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青鱗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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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條巨蛟盤踞在石榻上。

  那蛟通體青黑,鱗甲足有巴掌大小,層層疊疊如鎧甲般覆滿全身,隨著悠長的吐納微微翕張。

  蛟首低垂,雙眼緊閉,龐大身軀伏在榻上宛如一座沉睡的小山。

  脊背上隱約可見一道猙獰的舊疤,從頸後斜貫腰腹,鱗片碎裂處已重新長了出來,只是比周圍的鱗甲顏色淺了些。

  那道舊疤上最後一絲潰爛的血肉,在經歷了漫長的十八年後終於悄然癒合。

  新生的鱗片從邊緣向中央緩緩收攏,細密的生長聲在水底聽不真切,宛如春雨夜裡筍殼剝落。

  隨著最後一片碎鱗咔嚓一聲嵌回原位,一股築基圓滿的磅礴妖氣自蛟軀深處轟然爆發。

  四壁磷光石齊齊一黯,密室中暗流被攪得翻湧如沸。

  宮門上的青銅門環被震得叮噹作響,廊柱上纏繞的深水藻藤猛地一明一滅,棲在礁岩孔洞裡的盲魚驚恐地四散逃竄。

  青鱗猛地睜開眼,一雙磨盤大小的豎瞳在幽暗中亮起,瞳孔深處暗流翻湧。

  周遭水溫驟降,連石榻邊緣都凝出了一層薄薄的霜花。

  這水蛟長長吐出一口濁息,那濁息在水底化作一串渾濁的氣泡翻湧而上,撞上密室頂部的礁岩散作無數細沫。

  一丈二尺粗細的蛟身在密室中緩緩舒展開來,脊背上那道淺色舊疤隨著肌肉的蠕動微微扭曲。

  十八年了...

  那年他因風守青被迫去見那淵藏!

  只隨手一拂,便叫他的妖身幾乎打了個對穿,五臟六腑連同仙基都因此重創,險些丟了性命!

  此後自己關上宮門便開始沉睡,醒過來便運轉妖力修補傷處,補累了便又沉沉睡去。

  幾年探一探頭,確保風守青無事,將職責行一遍,事了後再回宮中療傷。

  如此反覆,足足十八年!

  這水蛟心中恨意和怒意簡直滔天,可罪魁禍首的淵藏作為紫府真人他惹不起。

  這根刺他只能爛在肚子裡,永遠也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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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另有一筆帳,他青鱗算了十八年!

  風守青絕不會無緣無故行這般事,定有他人教唆!

  今日,便是尋仇之日!

  而這些年,他執行職責,也探過風守青周圍,風守青不與妖屬往來,便只剩下人屬,人屬里也就那嶺海郡最近!

  年頭紛呈,青鱗收斂妖氣,妖軀在水中一陣幻化,先是不斷縮小,直至縮回當年見淵藏的水缸大小,最終才有暗流涌動。

  待暗流散去,一名青袍中年男子立在密室中央。

  其身形高瘦,約莫四十歲上下,兩頰顴骨高聳,將整張臉撐出幾分常年揮之不去的陰鷙。

  一頭青灰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發梢還在往下滴水。

  額角隱約可見幾片未褪盡的深青色細鱗,在水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

  這水蛟伸手一招,宮門轟然洞開,門外澗水倒灌而入,在他身前自動分作兩道水牆。

  他踏水而出,每一步都踩得水底暗流微微一顫。

  若真是那什麼嶺海郡中人屬所為,他本打算發一場大水,叫那人所在淹成一片澤國!

  但青鱗走了兩步便把這念頭按下去了。

  鬧出的動靜太大,況且自己又不是一擊即走,此事也易引風守青懷疑,況且被上頭知道他擅自離崗泄憤,回頭挨的掛落不會比淵藏那一擊輕多少!

  發水不成,那便親自去!

  那嶺海郡一塊指甲蓋大的地頭上,之前出關聽說就一個築基,這些年過去,再強又能強到哪去?

  滅個區區人屬或是一世家,對他來說不過是碾死一窩螞蟻。

  「算起來,距離上一次出關巡邏已過去了七年...本王還是得先去嘯風嶺走一趟...如若無誤,這母老虎當是快成了...」

  念頭電轉間,這水蛟邁出宮門,身形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青霧,逆著水流無聲升入那方久違的天光之中。

  出了沉星澗,山風便不再是水底那股沉悶的腥氣了。

  山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幾片早落的紅葉擦過青鱗的袍角,他看都沒看,只駕著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霧,沿著山脊走勢往嘯風嶺方向掠去。

  初秋的千嶂山脈比他記憶中安靜了不少。

  山越王庭倒了以後,各氏族打成一鍋粥,山中妖物的地盤也跟著換了又換。

  青鱗從山脊上方掠過,靈識掃過下方重重山林,幾道築基妖物的氣息都在老巢里老老實實待著。

  有一道氣息察覺了他的探查,稍稍冒了冒頭,被他一縷築基圓滿的氣息一駭便縮了回去。

  青鱗收起靈識,懶得再理會這些小妖。

  他循著山脊走勢一路往嘯風嶺方向掠去,心中盤算著巡完風守青便轉道那毗鄰的坊市。

  風守青的氣息比他記憶中更沉了幾分。

  青鱗遠遠停在一道山脊上方,隔著幾重山脊便能嗅到那股庚金貴血的味道,比七年前純了許多。

  他眉頭微擰,循著氣息往嘯風嶺主峰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在一株參天古松的虬枝之間落下身形。

  松針如墨,恰好復住了他那頭惹眼的青灰長發,只餘一雙蛟蛇豎瞳在暗處微微轉動。

  風守青正臥在那方巨岩上,姿態與十八年前並無分別。

  但皮毛的色澤已大不相同,脊背上那片青色已褪了大半,霜白從頸背蔓延至腰腹,四足更是白得如同踩了雪。

  青鱗面無表情地看著,這返祖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照這個勢頭,快則三五年、慢則十年,她便能摸到圓滿。

  圓滿便是龍子降臨的時候了,屆時他在這沉星澗的差事也算熬到了頭!

  他正打算如往常一般悄無聲息地退走,目光忽然一凝。

  一道遁光正從嘯風嶺方向折返。

  玄黃沉凝,是戊土修士!

  遁光不急不徐,飛的也不高,像是剛從嶺上出來,正往北邊去。

  青鱗眯起眼。

  這母老虎性子孤僻又倨傲,連山裡的妖王都不愛搭理,怎麼會讓一個人屬修士大搖大擺地從她洞府里出來?

  風守青的嘯風嶺從來沒有訪客。

  十八年來頭一回出現的人屬修士,偏偏是在他剛出關的時候撞上...

  倘若當年那件事也是此人從中教唆,那這巧合便說得通了。

  念頭落罷,青鱗心中壓抑的怨恨如同尋到了發泄口,瞬間洶湧起來。

  到底是幾百年的老妖,青鱗沒有立刻跟上去。

  他壓下豎瞳深處翻湧的殺意,將周身氣息收斂得一絲不剩。

  風守青還在嶺上,那母老虎的靈覺太過敏銳,他若在此處泄露半點殺機,立刻便會被察覺。

  他伏在松枝之間,如同一截朽木。

  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嶺上傳來風守青的聲音。

  那聲音淡得如同山風過隙,聽不出什麼起伏,卻在青鱗的靈識中清清楚楚。

  「......又是祭妖?倉促之間不好找,能築基的沒幾個沒背景,如今山里又亂,各洞各寨都在搶地盤,原先那幾頭獨來獨往的不知被攆到哪個山溝里去了。」

  青鱗豎瞳微縮。

  祭妖?又是獵妖?

  風守青頓了頓,似是在盤算什麼,又道。

  「若條件放寬些,不限定在築基初期,倒也好辦,千嶂山脈北麓有條老蟒,築基中期,也是無甚背景的...只是得加錢。」

  青鱗殺心四起,惡意於瞳中閃爍,卻氣極反笑。

  好好好!

  築基中期是吧!

  這可不是尋常的買賣!

  當年為了朵陰陽蓮便惹出那麼大的禍事,如今開口就是築基中期的妖獸,這人屬是拿嘯風嶺當自家後院的獵場了?

  風守青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個姓柴的,聽說如今也築基中期了,要我出手,可不是上次的價,也得加錢。」

  青鱗聽到姓柴的這三個字,笑意反倒一止。

  柴氏...

  這周遭最近的柴氏還有哪家?

  可不要摻和到巳火事了!

  那人族修士的聲音隨後響起,語氣帶著幾分的敬意。

  「價錢好說,祭妖之事說急不急,距離大祭尚有三個來月,勞煩大王了。」

  青鱗臉上沒了表情,只餘下冰冷。

  聽這話頭,這些交易不只是獵妖,還涉及對付築基中期的修士,而風守青面不改色地跟他討價還價,彷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又一道遁光破空的聲音。

  張天孝已駕起遁光北去。

  松針在風中輕輕搖著,一滴松脂落在青鱗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過了好幾息,他才從松枝下緩緩直起身。

  面上仍是那副陰鷙的冷臉,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額角那幾片深青細鱗已然根根倒豎,鱗片邊緣泛起幽暗的血色,將周圍的皮膚都撐得發白。

  這水蛟雙拳攥緊,骨節在寂靜的山林中發出一連串細密的脆響,如同冰面開裂。

  十八年前教唆風守青的人,看來就是此人了!

  不光教唆了一次,這十八年來他不在,這人屬已經不知找風守青做了多少回買賣了!

  獵妖、殺人...

  害他在床上躺了十八年還不夠,趁他養傷的時候還變本加厲,倒是把風守青當自家護族靈獸一樣使喚了?!

  而最讓他心頭躥火的是風守青的態度。

  那母老虎提價時的語氣平淡如常,沒有絲毫意外。

  這說明至少七年之前,也就是他上次巡山之後不久,張家就已經重新找上門了!

  他不在的這七年裡,兩邊的交易不僅沒有斷,反而越做越大。

  「祭妖?」

  他吐出這兩個字,如含天憲,連身旁的松針都不敢再搖了。

  「你不必等了!」

  他看也不看風守青的方向,只將目光牢牢釘死在北方天際那道漸行漸遠的遁光上。

  風守青的靈覺太過敏銳,此刻動手便是打草驚蛇...以自己的遁速,追上此人不過片刻的工夫。

  屆時便滅了這人屬滿門,一個不留!

  青鱗冷笑一聲,化作一縷青霧,悄無聲息地掠過了千嶂山脈最後一道山脊。

  ......

  出了千嶂山脈最後一道山脊,腳下的山川便換了副模樣。

  層巒疊嶂的險峻山勢陡然放緩,坡地連綿起伏,宛如被人從高處推平了大半。

  靈田如棋盤般整齊鋪展在山麓之間,正值秋收時節,靈稻金黃一片,穗頭沉甸甸地垂著,山風過處便湧起層層柔軟的浪。

  幾道細如白練的溪流從山腳蜿蜒而下,穿過田間,被日光曬得泛著粼粼碎光。

  坊市星羅棋布散在靈田之間,灰瓦白牆的院落一簇一簇,偶爾可見修士駕著遁光在田間穿梭,在稻浪上劃出幾道極淡的弧線。

  青鱗立於雲澤坊市上空低垂的雲層之中,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腳下這片地界。

  「果然是這裡...雲澤坊市。」

  他當年調查風守青異動時曾遠遠看過此地,彼時這坊市還姓林,坊牆是舊的,靈田也沒眼下這般齊整,隨獸潮後更是盡作廢墟。

  如今看這氣象,倒比當年更盛數倍,坊牆新砌了青石,幾條主道拓寬了不止一倍,連靈田邊緣的水渠都重新疏浚過,渠底鋪著整齊的卵石,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這般富庶的地界,養出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也不奇怪。

  他面無表情地踏前一步,打算直接闖入。

  旋即便撞上了一道屏障,那屏障來得毫無徵兆。

  青鱗前腳還在雲端,後腳便如同踩進了泥潭,虛空中靈光驟現,無數片細密的銀色鱗影層層疊疊,從腳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

  三十六道靈鱗次第亮起,片片相扣,隨著他腳底傳來的那股前沖之力,鱗甲同時微微向內一陷,隨即彈了回來。

  力道不大,恰好將他這一步的余勢盡數卸去。

  青鱗身形微頓,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正在緩緩隱去的靈鱗虛影,皺了皺眉。

  「上品大陣?竟有如此隱匿之能,連本王都未察覺...」

  他抬手虛按,掌心妖力一吐,光幕紋絲不動,反倒是那反震之力沿著手臂一路竄上肩胛,震得袖袍簌簌作響。

  青鱗眯起眼,有了幾分忌憚。

  這陣法不止上品...恐怕還要更勝一籌!

  上品大陣放在各地都不差了,何況是上上品!

  又布在一個人屬世家族地上...能立起這種陣法的,多半有些背景。

  可忌憚歸忌憚,他並沒有轉身走人,只是將那股充盈了整個胸腔的殺意壓下去七八分,換上一副冷臉。

  先叫門,再問問。

  若是個沒什麼背景的暴發戶,教訓一二便是,若真有硬茬,再說不遲!

  他已等了十八年,不差這一盞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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