,滅星級機器人就會甦醒。

  他距離成仙就只差最後一步。

  只要安心等下去,他就能飛升成仙。

  所以他選擇了等。

  為了這個執念,他停止了所有對神廟的進攻行動。

  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那片冰原。

  不允許任何人冒著風險去強行打開那扇門。

  然後他等來了什麼?

  大半個大明徹底淪陷。

  他的妻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在前線,他的兒女們一個接一個地葬身戰場。

  他等來了三百根白蠟燭。

  如果他當初沒有選擇等待…

  如果他當初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攻破神廟…

  或許真有可能拿到血清。

  那樣的話,驚鯢或許還活著。

  少司命、秦婉他們也是。

  他的兒子們或許還能在御花園裡追逐打鬧。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朱厚聰太想成仙了。

  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這個執念就深深扎進了他的心底。

  他要成仙。

  他要飛升。

  他要掙脫這具凡人的軀殼,擺脫生老病死的束縛,成為真正的仙人。

  為此他付出了太多。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的那股執念依然沒有熄滅。

  他一直反覆告訴自己,這些犧牲是必須的。

  這是他用來欺騙自己的理由。

  也是唯一還能支撐他活下去的東西。

  如果說心病有等級,那麼朱厚聰的心病,已經是藥石難醫的晚期了。

  他現在全靠著成仙兩個字撐著。

  「快了。」

  朱厚聰低聲呢喃。

  「快了,朕馬上就要成仙了。」

  就在這時候,殿外響起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倉促而凌亂,跌跌撞撞。

  是陳純。

  此時曹至淳已經死了。

  曹至淳死在兩個月前的金陵保衛戰中。

  曹至淳死後,陳純便成了新的司禮監掌印。

  很快殿門就被推開了。

  夜風裹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湧入殿中。

  那是城裡焚燒屍體堆的味道。

  三百根蠟燭被風吹得劇烈搖晃。

  好幾根險些熄滅,但最終還是頑強地重新燃了起來。

  陳純腳下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

  他順勢滑跪到金台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朱厚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陳純臉上的淚水正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陛下…」

  陳純的聲音在發抖。

  「泉州…泉州急報。」

  朱厚聰的目光落在陳純手中那封戰報上。

  「念。」

  陳純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磕磕絆絆地念出了第一句。

  「蘇妃娘娘…於泉州…」

  他的聲音到這裡就斷了。

  隨即拼命把頭往地上磕,磕得金磚咚咚作響。

  「蘇妃娘娘…於泉州…殉國。」

  最後那兩個字從陳純嘴裡吐出來。

  角麗譙死了。

  朱厚聰沒有說話。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看著陳純手中的那份戰報沉默了。

  角麗譙不久之前才突破法相境。

  沒想到還是死了。

  「知道了。」

  他說。

  陳純跪在地上不敢動。

  陛下的反應太不正常了。

  太平靜了。

  這比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反應都更讓他害怕。

  「退下吧。」

  朱厚聰說。

  陳純又磕了個頭,終於從地上爬起來。

  扶著門框穩住身體,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大殿。

  朱厚聰獨自坐在金台上。

  沉默了很久很久。

  沒過多久,殿門再次被推開。

  還是陳純。

  他跪在金台下,滿臉都是新添的淚痕。

  他手中攥著另一封戰報。

  紙張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半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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