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野契符道法 (5K)
第75章 野契符道法 (5K)
靈類相談所。
秦川勝將神田神社一行所得盡數取出，在桌上一字排開。
這一趟臨時起意的小插曲，收穫不可謂不豐。
不僅得了實打實的法器傍身，更在賀茂家、神田神社這些正規軍面前露了真本事。
經此一事，他在除靈圈的名聲必然水漲船高。
日後委託的報價自然也能再上一個台階。
只是眼下，虛名尚在其次。
禍具魂的麻煩還沒有了結，三日石村與鹿見水庫的調查迫在眉睫。
動身之前，還是得先把這些新到手的東西吃透，才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賀茂家的封魔釘與賦靈後的玄針都是現成法器，暫且擱置在一邊。
想到這裡，秦川勝望向桌上那隻纏滿注連繩的黑木盒。
他伸手解開注連繩，從盒中取出一沓符篆，整齊攤在桌面上。
一股陰冷的怨氣立刻彌散開來。
以他與怪異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股怨氣之濃郁，與死過數百人的凶宅不相上下。
要知道，這可是平安時代流傳至今的古物，歷經百年歲月沖刷。
又在神田神社受了神明奉納與香火淨化，怨氣依舊濃烈至此，可見其凶戾程度。
「蘆屋道滿，平安時代第一野法師，果然名不虛傳。」秦川勝低聲自語。
他從中抽出一張符篆，指尖按住紙角，徐徐展開。
符紙通體純黑，非絹非麻，完全辨認不出是何等材質所制。
其上以暗紅如血的顏料，繪滿繁雜扭曲的圖案紋路。
初看時，與正統陰陽師的符篆有些形制上的相似。
可細究之下，筆畫走勢、符號構架全然不同。
秦川勝對日本陰陽師和華夏道教的符篆體系略有了解。
正統符篆向來有一套嚴謹完整的法旨結構。
大體來說，分作四部分，缺一不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起筆為符頭，多是律令變體、天神名號，用以向天地法則請令借權。
主體為符身，以曲折線條、變形文字構成，講究天地貫氣、陰陽平衡，定術法走向。
核心為符膽，藏於符中關鍵節點，或是神名簡寫，或是五行標記，一符之靈，盡聚於此。
收束為符尾，多以敕、令、封等字落筆，宣告法令落定，術法成型。
這套結構秩序井然，是千年來正統符篆不變的鐵律。
可眼前這張道滿符，卻完全打破了這套規矩。
秦川勝目光如炬，指尖順著符紋划過，逐寸拆解。
符膽中央的位置，赫然是一個扭曲的「怨」字。
符尾收束之處，則是一個古體「呪」字，也就是後世的「咒」字。
通篇符篆鬼氣森森，從頭到尾都與正統陰陽道背道而馳。
秦川勝沉思片刻。
想起賀茂宗介先前所說的九怨秘術，以及史料中記載的道滿生平。
其一，賀茂宗介說過，九怨秘術便是以怨念滋養亡魂。
這點倒是與這符篆有些契合之處。
其二，蘆屋道滿本就無門無派，不屬正統。
後世總結的道滿流術，大體分為兩類：
一是以言靈為引的咒殺詛咒之術。
這點倒是與他手中的釘頭七箭書，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二是怨靈操控之術，不鎮魂，不超度，反而驅使怨靈。
將這些零散線索合在一處，秦川勝也就有了些頭緒。
縱然他看不懂符上的具體符文，也沒法參透這套術法的運轉法門，但大方向已然明了這必然是一套以怨氣催動咒殺之術的陰陽符篆！
只是他如今對符篆一道的了解尚且有限，只能做個大致的推斷。
日後隨著修為精進，有的是時間慢慢琢磨。
念及至此，秦川勝暫且將道滿符篆放在一旁，伸手取過那套經白蠶賦靈後的玄針。
數十枚銀針長短不一，針身已經盡數化作沉潤的墨黑色。
指尖剛一觸碰，便有與他心神相連之感，靈動隨心，遠勝賦靈之前。
不僅如此，早在神田神社，獻祭完九怨白蠶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這套玄針的異樣。
閭匠賦靈術能夠依照獻祭物的核心特質，為法器賦予對應的異象與能力。
之前的銅錢劍，獻祭君與勝大人的頭顱得了精神操控之力。
而這一次，他獻祭的白蠶，是九怨秘術的載體，自然便將這股怨念盡數賦予玄針。
秦川勝捏起一枚玄針，凝神探知，針身上的怨氣果然濃烈無比。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原本用以救死扶傷的祝由術，如今沾了這股怨念，性質已然大變，如果扎在活物身上，會是什麼效果？
秦川勝當即大手一揮，數十枚玄針盡數凌空浮起，在他身前排成一列。
隨即破空而出，接連扎在一旁的草人身上。
草人周身騰起一團濃黑霧氣，正是被針上怨念侵蝕的跡象。
貼著石井潤子名諱的素白紙筏上，微弱的幽藍火焰也在這一刻暴漲。
原本還剩三分之一的紙筏，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被蠶食一小截。
這代表著釘頭七箭書的咒殺時限又再度縮短了。
秦川勝心中頗為狐疑。
為何帶有怨念的玄針能夠縮短釘頭七箭書的咒殺周期？
他正思索著其中的關竅。
桌上那張攤開的道滿黑符，突然飄起，懸在他周身半空，符上的血紋紅光暴漲。
扎滿玄針的草人也隨之劇烈顫動起來，頭頂的藍火越燃越旺。
玄針、符篆、草人，三者之間，竟然生出了強烈的同源共鳴！
秦川勝的眼睛亮了起來。
玄針之上的怨念，源自那隻由九怨秘術衍生、以怨為食的白蠶。
草人是釘頭七箭書的咒殺媒介。
蘆屋道滿的符篆，又是以怨氣為核心的外道殺術。
如今三者共鳴，唯一的解釋便是道滿符與釘頭七箭書本就是同源異流！
只不過釘頭七箭書以精血、草人為媒介，道滿流以怨氣、符篆為憑依。
看似路徑不同，實則殊途同歸。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東西，能生出如此強烈的異象，唯有這一個解釋。
這一下，也徹底印證了他先前所有的猜測。
若是能將這套道滿符參透，不僅能掌握全新的咒殺術法。
更能與他現有的法門相融互補，催生出遠超當下的手段。
隱隱之間，秦川勝心中生出一種融會貫通之感。
閭匠賦靈術、釘頭七箭書、玄針禁方，還有如今這套道滿流咒術。
看似門路出身各不相同，有華夏左道，有日本外道，可此刻卻盡數勾連在了一起。
這便是左道的真諦一不拘門派，不問出身，不遵禮法，但凡能為己所用，便皆是可用之法。
同時，他對符篆和咒殺的理解也愈發深厚。
換個角度看，道滿符以怨氣驅動咒殺之術。
下蔭流的禍具魂法，則是以禍具魂為媒介，散播災禍，實行咒殺。
而他手中的釘頭七箭書，是以草人為憑，以精血為引，以桑弓桃矢為器，隔空咒殺。
三者看似形式不同，可內里邏輯卻全然相通。
就在他心念通達的剎那，身前浮現出《玄都萬法真解寶藏》的虛影。
古樸書頁無風自動，飛速掠過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術法卷冊。
破、穢、醫、蠱、工諸卷一一閃過，最終停駐在一處無字書頁。
書頁中央，赫然顯現出一個蒼勁大字—道。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全新卷門。
秦川勝隱約有些頭緒。
想來是剛才他對符篆一道的參悟，觸動了寶藏，才讓這塵封的卷門為他開啟。
這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
這部《寶藏》新法門的解鎖，從來不止斬殺怪異這一條路。
就像上次面對禍具魂時，他自行感悟出禍具魂法殘卷一般。
只要對術法的參悟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能解鎖新的法門。
書頁上的「道」字散發出鎏金光芒，將整個靈類相談所都籠罩其中。
秦川勝望著那枚入木三分的古字，心中思緒翻湧。
他自然清楚，華夏傳承千年的「道」所蘊含的意味。
道指的是宇宙萬物的本源，是天地運行的自然規律。
就在這時，書頁再次翻動，一行行篆字躍然紙上。
￥￥Y
【野契符道法】
符篆之正統者，以符為契，貫通天地之理也。
野契之法，不立正契，以微術強結於天地之間。
感其機而不得其理，得其形而失其神。
引其力而多乖其向，動其象而不過其微。
雷則電絲微作而不成霆，火則焰起旋滅而不可御。
其所發不過電絲之閃、殘焰之騰，皆異象之餘影耳，非真法也。
又或以情志為憑，以執念補法，故成敗無常，隨心而變。
復假外物以佐其術，夾石屑、塗脂硝，半術半技，以欺天地。
其弊尤甚：同符再施，效驗無定。
又多繫於時地，晝夜寒燥，皆足以移其成敗。
然雖為偽術，亦可名一道也。
￥￥Y
秦川勝逐字品讀，只覺得字字珠璣，妙不可言。
看似玄奧晦澀的古文，實則把符篆的本質，說得通透到了極致。
正統符篆以符為契約，貫通天地運行的至理。
畫符者懂陰陽流轉、五行生剋，以符為憑，與天地法則立下契約。
借的是堂堂正正的天地之力，故而威力恆定，法度森嚴。
而這野契之法，走的卻是左道捷徑。
不與天地立正統契約，不究符篆背後的本源至理。
只憑著一點微末術法，強行勾連天地間的異象氣機。
他們能感知到雷霆爆發的氣機，卻不懂雷的陰陽之理、生滅之道。
能模仿出火焰燃燒的形態紋路，卻不懂火的炎上之性、虛實之變。
說到底，就是感其機而不得其理，得其形而失其神，只仿了表象，未得其神魂。
也正因如此，野契符法能引動的，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天地之力。
不過是細碎的電絲、短暫的殘焰，只是天地異象的余影罷了，算不得真正的符法真章0
順著這段文字往下想，秦川勝更是看透了這類野符的致命弊端。
正統符篆以千年法統為根，以代代師承為脈。
每一道符都有完整的法理支撐，規則圓滿，故而效果穩定。
可這類無門無派的野契符法，沒有正統傳承填補規則的空缺。
畫符者便只能以自身的情緒、執念，甚至是惡念，來強行補足法理的缺口。
這就導致符篆的效果極不穩定。
成與不成、威力大小，全看畫符者當時的心神狀態，時靈時不靈，全憑運氣。
更有甚者，不懂法理，便想著靠外物來「欺騙天地」。
畫雷符就往符紙里夾磁石、鐵屑，畫火符就往紙上塗油脂、硝粉。
看著是符篆起了效，實則一半是術法，一半是旁門小技。
本質是半術半技的混合產物，根基虛浮，自然難成大器。
可即便如此，秦川勝也不覺得這野契符法全無用處。
縱然是旁門左道，可終究也是觸碰到了天地氣機的法門。
能引動異象，便也算入了「道」的門徑。
哪怕只是天地異象的余影，用對了地方，也能生出奇效。
更何況，他本就走的左道之路，不拘正統，不問師承，只問合用與否。
這野契符道法，反倒與他的修行路數格外對路。
念及至此，秦川勝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他翻出先前阮文德送來的符篆備用黃紙，又取了硃砂、狼毫筆，在桌前坐定。
他要親手畫一道引雷符。
試試這門野契符道法的真章，也試試自己方才參悟出的符理，究竟能不能落地。
筆尖蘸飽硃砂，秦川勝卻遲遲沒有落墨。
這裡是日本，不是華夏。
沒有正統道教師承，就算依著華夏雷符的形制照貓畫虎，念了召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的咒文。
隔著重洋與天地法統，也根本請不動華夏的雷神，畫出來的符，終究也只是廢紙一張。
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引動雷霆，就必須入鄉隨俗。
參詳日本陰陽師的符篆體系，召請這片土地上執掌雷霆的神明。
他閉目沉思。
腦海中閃過此前見過的陰陽師雷符形制，還有日本神道教中雷神的名號與祭文。
日本神話之中，執掌雷霆的，是天津神中的武勇之神—建御雷神。
祂也是陰陽師召雷術里，最常奉請的正神。
定了心神，秦川勝睜開眼。
狼毫筆落於黃紙之上，筆走龍蛇。
他符頭書建御雷神的名號，符身繪雷霆曲折之形。
符膽定一個「雷」字為核心，符尾落一個「敕」字收束法令。
一筆一划，皆合符篆流轉之理，卻又帶著野契符法的不羈。
不過片刻，一道引雷符便繪製完成。
秦川勝放下狼毫，捏起符紙，起身走到相談所的院中。
此刻已是午後，天空中雲層漸厚，風卷著雲氣翻湧，正是合了引雷的天時。
他站定身形，捏起劍指夾住符紙，口中念起陰陽師召請建御雷神的咒文。
咒文念罷，秦川勝低喝一聲：「雷來！」
符紙自燃，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光。
符紙燃盡的位置，炸開無數青白交錯的閃電，在半空中滋滋作響，聲勢駭人。
可就在秦川勝以為功成的時候。
漫天閃電只閃爍了一瞬，便又驟然消散在風裡。
秦川勝眉峰微蹙，捏了捏仍殘留著電流麻意的指尖。
果然，野契符法里寫的弊端，分毫不差地在他身上應驗了。
縱然他懂符理，通術法。
可終究沒有這片土地的正統陰陽師傳承，無法與建御雷神立下真正的神契。
只能觸碰到雷霆的表象，卻無法真正召來完整的、持續的雷霆之力。
威力虛浮，極不穩定，轉瞬即逝。
秦川勝轉身回到屋內，準備再繪製一張符篆試一試。
恰在此時，他無意間掃過那疊蘆屋道滿的黑符，符紙上那個猙獰的「怨」字格外醒目。
一道靈光在他腦海中閃過！
蘆屋道滿能以怨氣催動咒殺之術，甚至能以怨氣滋養亡魂，逆轉生死輪迴。
那他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把怨氣注入符篆之中，以怨氣為契，代替正統傳承的法統，填補符篆的規則空缺？
正統符篆，以天地法則為契，以神明之力為根。
那他便以無邊怨氣為契，以自身執念為根！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秦川勝立刻回到桌前，重新取了一張黃紙，又伸手一招。
那套經九怨白蠶賦靈後的玄針便凌空飛來，落在他的掌心。
他指尖捏起一枚玄針，凝神催動，針身上的怨氣立刻流淌而出，融入面前的硃砂之中。
原本鮮紅的硃砂隨之被染上一層暗沉墨色。
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正統符篆的中正平和。
狼毫筆飽蘸硃砂，再次落紙。
依舊是引雷符的形制，可每一筆都帶著凌厲的怨氣。
符紋扭曲狂放，卻又暗合雷霆狂暴無匹的本質。
符膽之處，他也不再書寫中正平和的「雷」字，反而落筆一個猙獰的「怨」字。
符成的瞬間，整張黃紙發出滋滋的輕響。
秦川勝再次起身走到院中。
他捏起這道以怨氣繪就的引雷符，劍指一豎，口中念動召雷咒文。
「雷來！」
一聲低喝落下，符紙燃起黑色的詭異火焰。
倏忽間，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雲層間滾滾迴蕩。
一道粗壯的黑紫色雷霆轟然劈落，砸在院中的空地上！
雷光炸開，電蛇四散狂竄，地面被雷霆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深坑。
秦川勝望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黑紫雷光，忍不住低喝一聲：「道爺我成了！」
>
2
靈類相談所。
秦川勝將神田神社一行所得盡數取出，在桌上一字排開。
這一趟臨時起意的小插曲，收穫不可謂不豐。
不僅得了實打實的法器傍身，更在賀茂家、神田神社這些正規軍面前露了真本事。
經此一事，他在除靈圈的名聲必然水漲船高。
日後委託的報價自然也能再上一個台階。
只是眼下，虛名尚在其次。
禍具魂的麻煩還沒有了結，三日石村與鹿見水庫的調查迫在眉睫。
動身之前，還是得先把這些新到手的東西吃透，才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賀茂家的封魔釘與賦靈後的玄針都是現成法器，暫且擱置在一邊。
想到這裡，秦川勝望向桌上那隻纏滿注連繩的黑木盒。
他伸手解開注連繩，從盒中取出一沓符篆，整齊攤在桌面上。
一股陰冷的怨氣立刻彌散開來。
以他與怪異打交道的經驗來看，這股怨氣之濃郁，與死過數百人的凶宅不相上下。
要知道，這可是平安時代流傳至今的古物，歷經百年歲月沖刷。
又在神田神社受了神明奉納與香火淨化，怨氣依舊濃烈至此，可見其凶戾程度。
「蘆屋道滿，平安時代第一野法師，果然名不虛傳。」秦川勝低聲自語。
他從中抽出一張符篆，指尖按住紙角，徐徐展開。
符紙通體純黑，非絹非麻，完全辨認不出是何等材質所制。
其上以暗紅如血的顏料，繪滿繁雜扭曲的圖案紋路。
初看時，與正統陰陽師的符篆有些形制上的相似。
可細究之下，筆畫走勢、符號構架全然不同。
秦川勝對日本陰陽師和華夏道教的符篆體系略有了解。
正統符篆向來有一套嚴謹完整的法旨結構。
大體來說，分作四部分，缺一不可。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起筆為符頭，多是律令變體、天神名號，用以向天地法則請令借權。
主體為符身，以曲折線條、變形文字構成，講究天地貫氣、陰陽平衡，定術法走向。
核心為符膽，藏於符中關鍵節點，或是神名簡寫，或是五行標記，一符之靈，盡聚於此。
收束為符尾，多以敕、令、封等字落筆，宣告法令落定，術法成型。
這套結構秩序井然，是千年來正統符篆不變的鐵律。
可眼前這張道滿符，卻完全打破了這套規矩。
秦川勝目光如炬，指尖順著符紋划過，逐寸拆解。
符膽中央的位置，赫然是一個扭曲的「怨」字。
符尾收束之處，則是一個古體「呪」字，也就是後世的「咒」字。
通篇符篆鬼氣森森，從頭到尾都與正統陰陽道背道而馳。
秦川勝沉思片刻。
想起賀茂宗介先前所說的九怨秘術，以及史料中記載的道滿生平。
其一，賀茂宗介說過，九怨秘術便是以怨念滋養亡魂。
這點倒是與這符篆有些契合之處。
其二，蘆屋道滿本就無門無派，不屬正統。
後世總結的道滿流術，大體分為兩類：
一是以言靈為引的咒殺詛咒之術。
這點倒是與他手中的釘頭七箭書，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二是怨靈操控之術，不鎮魂，不超度，反而驅使怨靈。
將這些零散線索合在一處，秦川勝也就有了些頭緒。
縱然他看不懂符上的具體符文，也沒法參透這套術法的運轉法門，但大方向已然明了這必然是一套以怨氣催動咒殺之術的陰陽符篆！
只是他如今對符篆一道的了解尚且有限，只能做個大致的推斷。
日後隨著修為精進，有的是時間慢慢琢磨。
念及至此，秦川勝暫且將道滿符篆放在一旁，伸手取過那套經白蠶賦靈後的玄針。
數十枚銀針長短不一，針身已經盡數化作沉潤的墨黑色。
指尖剛一觸碰，便有與他心神相連之感，靈動隨心，遠勝賦靈之前。
不僅如此，早在神田神社，獻祭完九怨白蠶的時候，他便察覺到了這套玄針的異樣。
閭匠賦靈術能夠依照獻祭物的核心特質，為法器賦予對應的異象與能力。
之前的銅錢劍，獻祭君與勝大人的頭顱得了精神操控之力。
而這一次，他獻祭的白蠶，是九怨秘術的載體，自然便將這股怨念盡數賦予玄針。
秦川勝捏起一枚玄針，凝神探知，針身上的怨氣果然濃烈無比。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原本用以救死扶傷的祝由術，如今沾了這股怨念，性質已然大變，如果扎在活物身上，會是什麼效果？
秦川勝當即大手一揮，數十枚玄針盡數凌空浮起，在他身前排成一列。
隨即破空而出，接連扎在一旁的草人身上。
草人周身騰起一團濃黑霧氣，正是被針上怨念侵蝕的跡象。
貼著石井潤子名諱的素白紙筏上，微弱的幽藍火焰也在這一刻暴漲。
原本還剩三分之一的紙筏，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被蠶食一小截。
這代表著釘頭七箭書的咒殺時限又再度縮短了。
秦川勝心中頗為狐疑。
為何帶有怨念的玄針能夠縮短釘頭七箭書的咒殺周期？
他正思索著其中的關竅。
桌上那張攤開的道滿黑符，突然飄起，懸在他周身半空，符上的血紋紅光暴漲。
扎滿玄針的草人也隨之劇烈顫動起來，頭頂的藍火越燃越旺。
玄針、符篆、草人，三者之間，竟然生出了強烈的同源共鳴！
秦川勝的眼睛亮了起來。
玄針之上的怨念，源自那隻由九怨秘術衍生、以怨為食的白蠶。
草人是釘頭七箭書的咒殺媒介。
蘆屋道滿的符篆，又是以怨氣為核心的外道殺術。
如今三者共鳴，唯一的解釋便是道滿符與釘頭七箭書本就是同源異流！
只不過釘頭七箭書以精血、草人為媒介，道滿流以怨氣、符篆為憑依。
看似路徑不同，實則殊途同歸。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東西，能生出如此強烈的異象，唯有這一個解釋。
這一下，也徹底印證了他先前所有的猜測。
若是能將這套道滿符參透，不僅能掌握全新的咒殺術法。
更能與他現有的法門相融互補，催生出遠超當下的手段。
隱隱之間，秦川勝心中生出一種融會貫通之感。
閭匠賦靈術、釘頭七箭書、玄針禁方，還有如今這套道滿流咒術。
看似門路出身各不相同，有華夏左道，有日本外道，可此刻卻盡數勾連在了一起。
這便是左道的真諦一不拘門派，不問出身，不遵禮法，但凡能為己所用，便皆是可用之法。
同時，他對符篆和咒殺的理解也愈發深厚。
換個角度看，道滿符以怨氣驅動咒殺之術。
下蔭流的禍具魂法，則是以禍具魂為媒介，散播災禍，實行咒殺。
而他手中的釘頭七箭書，是以草人為憑，以精血為引，以桑弓桃矢為器，隔空咒殺。
三者看似形式不同，可內里邏輯卻全然相通。
就在他心念通達的剎那，身前浮現出《玄都萬法真解寶藏》的虛影。
古樸書頁無風自動，飛速掠過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術法卷冊。
破、穢、醫、蠱、工諸卷一一閃過，最終停駐在一處無字書頁。
書頁中央，赫然顯現出一個蒼勁大字—道。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全新卷門。
秦川勝隱約有些頭緒。
想來是剛才他對符篆一道的參悟，觸動了寶藏，才讓這塵封的卷門為他開啟。
這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
這部《寶藏》新法門的解鎖，從來不止斬殺怪異這一條路。
就像上次面對禍具魂時，他自行感悟出禍具魂法殘卷一般。
只要對術法的參悟到了一定境界，自然能解鎖新的法門。
書頁上的「道」字散發出鎏金光芒，將整個靈類相談所都籠罩其中。
秦川勝望著那枚入木三分的古字，心中思緒翻湧。
他自然清楚，華夏傳承千年的「道」所蘊含的意味。
道指的是宇宙萬物的本源，是天地運行的自然規律。
就在這時，書頁再次翻動，一行行篆字躍然紙上。
￥￥Y
【野契符道法】
符篆之正統者，以符為契，貫通天地之理也。
野契之法，不立正契，以微術強結於天地之間。
感其機而不得其理，得其形而失其神。
引其力而多乖其向，動其象而不過其微。
雷則電絲微作而不成霆，火則焰起旋滅而不可御。
其所發不過電絲之閃、殘焰之騰，皆異象之餘影耳，非真法也。
又或以情志為憑，以執念補法，故成敗無常，隨心而變。
復假外物以佐其術，夾石屑、塗脂硝，半術半技，以欺天地。
其弊尤甚：同符再施，效驗無定。
又多繫於時地，晝夜寒燥，皆足以移其成敗。
然雖為偽術，亦可名一道也。
￥￥Y
秦川勝逐字品讀，只覺得字字珠璣，妙不可言。
看似玄奧晦澀的古文，實則把符篆的本質，說得通透到了極致。
正統符篆以符為契約，貫通天地運行的至理。
畫符者懂陰陽流轉、五行生剋，以符為憑，與天地法則立下契約。
借的是堂堂正正的天地之力，故而威力恆定，法度森嚴。
而這野契之法，走的卻是左道捷徑。
不與天地立正統契約，不究符篆背後的本源至理。
只憑著一點微末術法，強行勾連天地間的異象氣機。
他們能感知到雷霆爆發的氣機，卻不懂雷的陰陽之理、生滅之道。
能模仿出火焰燃燒的形態紋路，卻不懂火的炎上之性、虛實之變。
說到底，就是感其機而不得其理，得其形而失其神，只仿了表象，未得其神魂。
也正因如此，野契符法能引動的，從來都不是完整的天地之力。
不過是細碎的電絲、短暫的殘焰，只是天地異象的余影罷了，算不得真正的符法真章0
順著這段文字往下想，秦川勝更是看透了這類野符的致命弊端。
正統符篆以千年法統為根，以代代師承為脈。
每一道符都有完整的法理支撐，規則圓滿，故而效果穩定。
可這類無門無派的野契符法，沒有正統傳承填補規則的空缺。
畫符者便只能以自身的情緒、執念，甚至是惡念，來強行補足法理的缺口。
這就導致符篆的效果極不穩定。
成與不成、威力大小，全看畫符者當時的心神狀態，時靈時不靈，全憑運氣。
更有甚者，不懂法理，便想著靠外物來「欺騙天地」。
畫雷符就往符紙里夾磁石、鐵屑，畫火符就往紙上塗油脂、硝粉。
看著是符篆起了效，實則一半是術法，一半是旁門小技。
本質是半術半技的混合產物，根基虛浮，自然難成大器。
可即便如此，秦川勝也不覺得這野契符法全無用處。
縱然是旁門左道，可終究也是觸碰到了天地氣機的法門。
能引動異象，便也算入了「道」的門徑。
哪怕只是天地異象的余影，用對了地方，也能生出奇效。
更何況，他本就走的左道之路，不拘正統，不問師承，只問合用與否。
這野契符道法，反倒與他的修行路數格外對路。
念及至此，秦川勝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他翻出先前阮文德送來的符篆備用黃紙，又取了硃砂、狼毫筆，在桌前坐定。
他要親手畫一道引雷符。
試試這門野契符道法的真章，也試試自己方才參悟出的符理，究竟能不能落地。
筆尖蘸飽硃砂，秦川勝卻遲遲沒有落墨。
這裡是日本，不是華夏。
沒有正統道教師承，就算依著華夏雷符的形制照貓畫虎，念了召請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的咒文。
隔著重洋與天地法統，也根本請不動華夏的雷神，畫出來的符，終究也只是廢紙一張。
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引動雷霆，就必須入鄉隨俗。
參詳日本陰陽師的符篆體系，召請這片土地上執掌雷霆的神明。
他閉目沉思。
腦海中閃過此前見過的陰陽師雷符形制，還有日本神道教中雷神的名號與祭文。
日本神話之中，執掌雷霆的，是天津神中的武勇之神—建御雷神。
祂也是陰陽師召雷術里，最常奉請的正神。
定了心神，秦川勝睜開眼。
狼毫筆落於黃紙之上，筆走龍蛇。
他符頭書建御雷神的名號，符身繪雷霆曲折之形。
符膽定一個「雷」字為核心，符尾落一個「敕」字收束法令。
一筆一划，皆合符篆流轉之理，卻又帶著野契符法的不羈。
不過片刻，一道引雷符便繪製完成。
秦川勝放下狼毫，捏起符紙，起身走到相談所的院中。
此刻已是午後，天空中雲層漸厚，風卷著雲氣翻湧，正是合了引雷的天時。
他站定身形，捏起劍指夾住符紙，口中念起陰陽師召請建御雷神的咒文。
咒文念罷，秦川勝低喝一聲：「雷來！」
符紙自燃，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光。
符紙燃盡的位置，炸開無數青白交錯的閃電，在半空中滋滋作響，聲勢駭人。
可就在秦川勝以為功成的時候。
漫天閃電只閃爍了一瞬，便又驟然消散在風裡。
秦川勝眉峰微蹙，捏了捏仍殘留著電流麻意的指尖。
果然，野契符法里寫的弊端，分毫不差地在他身上應驗了。
縱然他懂符理，通術法。
可終究沒有這片土地的正統陰陽師傳承，無法與建御雷神立下真正的神契。
只能觸碰到雷霆的表象，卻無法真正召來完整的、持續的雷霆之力。
威力虛浮，極不穩定，轉瞬即逝。
秦川勝轉身回到屋內，準備再繪製一張符篆試一試。
恰在此時，他無意間掃過那疊蘆屋道滿的黑符，符紙上那個猙獰的「怨」字格外醒目。
一道靈光在他腦海中閃過！
蘆屋道滿能以怨氣催動咒殺之術，甚至能以怨氣滋養亡魂，逆轉生死輪迴。
那他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把怨氣注入符篆之中，以怨氣為契，代替正統傳承的法統，填補符篆的規則空缺？
正統符篆，以天地法則為契，以神明之力為根。
那他便以無邊怨氣為契，以自身執念為根！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秦川勝立刻回到桌前，重新取了一張黃紙，又伸手一招。
那套經九怨白蠶賦靈後的玄針便凌空飛來，落在他的掌心。
他指尖捏起一枚玄針，凝神催動，針身上的怨氣立刻流淌而出，融入面前的硃砂之中。
原本鮮紅的硃砂隨之被染上一層暗沉墨色。
這一次，他不再執著於正統符篆的中正平和。
狼毫筆飽蘸硃砂，再次落紙。
依舊是引雷符的形制，可每一筆都帶著凌厲的怨氣。
符紋扭曲狂放，卻又暗合雷霆狂暴無匹的本質。
符膽之處，他也不再書寫中正平和的「雷」字，反而落筆一個猙獰的「怨」字。
符成的瞬間，整張黃紙發出滋滋的輕響。
秦川勝再次起身走到院中。
他捏起這道以怨氣繪就的引雷符，劍指一豎，口中念動召雷咒文。
「雷來！」
一聲低喝落下，符紙燃起黑色的詭異火焰。
倏忽間，震耳欲聾的雷聲在雲層間滾滾迴蕩。
一道粗壯的黑紫色雷霆轟然劈落，砸在院中的空地上！
雷光炸開，電蛇四散狂竄，地面被雷霆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深坑。
秦川勝望著尚未完全消散的黑紫雷光，忍不住低喝一聲：「道爺我成了！」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