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領情
砂塵彌天，火雨漸熄。
乾涸河床之上萬千砂粒簌簌落回地面，與拳罡餘波激起的碎石彼此交織。
遠山火山嗚咽如泣，谷中久久不聞人聲。
只見那枚拳頭大的巳火寶珠，被拳鋒砸中的位置瞬間就凹了下去，繼而裂紋從那個印子邊緣無聲地蔓延開來。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裂紋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地布滿整顆寶珠，絳紅色的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好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掙扎。
孰料寶珠沒有碎，傀儡先碎了。
丈余高的砂軀，在那一拳的衝擊下轟然崩散。
暗紅的砂粒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灑落，打在河床兩側的岩壁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砂粒落進岩漿河的支流里，嗤嗤地冒著白煙，漫天赤砂簌簌而下，在暗紅的天光中宛如一場無聲暴雨。
那枚巳火寶珠懸在半空，紅光猶自明滅不定，珠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它還在試圖運轉，但殘存的威能已不足以重新凝聚砂軀。
方明淵伸手一抄，將那枚寶珠收入掌中。
珠子的溫度足以熔化尋常金石，他托在掌心裡翻看了兩眼，面不改色，隨手揣進儲物袋。
隨後方明淵低頭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炎壤砂，掏出一法袋，大袖一卷，盡收其中。
從出拳到收工，全程不到三個呼吸。
陸尋在張天衡旁邊吹了聲口哨。
「方師兄厲害！」
方明淵轉過身，神色一如往常的沉穩，好似剛才那一拳只是順手劈了根柴。
他抬頭望向河床前方，那三個被追殺的修士已經停下了腳步，正站在十餘丈外，先是面面相覷，後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這邊。
孔辭遠是最先回過神來的。
他一身深紫錦袍已被燒得焦黑了大半，護身乙木靈光只剩下幾縷殘絲掛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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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是乙木修士，只是三個呼吸，臉色便開始紅潤起來，手中顯出一青瓮，其中不斷湧出春釀之炁，那些淡青色的氣流正自動修補著他臉上的灼傷。
黎鈞大口喘著粗氣，血污糊了眼，只覺眼冒金星，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他也是加持自身的獻祭，可在傀儡面前連自保都勉強。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甚至看不出對方修的是什麼道途，那股純粹的力量，碾壓了一切術法一切神通。
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不需要繁複的術理，就是一拳。
他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孔辭遠。
「孔老，那位道友是什麼修為？我怎麼完全看不透他的路數？」
老人同樣喘著粗氣，目光從地上那堆砂礫移到方明淵身上，又從方明淵身上移到不遠處的張天衡身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那張和張天孝有幾分相似，之前在觀星台一直想見而不可見的青年面孔！
所有事情在剎那間全串起來了。
孔辭遠活了百餘年，見過的事太多，不需要誰來解釋。
他整肅衣冠，也顧不得一身焦痕狼狽，快步上前，先是對方明淵躬身行了個大禮，繼而直起身，轉向張天衡，再鄭重拱手。
「原來是張道友！多謝張道友和貴派道友援手之恩！若非道友及時趕到，我等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老人蒼勁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還有一股子真心實意的感激。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聞言，黎鈞這才將那柄青色長刀歸鞘，抹去眼前的血污時，他的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寅木本就受巳火克制，巳火又毒損劇痛，哪怕有兩人時刻療愈，此刻他也是傷地不輕。
況且方才他一路掩護殿後，劈出的每一刀都在催動仙基里積攢的本命風雷，此刻體內經脈空蕩蕩的，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但他黎鈞看向張天衡的目光卻是苦盡甘來，此前在觀星台上，兩人連話都沒說上。
沒想到如今竟是以這種方式重逢。
「救命之恩，黎某銘記！」
黎鈞抱拳，沙啞著開口。
對此，方明淵並不在乎，這些世家築基，他見得多了。
陸尋則從張天衡身後踱步出來，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孔辭遠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海雲散人身上，繼而慢悠悠地開口。
「三位運道不錯，撞上我小師弟了。」
他望著三人一路逃命來的方向，周遭破壞的不輕，當即笑道。
「否則，那玩意兒追到天黑，你們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孔辭遠和黎鈞都是聰明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自己能活命，是因為張天衡開了口。
孔辭遠當即再次向張天衡鄭重躬身。
張天衡坦然受了這一禮，接著他上前一步，雙手欲將孔辭遠扶起，姿態謙和。
「孔前輩不必多禮，你我三家本是世交，家兄在家書中屢次提及前輩和黎道友對張家的照拂，提攜之情和讓地之誼，家兄不敢忘，天衡亦不敢忘。」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語速不疾不徐。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敘舊情，再表謝意，最後把人情落在實處。
話說得坦蕩又不失分寸，既不挾恩圖報，又讓人心知肚明這份人情的分量，自行領情。
孔辭遠哪能聽不出來？
他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當年自家打算扶持黎鈞築基時，張家都還只是個胎息小戶。
如今只是一句話的功夫，就救下了自己幾人的命，還隨意將那築基圓滿的傀儡打殺了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築基修士，心中感慨萬分。
張天孝在嶺海郡經營張家幾十年，是個知進退，懂禮數，處事周全的。
他這弟弟在載物道修行三十年，如今築基，說話做事倒是比大哥還要圓融...
張家這家風，當真了得！
「張道友放心。」
孔辭遠當即正色道。
「你我三家禍福相依，此恩孔某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孔家的地方，儘管開口，凡我孔氏一門，絕不推辭！」
黎鈞也鄭重抱拳，淺棕色的瞳孔中電光閃了閃。
「黎氏亦然！嶺海郡內，張家的事便是黎氏的事！」
正說著，海雲散人從後面走了上來。
他一身灰袍已滿是焦痕，袖口被燒缺了一塊，雖受了不輕的傷，倒不見什麼血跡。
且其仙基也是如孔辭遠那般有療傷之能，短時間內痊癒做不到，確保形態完整不落得難看卻不難。
這散修走到張天衡面前，神色有些尷尬地拱了拱手。
「在下海雲散人，常在近海碎星群礁一帶活動，多謝幾位道友救命之恩！」
他清楚自己是順帶的，前面兩位，孔辭遠和黎鈞，一個是孔家築基，一個是黎家老祖，都是嶺海郡的正經築基世家當家人，和張家有世交之誼。
而他海雲散人是個散修，和張家無親無故，人家救他純粹是救人時順帶捎上的。
但他還是走了上來。
倒不是別的，散修雖無族修各般顧忌，能欠人情不認帳，可眼下一聲不吭地離去，對方這副正道模樣，自己這身氣機藏也藏不住，萬一對方氣不打一處來，恐怕就要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了...
海雲散人遂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和一枚築基水珠，雙手恭敬地奉上。
「此番若非各位出手，今日怕是要折在此處了！不敢空口說謝，只是在下別無長物，唯有這築基法器【霜祟珠】能抵這救命之恩，此物是在下的信物，日後若有差遣，可持此兩物來碎星群礁尋我！」
海雲散人說話時並不抬頭，姿態放得很低。
「道友若有差遣，只需以法力啟用此符，在下有所感應，必竭力趕來！」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不知是什麼材質所鑄，似骨非骨，通體漆黑，入手微涼。
正面刻著一道張天衡不認得的紋路，宛若一團被束縛在某個形狀里的水。
張天衡接過令牌，指腹摩挲過那道水紋般的刻痕，能隱約感受到其中封著一縷極細微的氣息，那是海雲散人自己的氣機。
【霜祟珠】則形如龍眼大小，珠身霜白半透，光映其內有幽藍潮紋徐徐流轉，似有深海潛流被封存其中。
入手寒而不凍，掌心貼之越久，寒意反越往骨髓里滲，其氣機陰晦綿長，不暴不烈，懸於空中自汲水汽，珠周常繞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霧，遠觀如月暈般朦朧不散。
這令牌離了福地，毫無意義，但【霜祟珠】可不能造假，雖只是築基法器中的下品，可對於海外修士的海雲散人來說，恐怕已經是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對於一個散修來說，交出這法器，就等於把自己半條命丟了，若是日後家中有差遣，以此物作價，對方的確會竭力以應。
這份誠意不可謂不重。
張天衡將兩物收入懷中，微微頷首。
「道友客氣了。」
海雲散人道謝完畢，又向方明淵和陸尋各自行了一禮。
他看了看孔辭遠和黎鈞，見二人已經和載物道的人站在了一起，便識趣地沒有再湊上去，只拱了拱手。
「在下獨來獨往慣了，就不打擾諸位道友了，告辭。」
說罷也不拖泥帶水，身形一閃，周身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霧，裹著他沒入峽谷深處那片赤煙之中，幾個呼吸便不見了蹤影。
張天衡看著那血霧，若有所思。
陸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聳了聳肩，見怪不怪道。
「他修的是子水，不奇怪。」
他拍了拍沉吟的張天衡，搖頭繼續道。
「海外貧瘠，散修沒幾個不用血氣修行的，能修到築基已經算是本事了，心比天高者要麼早夭，要麼只能和光同塵。」
「且這人倒是知恩圖報，魔修裡頭過河拆橋的多了去了，他還知道留個信物，至少比那些翻臉不認人的強，這法器留著，日後或許用得上。」
孔辭遠和黎鈞在旁邊訕笑，不敢接這個話頭。
他們當然也看出海雲散人身上有血氣，散修在海外不用血氣幾乎活不下去，這不是秘密。
但畢竟方才自己三人還是相互倚仗才能逃命的難兄難弟，從一個載物道真傳口中以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人有些發怵。
張天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海雲散人自己也曉得，一個氣機渾濁的魔修，和這群正經仙門弟子同行，本來就是奢望。
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再多想便是貪了。
方明淵一直沉默著站在一側，直到這時才淡淡開口。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孔辭遠連忙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不敢有瞞道友，我二人此次進入福地，原也不抱太大期望，老朽築基雖久，可根基到底淺薄，只想搜刮些邊角料便心滿意足，方才被那傀儡追得狼狽逃竄，如今已是精疲力竭，若道友不嫌棄，願隨道友同行，哪怕只是沿途打打下手，也絕無怨言。」
方明淵沒有立即回應，目光在他和黎鈞身上掃了一遍。
張天衡則試探著開口。
「師兄，孔前輩和黎道友在此福地中勢單力孤，不知可否讓他們和我等同行？」
陸尋適時插話，語氣隨意卻暗藏機鋒。
「師弟說得倒也有理，不過。」
他看向孔辭遠和黎鈞，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嘴角笑意不減。
「二位道友修的是什麼道途？仙基有何神妙？我們師兄弟接下來恐怕少不得爭搶機緣，屆時若是道途相悖，好心辦了壞事可不美。」
這話問得雖直接，可陸尋大大方方，加上現在是有求於人，兩人並不惱，更是知道到了展現價值的關鍵時候。
能不能被接納，全看接下來這幾句話。
孔辭遠當即拱手，顯出仙基，語氣鄭重卻不拖沓。
「老朽修的是乙木，仙基名為『瓮頭春』，此基以春釀之炁封瓮養元，雖不善攻伐，卻能治外傷，能續斷肢，驅寒毒火毒，能封息續命，將垂死之人封入瓮中，能保他七日之內不死！若逢道友鬥法受傷，老夫可在一旁及時救治！」
乾涸河床之上萬千砂粒簌簌落回地面，與拳罡餘波激起的碎石彼此交織。
遠山火山嗚咽如泣，谷中久久不聞人聲。
只見那枚拳頭大的巳火寶珠，被拳鋒砸中的位置瞬間就凹了下去，繼而裂紋從那個印子邊緣無聲地蔓延開來。
一道、兩道、十道、百道，裂紋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地布滿整顆寶珠，絳紅色的光從裂縫中迸射出來，好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掙扎。
孰料寶珠沒有碎，傀儡先碎了。
丈余高的砂軀，在那一拳的衝擊下轟然崩散。
暗紅的砂粒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灑落，打在河床兩側的岩壁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砂粒落進岩漿河的支流里，嗤嗤地冒著白煙，漫天赤砂簌簌而下，在暗紅的天光中宛如一場無聲暴雨。
那枚巳火寶珠懸在半空，紅光猶自明滅不定，珠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它還在試圖運轉，但殘存的威能已不足以重新凝聚砂軀。
方明淵伸手一抄，將那枚寶珠收入掌中。
珠子的溫度足以熔化尋常金石，他托在掌心裡翻看了兩眼，面不改色，隨手揣進儲物袋。
隨後方明淵低頭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炎壤砂，掏出一法袋，大袖一卷，盡收其中。
從出拳到收工，全程不到三個呼吸。
陸尋在張天衡旁邊吹了聲口哨。
「方師兄厲害！」
方明淵轉過身，神色一如往常的沉穩，好似剛才那一拳只是順手劈了根柴。
他抬頭望向河床前方，那三個被追殺的修士已經停下了腳步，正站在十餘丈外，先是面面相覷，後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這邊。
孔辭遠是最先回過神來的。
他一身深紫錦袍已被燒得焦黑了大半，護身乙木靈光只剩下幾縷殘絲掛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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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底是乙木修士，只是三個呼吸，臉色便開始紅潤起來，手中顯出一青瓮，其中不斷湧出春釀之炁，那些淡青色的氣流正自動修補著他臉上的灼傷。
黎鈞大口喘著粗氣，血污糊了眼，只覺眼冒金星，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他也是加持自身的獻祭，可在傀儡面前連自保都勉強。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甚至看不出對方修的是什麼道途，那股純粹的力量，碾壓了一切術法一切神通。
不需要花哨的招式，不需要繁複的術理，就是一拳。
他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孔辭遠。
「孔老，那位道友是什麼修為？我怎麼完全看不透他的路數？」
老人同樣喘著粗氣，目光從地上那堆砂礫移到方明淵身上，又從方明淵身上移到不遠處的張天衡身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張臉，那張和張天孝有幾分相似，之前在觀星台一直想見而不可見的青年面孔！
所有事情在剎那間全串起來了。
孔辭遠活了百餘年，見過的事太多，不需要誰來解釋。
他整肅衣冠，也顧不得一身焦痕狼狽，快步上前，先是對方明淵躬身行了個大禮，繼而直起身，轉向張天衡，再鄭重拱手。
「原來是張道友！多謝張道友和貴派道友援手之恩！若非道友及時趕到，我等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老人蒼勁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還有一股子真心實意的感激。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聞言，黎鈞這才將那柄青色長刀歸鞘，抹去眼前的血污時，他的雙手還在微微發抖。
寅木本就受巳火克制，巳火又毒損劇痛，哪怕有兩人時刻療愈，此刻他也是傷地不輕。
況且方才他一路掩護殿後，劈出的每一刀都在催動仙基里積攢的本命風雷，此刻體內經脈空蕩蕩的，如同被掏空了一般。
但他黎鈞看向張天衡的目光卻是苦盡甘來，此前在觀星台上，兩人連話都沒說上。
沒想到如今竟是以這種方式重逢。
「救命之恩，黎某銘記！」
黎鈞抱拳，沙啞著開口。
對此，方明淵並不在乎，這些世家築基，他見得多了。
陸尋則從張天衡身後踱步出來，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孔辭遠身上停了停，又落到海雲散人身上，繼而慢悠悠地開口。
「三位運道不錯，撞上我小師弟了。」
他望著三人一路逃命來的方向，周遭破壞的不輕，當即笑道。
「否則，那玩意兒追到天黑，你們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孔辭遠和黎鈞都是聰明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自己能活命，是因為張天衡開了口。
孔辭遠當即再次向張天衡鄭重躬身。
張天衡坦然受了這一禮，接著他上前一步，雙手欲將孔辭遠扶起，姿態謙和。
「孔前輩不必多禮，你我三家本是世交，家兄在家書中屢次提及前輩和黎道友對張家的照拂，提攜之情和讓地之誼，家兄不敢忘，天衡亦不敢忘。」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語速不疾不徐。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先敘舊情，再表謝意，最後把人情落在實處。
話說得坦蕩又不失分寸，既不挾恩圖報，又讓人心知肚明這份人情的分量，自行領情。
孔辭遠哪能聽不出來？
他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當年自家打算扶持黎鈞築基時，張家都還只是個胎息小戶。
如今只是一句話的功夫，就救下了自己幾人的命，還隨意將那築基圓滿的傀儡打殺了去...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築基修士，心中感慨萬分。
張天孝在嶺海郡經營張家幾十年，是個知進退，懂禮數，處事周全的。
他這弟弟在載物道修行三十年，如今築基，說話做事倒是比大哥還要圓融...
張家這家風，當真了得！
「張道友放心。」
孔辭遠當即正色道。
「你我三家禍福相依，此恩孔某記下了，日後若有用得著我孔家的地方，儘管開口，凡我孔氏一門，絕不推辭！」
黎鈞也鄭重抱拳，淺棕色的瞳孔中電光閃了閃。
「黎氏亦然！嶺海郡內，張家的事便是黎氏的事！」
正說著，海雲散人從後面走了上來。
他一身灰袍已滿是焦痕，袖口被燒缺了一塊，雖受了不輕的傷，倒不見什麼血跡。
且其仙基也是如孔辭遠那般有療傷之能，短時間內痊癒做不到，確保形態完整不落得難看卻不難。
這散修走到張天衡面前，神色有些尷尬地拱了拱手。
「在下海雲散人，常在近海碎星群礁一帶活動，多謝幾位道友救命之恩！」
他清楚自己是順帶的，前面兩位，孔辭遠和黎鈞，一個是孔家築基，一個是黎家老祖，都是嶺海郡的正經築基世家當家人，和張家有世交之誼。
而他海雲散人是個散修，和張家無親無故，人家救他純粹是救人時順帶捎上的。
但他還是走了上來。
倒不是別的，散修雖無族修各般顧忌，能欠人情不認帳，可眼下一聲不吭地離去，對方這副正道模樣，自己這身氣機藏也藏不住，萬一對方氣不打一處來，恐怕就要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誅之了...
海雲散人遂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枚令牌和一枚築基水珠，雙手恭敬地奉上。
「此番若非各位出手，今日怕是要折在此處了！不敢空口說謝，只是在下別無長物，唯有這築基法器【霜祟珠】能抵這救命之恩，此物是在下的信物，日後若有差遣，可持此兩物來碎星群礁尋我！」
海雲散人說話時並不抬頭，姿態放得很低。
「道友若有差遣，只需以法力啟用此符，在下有所感應，必竭力趕來！」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不知是什麼材質所鑄，似骨非骨，通體漆黑，入手微涼。
正面刻著一道張天衡不認得的紋路，宛若一團被束縛在某個形狀里的水。
張天衡接過令牌，指腹摩挲過那道水紋般的刻痕，能隱約感受到其中封著一縷極細微的氣息，那是海雲散人自己的氣機。
【霜祟珠】則形如龍眼大小，珠身霜白半透，光映其內有幽藍潮紋徐徐流轉，似有深海潛流被封存其中。
入手寒而不凍，掌心貼之越久，寒意反越往骨髓里滲，其氣機陰晦綿長，不暴不烈，懸於空中自汲水汽，珠周常繞一縷若有若無的冷霧，遠觀如月暈般朦朧不散。
這令牌離了福地，毫無意義，但【霜祟珠】可不能造假，雖只是築基法器中的下品，可對於海外修士的海雲散人來說，恐怕已經是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對於一個散修來說，交出這法器，就等於把自己半條命丟了，若是日後家中有差遣，以此物作價，對方的確會竭力以應。
這份誠意不可謂不重。
張天衡將兩物收入懷中，微微頷首。
「道友客氣了。」
海雲散人道謝完畢，又向方明淵和陸尋各自行了一禮。
他看了看孔辭遠和黎鈞，見二人已經和載物道的人站在了一起，便識趣地沒有再湊上去，只拱了拱手。
「在下獨來獨往慣了，就不打擾諸位道友了，告辭。」
說罷也不拖泥帶水，身形一閃，周身湧出一股暗紅色的血霧，裹著他沒入峽谷深處那片赤煙之中，幾個呼吸便不見了蹤影。
張天衡看著那血霧，若有所思。
陸尋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聳了聳肩，見怪不怪道。
「他修的是子水，不奇怪。」
他拍了拍沉吟的張天衡，搖頭繼續道。
「海外貧瘠，散修沒幾個不用血氣修行的，能修到築基已經算是本事了，心比天高者要麼早夭，要麼只能和光同塵。」
「且這人倒是知恩圖報，魔修裡頭過河拆橋的多了去了，他還知道留個信物，至少比那些翻臉不認人的強，這法器留著，日後或許用得上。」
孔辭遠和黎鈞在旁邊訕笑，不敢接這個話頭。
他們當然也看出海雲散人身上有血氣，散修在海外不用血氣幾乎活不下去，這不是秘密。
但畢竟方才自己三人還是相互倚仗才能逃命的難兄難弟，從一個載物道真傳口中以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來，還是讓人有些發怵。
張天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海雲散人自己也曉得，一個氣機渾濁的魔修，和這群正經仙門弟子同行，本來就是奢望。
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再多想便是貪了。
方明淵一直沉默著站在一側，直到這時才淡淡開口。
「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孔辭遠連忙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不敢有瞞道友，我二人此次進入福地，原也不抱太大期望，老朽築基雖久，可根基到底淺薄，只想搜刮些邊角料便心滿意足，方才被那傀儡追得狼狽逃竄，如今已是精疲力竭，若道友不嫌棄，願隨道友同行，哪怕只是沿途打打下手，也絕無怨言。」
方明淵沒有立即回應，目光在他和黎鈞身上掃了一遍。
張天衡則試探著開口。
「師兄，孔前輩和黎道友在此福地中勢單力孤，不知可否讓他們和我等同行？」
陸尋適時插話，語氣隨意卻暗藏機鋒。
「師弟說得倒也有理，不過。」
他看向孔辭遠和黎鈞，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嘴角笑意不減。
「二位道友修的是什麼道途？仙基有何神妙？我們師兄弟接下來恐怕少不得爭搶機緣，屆時若是道途相悖，好心辦了壞事可不美。」
這話問得雖直接，可陸尋大大方方，加上現在是有求於人，兩人並不惱，更是知道到了展現價值的關鍵時候。
能不能被接納，全看接下來這幾句話。
孔辭遠當即拱手，顯出仙基，語氣鄭重卻不拖沓。
「老朽修的是乙木，仙基名為『瓮頭春』，此基以春釀之炁封瓮養元，雖不善攻伐，卻能治外傷，能續斷肢，驅寒毒火毒，能封息續命，將垂死之人封入瓮中，能保他七日之內不死！若逢道友鬥法受傷，老夫可在一旁及時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