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詭譎的【舛訛】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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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死寂。

  暗紅火光從殿頂晶石陣列投下,將整座地宮籠在一層沉鬱的血色里。

  巳蛇石像盤踞中央,蛇首高昂,碧綠瞳晶幽光如豆,冷冷俯瞰著殿中一切。

  幾人目光凝重,只見其中一具屍體的右手死死掐在另一具屍體的脖子上,五指已經深深嵌入了對方的喉骨。

  而另一具屍體的左手則握著一柄匕首,捅穿了對方的小腹,刀尖從後腰透出。

  兩人就這樣互相糾纏著死在了一起,明明那樣的小傷對築基修士來說完全不算事...

  可他們還是死了!

  兩具屍首臉上殘留的表情都是惶恐,那種臨死前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卻已無法停手的惶恐。

  而他們的法器,完好無損地掛在腰間。

  根本沒有拔出來過。

  孔辭遠修習兩百年,見過各種鬥法留下的痕跡,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死法。

  在不知不覺間被篡改了認知,將並肩作戰的同伴當成了生死大敵,繼而互相殘殺至死。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一幕,兩人在同行的路上忽然同時暴起,都以為是對方先動的手,都在拼命自保,直到死的那一刻才清醒過來,但已經來不及了。

  單是想想,他背後就已一陣發涼!

  黎鈞更是頭皮發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場景,只將目光投向方明淵。

  張天衡目光凝重,同樣不解。

  築基修士死則死矣,死後仙基潰散,化作天地之物,回歸道途本源,怎還能保持屍首?

  陸尋眯了眯眼,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冷笑一聲。

  「兩位道友好手段,竟能如此殺人。」

  那蹲在地上的那個枯槁修士聽見這話,頭也不抬。

  他懶洋洋地將手中的旗幡一揮,旗面翻卷間,那兩名散修的儲物袋便自行飛入他手中。

  他掂了掂,撇著嘴收入囊中。

  「散修就是散修,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也不知道進來送死圖什麼。」

  兩具屍體橫陳於地,七竅溢位的血已凝成黑褐,那青年修士站在石像前,手中那團模糊的光影緩緩翻動。

  他見到方明淵等人,也不驚訝,笑容溫潤如故,只是笑著拱了拱手。

  「載物道的道友,來得巧,正好,我師兄弟二人剛把閒雜人等清了場。」

  方明淵的目光在地上那兩具屍體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張天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仙基中玉璽流轉,也看出了端倪。

  「他們還沒死?」

  方明淵的聲音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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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了。」

  「也沒死。」

  這句話讓孔辭遠和黎鈞同時一愣。

  死了就是死了,沒死就是沒死,什麼叫死了也沒死?

  陸尋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神色難得地凝重了幾分。

  「神魂僵朽,氣海潰爛,他們肉身已亡,只是未腐,仙基未散,仍有生機。」

  方明淵目光始終不離眼前修士,為小師弟解釋道。

  「非罡入腦了,其仙基猶在運轉,肉身生機亦存,然識海已為非罡所充塞,深信己身已死。」

  張天衡瞳孔放大,當即明白了,也被這般手段所驚。

  「所以,他們死了...」

  陸尋則相當警惕,提醒道。

  「扼頸、刺腹、七竅溢血、生機流逝,皆是在『己身已死』此念之下,肉身自行應之,此身已為其所誑,舛訛一道的非罡,騙的是真,當其深信己亡矣...其肉身便循此念,自赴絕地!」

  孔辭遠聽到這裡,恍然大悟。

  他修習乙木之道,對生機變化的感知最為敏銳,此刻重新感應那兩具屍體,果然發現兩人體內其實還殘留著生機。

  好比人死不會即僵,自己此前不明白此間關竅,遂被誤導以為的確是死了。

  「那...還能救嗎?」

  黎鈞忍不住問道,他深知仙基來之不易,萬一自個不知不覺遭了此難...當如何?!

  俊美青年站在巳蛇石像旁,一直含笑聽著眾人的對話,此刻終於開口,溫和平緩,只是在糾正一樁微不足道的誤解。

  「救不了的,他們信得夠深,心中早已認定自己是個死人,縱使此刻有人將他們分開,灌下丹藥,以法力替他們疏通經絡,其身亦不復應,畢竟在他們看來,自己已是死人。」

  他攤了攤手,面上一副遺憾之色,倒似真心為之惋惜。

  「死人,是不必服藥的。」

  張天衡看著地上那兩具活死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

  他殺過人。

  杜奪寒就是被他親手斬殺的。

  但那是堂堂正正的鬥法,你死我活的搏殺。

  而眼前這兩個人,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不知怎的被騙成了活死人。

  「他們這樣...還能撐多久?」

  黎鈞一咬牙,問道。

  「三五日吧。」

  那個肺癆鬼懶洋洋地插話,手裡的旗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築基修士的肉身底子好,撐個三五日不成問題,就是死得慢了點,不過慢有慢的好處。」

  「什麼好處?」

  張天衡追問。

  俊美青年笑而不語。

  肺癆鬼則瞥了師兄一眼,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便繼續說道。

  「非罡這東西,不是憑空來的,我們舛訛道修的就是這個,騙的人越多,信得越深,拖得越久,產生的非罡就越濃厚,這兩個散修雖然修為不高,但能在福地中活到現在,也算有些手段,讓他們深信自己已死,在生死邊緣徘徊數日,單單這一場騙局產生的非罡,就夠我師兄修煉小半年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孔辭遠的後背再次滲出一層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本質和殺人奪寶沒區別,只是他們要的是有人信。

  需要有人在他們的騙局裡深信不疑,用自己的一身仙基和性命為這場騙局提供非罡。

  若不出意外,這兩個人就會在無人能救的狀態下,維持著互相殘殺的姿勢,躺在冰冷的岩地上,一分一秒地等待著生機流盡。

  築基修士竟死的如此輕易,如此...卑賤!

  方明淵則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

  「舛訛宗的手段,果然名不虛傳。」

  同時他在次點醒。

  「他們的話不必多信,往往是九真一假或避重就輕於曲折,為的就是從你們身上掙非罡!」

  這話如驚雷,讓幾人啞然起來。

  俊美青年卻不在乎,只笑著拱了拱手,如同聽到了什麼讚譽。

  「方道友過譽了。」

  方明淵沒接話茬,只看向那個俊美青年,聲音平淡。

  「這處傳承,載物道也要一份。」

  俊美青年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空氣中那股舛訛之力的波動卻驟然濃了幾分。

  一旁捂著胸口的肺癆鬼悄悄挪了挪位置,將好字旗橫在身前。

  殿內的氣氛在剎那間緊繃如弓弦。

  俊美青年將手中那團模糊的光影輕輕合攏,笑容不減。

  「罷了罷了,載物道的道友,你我在此死斗,動靜這麼大,便宜的不過是外面那些等著撿漏的。」

  書冊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掌心,他攤了攤手,姿態大方。

  「見者有份嘛,還未請教諸位道友名號,在下舛訛宗林玄機,這是我師弟烏老弦。」

  方明淵報了名號。

  「載物道,方明淵,這是我師弟陸尋,小師弟張天衡。」

  孔辭遠和黎鈞也緊隨其後,各自報了姓名。

  林玄機含笑一一點頭,目光在張天衡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便移開了。

  「既已通名,那便開始?」

  方明淵頷首回應,他的目光越過林玄機,落在那尊巳蛇石像上。

  石像盤踞在殿中央,蛇首高昂,碧綠瞳晶幽光好似豆。

  石像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一層幾乎透明的光幕將基座方圓三丈盡數籠罩,光幕呈極淡的絳紅色,表面不時滲出一縷碧綠火絲,宛如蛇信般一伸一縮。

  方才進殿時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兩具活死人和舛訛宗師兄弟吸引,竟沒人注意到這層禁制。

  「先說說這禁制吧。」

  林玄機笑容不變,但一旁的烏老弦卻撇了撇嘴,手裡的好字旗無精打采地耷拉下來。

  林玄機也不遮掩,坦率道。

  「方道友好眼力,實不相瞞,我師兄弟二人來此已有大半日,一邊處理外人,一邊試了不下十種法子,這光幕至今紋絲不動。」

  他走到光幕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指尖觸及光幕的剎那,一縷碧綠火絲猛地從光幕表面彈起,沿著他的指尖向上纏繞。

  林玄機不慌不忙地收回手指,那火絲在空中燒了半息便自行消散,但指尖殘留的焦痕已深可見骨。

  他看了一眼傷口,隨手一抹,焦痕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巳火毒辣,此瘴又有諂上欺下的變化,法力體魄皆為資糧,愈燒愈旺,饒是築基圓滿,若不慎燒得旺了,毒火沿法力燒入氣海,可就不是斷臂求生可解了。」

  林玄機頓了頓,看向方明淵,無奈道。

  「我以非罡試過矇騙此禁制,但只能維持數息便被反噬回來,我師弟用借來的火德和血脈手段也鑽不進去,借來的終究是借來的,扛不住這毒火的侵蝕。」

  方明淵聽完,走到光幕前,伸出一隻手掌貼在光幕表面。

  數縷碧綠火絲立刻纏上他的手腕,但方明淵面不改色,任由火絲在皮膚上燒出嗤嗤的聲響。

  約莫三息之後,他收回手掌,五指一張一合,戊土法力從掌心湧出,將那些火絲碾成了幾縷青煙,手腕上多了一圈焦痕,但也僅此而已。

  戊土百無禁忌,毒火雖損,卻還沒來得及侵入經脈,就被戊土之力隔絕在外了。

  方明淵不以為意,手腕上被灼出的焦痕在幾個呼吸間自行癒合,只留下幾道淺白的印子。

  他轉過身,指尖還沾著未散的青煙,聲音平淡。

  「戊土能鎮它,但破不開。」

  林玄機含笑旁觀,此刻適時開口。

  「正是,方道友一試便知,這層光幕看著薄,實則是那福地主人以一道巳火靈氣為源,和此地相生相成,非可力破。」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揚。

  「諸位不妨各展所長試試?」

  陸尋聞言也不客氣,上前一步。

  他催動量天尺,玄色尺影從眉心飛出,落在掌中。

  尺身上各種度量刻痕依次亮起,他以裁心聽音之法催動尺影,探向光幕,是試探。

  量天尺最擅長的本就是度量,分辨,聽人心念。

  他想看看這層光幕到底是什麼東西,弱點在何處。

  只是尺影觸及光幕的瞬間,碧綠火絲猛地彈起,火絲沿著尺影向上纏繞,速度快得驚人,眨眼間便竄到了尺身中段。

  陸尋眉頭一皺,迅速收回尺影,低頭一看,指尖已多了一圈焦痕,皮膚微微發黑,隱隱有繼續擴散的趨勢。

  「巳火真毒...」

  他將尺影散去,不耐煩地甩了甩手。

  孔辭遠和黎鈞都不必試,木德除非是甲木,否則只會以生機倒養了它。

  見實力高強的都無一成功,一直站在後頭的張天衡沒急著上前。

  這巳火靈氣,似乎對所有的外來之物都極度排斥。

  但...

  張天衡心裡隱約有一絲異樣感,那異樣感是從氣海中傳上來的。

  那枚傳國玉璽的虛影在萬相圖上方緩緩旋轉,方才他觀察光幕時,玉璽微微轉動了一瞬,傳來的意思他很熟悉。

  那是與之前遇到萬千流火一般的觸動!

  應當是應了什麼要害...

  張天衡壓下心中念頭,邁步上前,伸出手,緩緩貼近光幕。

  在指尖即將觸及的剎那,他暗引了一絲傳國玉璽的玄黃氣機,將其混在香火願力之中,渡入指尖。

  那一瞬間,光幕猛地一顫。

  那是另一種反應,此前對所有人窮追猛打的碧綠火絲,此刻竟如受驚的蛇群般猛地縮了回去!

  火絲退得極快,光幕表面泛起一層劇烈的漣漪,從張天衡指尖觸碰的那一點向外擴散,一圈又一圈。

  殿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孔辭遠看得最清楚,雖然他未碰光幕,可被追殺時被那傀儡波及過的,那巳火攆上了便如同飛蛾撲火。

  而張天衡碰光幕時,那些火絲卻是被嚇退的,好似兔子見了鷹。

  可下一個呼吸,火絲又重新涌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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