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鶴驕凌凡骨,雷怒立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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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如一條灰黃長蛇,橫貫千里疆土,方家龐大車隊碾著厚積塵土向東緩行。

  一路跨州越府,顛簸跋涉已然整月,車輪軲轆悶響,與官道兩側無休止的蟬鳴揉作一團。

  這一日午後,日光昏沉,人人睏乏垂首。

  天際盡頭驟然撞出一片橫亘天地的雄峻山巒,山脈起伏似太古巨龍脊背,峰頂層層雲靄纏裹,縷縷仙光霞光自雲海縫隙緩緩流淌,吞吐萬千道韻,一派隔絕凡塵的無上氣象。

  車隊裡凡夫僕役盡數精神一振,紛紛探頭眺望,低聲私語不斷。

  「那便是羽化仙門根基所在?」

  「傳聞山中仙人騰雲躡霧,壽逾千載,揮手便可移山斷河……」

  話音未落,深山之中一聲清嘯破空而起,清亮銳利,震碎沿路蟬鳴。

  七八隻丈余神鶴撕裂層疊雲海,舒展覆玉般的雪白翎羽,日光落於羽翼之上,折射冷冽玉光。

  每一頭鶴背各立一名少年道人,寬大道袍隨風飄搖,面容尚帶十五六歲的青澀,眼底卻盛滿俯瞰凡俗的漠然傲慢,視塵世眾生如草芥。

  群鶴刻意壓低空掠,翅風狂烈席捲而下,漫天塵土翻湧。車隊前排駕車馬匹驟然受驚,揚蹄嘶鳴,車廂劇烈震顫,內里侍女驚惶尖叫,人仰馬翻間,行囊雜物滾落一地,狼藉遍野。

  方寒正牽著名喚千里雪的烈馬隨行車隊身側,烈馬被鶴風驚得狂性大發,昂首長嘶,四蹄蹬地朝前瘋沖。

  韁繩驟然繃緊,粗繩勒得他小臂皮肉撕裂劇痛,幾乎脫手。

  他不假思索大步飛追,雙臂青筋暴起死死鎖牢韁繩,整個人被奔馬拖拽著在青石官道滑出數尺,靴底摩擦地面刺啦作響,磨出兩道淺痕。

  「區區凡俗螻蟻,仙山地界也敢肆意衝撞!」

  鶴背上一名少年道人眉宇不耐,冷聲呵斥,抬手輕拍鶴頸。

  神鶴驟然俯衝而下,鐵鉤利爪寒光森冷,咔嚓一聲狠狠摳進千里雪脊背,溫熱鮮血順著鬃毛汩汩淌落。

  烈馬痛極,奔逃之勢愈發瘋狂。

  方寒雙臂死死環住馬頸,身軀被奔馬帶得懸空離地,耳邊只有呼嘯狂風。餘光匆匆一瞥,前路已是山道急彎,左壁是千丈峭壁,右側雲霧翻湧,乃是深不見底的斷魂山澗。

  一人一馬失控下墜,馬蹄蹬落的碎石不斷滾落,許久聽不見落地聲響。

  方寒心頭驟沉,只覺生死在即,難逃粉身碎骨下場。

  千鈞一髮之際,車隊末尾,一道極淡的嘆息穿透種種雜亂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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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羽化仙門,竟養出這般仗勢驕橫,輕賤凡俗的風氣。」

  一抹青濛流光自末尾那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激射而出,凌空舒展,化作一片法力光幕,穩穩托住下墜的方寒與千里雪,下墜之勢剎那凝固。

  下一刻,一人一馬被托離山崖。

  暖流自光幕湧入一人一馬身軀,韁繩勒出的血肉傷痕,鶴爪撕裂的馬背創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刺骨痛楚轉瞬消融無蹤。

  八名鶴上少年道人心神巨震,居高臨下望向車隊末端那輛樸素青布車。

  車簾低垂,不見人影,可那一縷法力,讓人不容小覷。

  方才出言呵斥的少年收斂一身傲氣,語氣畏怯幾分,拱手遙遙行禮:「不知是哪位真傳師兄法駕,我等奉命下山接引,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師兄海涵。」

  車簾紋絲不動,車內之人似不屑與小輩虛與委蛇,客套半句都嫌耗費心神。

  只聽那道沉穩平淡的聲音再度響起,裹挾不容抗拒的道威:「你叫什麼名字。」

  方寒尚怔在原地,心神沉溺於方才那手通天手段,一道流光便可托舉生靈,癒合重傷,這便是羽化仙門的弟子麼?

  他昔日只遠遠見過方清雪施展雷法,此刻親眼目睹,心底震撼,一時失語,忘了應答。

  另一側車廂內,清冷女聲適時響起,點醒方寒:「方寒,還不速謝方師兄出手相救。」

  方寒猛然回神,雙膝重重砸在微涼青石路面,額頭貼地:「多謝仙師垂憐救命,方寒此恩,永世銘刻神魂,不敢或忘。」

  青布馬車簾幔微動,似是車內之人抬眸,淡淡掃了一眼下方跪拜的少年。

  「方寒,你很不錯。死關加身,毫無懼色,身懷大勇氣、大無畏,是個修道的好苗子。日後若有修行上的難題,可去混元峰上尋我。」車內男聲頓了頓,又道:「方師妹,這群弟子本是沖你來的下馬威,後續糾葛,便交由你處置。」

  方清雪的聲音自旁側車廂漫出,平淡之下藏著雷霆殺伐之意:「身為掌教親授真傳,宗門之內,我自有生殺之權。此八人蓄意尋釁折辱於我,若輕易饒恕,日後諸派旁支,皆敢欺我。威信何在?」

  八名少年道人面色瞬間慘白,鶴身微微顫慄,心底生出極致恐懼。

  「方師姐恕罪!我等不知車駕是您,一時失察!」

  「不知?」方清雪一聲淺淡冷笑:「根源只在你們身後那位真傳,遣爾等前來,本就是刻意折辱於我。今日身死,只怪你們識人不清,眼目淺薄。」

  話音未落,她的車廂簾幔掀開一角,一截白皙修長的玉手探出門外,五指輕輕捻訣,八道紫金色雷芒自指尖迸發,如龍蛇夭矯遊走,噼啪雷光炸響,空氣被雷電灼得微微扭曲。

  「住手!」

  深山之中陡然炸起一聲厲喝,聲浪滾滾席捲山林,驚起漫山飛鳥四散逃竄。一道碧色遁光沖天而起,速度快到只剩半空一串殘影,瞬息攔在雷芒前路。

  來人彈指甩出八團森綠焰火,精準撞上八道紫電。

  轟隆巨響連綿不絕,在山谷間反覆迴蕩,紫電、碧焰同歸於盡,化作漫天細碎光屑隨風飄散。

  焰火散盡,半空立著一名二十幾歲的男子,面容俊朗卻覆著一層陰沉戾氣,碧色道袍被對衝勁風扯得獵獵翻飛,腳下一圈碧綠焰環緩緩流轉。

  來人正是金石台。

  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死死盯住一側車廂:「方清雪,何必痛下殺手,趕盡殺絕?這群弟子不過聽我調遣奉命行事,縱有過失,罪不至魂飛魄散。」

  車中女聲淡然無波,毫無半分退讓:「金石台,單憑你這碧焰七修芒,便想攔下我的紫電陰雷刀?未免太過自負。」

  話音未落,簾幔徹底掀起,漫天紫金雷芒驟然暴漲,不再僅有八道,數十道電光縱橫交錯,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雷霆巨網,自四面八方朝金石台與八名弟子收攏。

  雷光途經之處,青石路面碎石盡數被無形雷力碾作齏粉,空氣滋滋作響,道威壓得山間草木低伏。

  金石台神色劇變,雙手飛速掐動繁複印訣,周身碧色烈焰騰起丈高,化作厚重焰牆橫亘身前,妄圖隔絕雷霆。

  可紫電變化萬千,千絲萬縷尋縫隙穿透烈焰屏障,盡數落向後方八名少年與身下仙鶴。

  八聲短促爆響同一時刻響起。

  八團雷光火球凌空炸開,人與神鶴轉瞬化作飛灰,青石道印下八團焦黑炭痕。山風一卷,連殘存灰燼都消散無蹤,仿佛方才八人八鶴凌空而立的盛景從未存在。

  金石台面容扭曲,牙關緊咬,骨節咯咯作響,許久才從齒縫擠出字句,滿含滔天怒意:「好!好一個方清雪!公然無視宗門法度,當眾屠戮同門弟子!」

  「金石台,心中若是不服,羽化宮天刑台可分生死。登台對決,不死不休,我隨時奉陪。」

  金石台臉色驟變,鐵青底色泛出一絲白。

  天刑台乃是羽化仙門真傳弟子的決死之地,登台二人唯有一人生還。方清雪修為底蘊本就勝他一籌,真要登台死戰,他絕無半分勝算。

  「好,很好。」金石台怒極反笑,連道三聲,袖袍狠狠一拂:「今日之事,我必原原本本上報天刑長老,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向長老交代!」

  碧色遁光一閃,身影沒入山間雲霧,轉瞬徹底消失。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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