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帳房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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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聲慘叫,戛然而止。

  沈太太臉色一下白了,一點血色都沒有。

  李大春虎頭虎腦地道:「七哥,好像出事了!」

  不用他說,陳七安也知道出事了。

  方才那聲音悽厲得很,隔著幾重院落都能聽得清。

  可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看向羅盤,此刻銅針雖指向西邊,卻已穩定了下來,說明外面那東西暫時退了。

  陳七安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可也只是稍稍。

  邪祟害人,也要耗煞氣。

  剛才那東西既然已經在西邊偏院害了人,煞氣必然泄了一口,短時間內,若無特殊牽扯,大概率沒本事立刻再害第二個。

  但陳七安不敢賭,這種事賭錯了丟的就是命啊,斟酌片刻後,他才開口:「沈太太,所有護院聽差還有丫鬟能叫來的都叫來,讓他們把燈點上。人多,陽氣就旺。燈火一亮,宅子裡的人氣也能聚起來。」

  沈太太雖然慌,卻也知道輕重,立刻朝外頭大聲吩咐。

  不多時,外頭廊下亮起了燈。一個個丫鬟和聽差,以及護院被驚動,提著燈籠從各處趕來。

  陳七安這才收好羅盤,打開了門。

  李大春提著燈,站在他前頭,嗡聲嗡氣:「七哥,俺走前面。」

  陳七安看了他一眼。

  這傻大個平日裡總拆台,可真到了這種時候,往前一站,確實很有安全感,至少比那幾個腿都發軟的護院靠得住。

  就這樣,一行人守著沈太太,很快便來到了西邊偏院。

  這裡不比內宅精緻,院子小了許多,牆邊種著幾叢芭蕉,夜風一吹,葉片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有人躲在暗處低聲嗚咽。

  出事的房間就在偏院最裡頭,門前已經圍了幾個護院和小廝,可沒人敢進去。

  沈太太見聚集的眾人,皺眉問道:「這屋是什麼人在住?」

  一小廝咽了口唾沫:「是……是許先生。」

  「哪個許先生?」

  「許文山,許帳房……」

  「許帳房?出事的是個帳房?」

  聞言,陳七安沒有急著靠近,只是隔著幾步仔細打量。

  房門依然緊閉著,可門縫底下留著一片發黑的水痕,那黑水已經不再往外流,只在門檻和石階上留下了一層濕冷的痕跡,燈火照過去,沒有半點活水的亮,反倒像一層凝住的髒血。

  陳七安鼻尖動了動。

  是那股味道,和方才沈太太房門上的黑水一樣腥冷腐臭,像積了很多年的廢水。

  聯繫起那聲慘叫,屋內必定是出了事,但這房門輕易開不得。

  陳平安立即拿出羅盤,還好銅針只是抖了幾下,很快便恢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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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他又沿著門檻撒了一線祖師香灰。香灰落地,只是沾到黑水痕的地方稍稍發暗,這說明陰煞已暫時退開,至少不在屋內。

  為穩妥起見,陳七安還是取出一張黃符,貼在門板正中,念道:「陽宅有主,陰煞退避。」

  見黃符貼穩之後,門板沒有再起異動,陳七安這才起身,示意道:「把門開了。」

  可幾個護院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陳七安只好看向李大春。

  李大春立刻懂了,退後半步,肩膀往前一沉,緊接著像頭大水牛般,把門給撞開。

  砰!

  房門重重一震,木門就被砸得稀爛。

  見狀,陳七安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大春這敗家玩意!

  他叫把門打開,沒叫撞個稀巴爛啊!

  這木門被砸爛了,沈府這大戶人家應該不會和貧道計較這木門錢吧?

  還未等他多想,一股陰冷腐臭的氣味猛地從屋裡撲了出來。

  幾個站得近的下人當場捂住嘴,彎腰乾嘔。

  沈太太也抬手掩住口鼻,臉色愈發害怕。

  陳七安提著燈,站在門口往裡看。

  這一眼,他胃裡也翻了一下。

  只見許文山倒在門後不遠處,頭髮散亂,整個人平躺在地上,可姿勢卻說不出的彆扭。

  肩膀歪向一邊,腰身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擰過,雙腿也不自然地曲著,尤其是那雙手,竟以一種扭曲的角度反扣在身側,十根手指摳進地磚縫裡,幾片指甲已經翻開,指縫裡全是濕冷的黑泥。

  特別是他的臉青得嚇人,眼珠子鼓出來,眼白里爬滿血絲,嘴巴塞滿了淤泥,正一點點往外淌。

  整個人仿佛被泡腫了,濕漉漉的灰色長衫貼在身上,身周的地磚上也留著一圈發烏的水跡。

  陳七安盯著屍體,後背一陣發涼。

  這死狀未免太過詭異。

  是人禍?

  不對,肯定邪祟作怪!

  可若是邪祟害人,又為什麼偏偏找上許文山?

  沈宅里這麼多人,護院、丫鬟、聽差、管事,哪一個或許都比居所偏僻的許文山更容易撞上髒東西,可為何偏偏死的是他?

  一個外院帳房,平日裡管的是帳本、銀錢、鋪面往來,照理說,最不該和這等陰煞扯上關係。

  除非……

  許文山身上,本就沾著這東西的因果。

  陳七安想起九爺以前說過,道門辨邪,不能見了髒東西就一股腦喊鬼。

  邪祟也分輕重。

  最輕是陰氣,只會讓人發冷,夢魘,甚至是久病。

  再重是陰祟,能吹燈,壓床,嚇人擾宅。

  陰祟再往上,便是陰煞。陰氣成煞,就有了傷人的本事。陽火弱的人被沖一下,輕則大病,重則丟半條命。

  可若陰煞里壓著一口散不掉的怨,能循著因果索命,那便是怨煞。

  怨煞再凶,便成厲煞。到了這一步,已經會傷及無辜。

  若再往上,就是大凶。大凶不問因果和舊債,見活人便害,見陽氣便撲。

  之前沈宅並未鬧出人命,陳七安只判斷它是陰祟,逐漸變凶,煉成了陰煞。

  如今許文山一死,這東西便已經不是尋常陰煞了,至少,有了怨煞索命的跡象。

  這也說明,許文山絕不是隨便被選中的,他身上必然沾著那東西的因果!

  陳七安盯著許文山那張被黑水泡得發青的臉,心裡越發清楚。

  要想解決沈府這樁邪事,不能只想著貼幾張符、念幾句咒,把那東西暫時嚇退。

  道家驅邪,講的是尋根斷煞。

  煞從何來,怨因何起,魂又為何索命,這些若是不弄清楚,就算今晚把那東西壓下去,明晚它照樣還會回來。

  就像治病一樣,只止痛,不拔根,疼意遲早還會再犯。

  只有查清楚許文山那東西有什麼牽扯,他才能順著這條因果,找到真正的煞根,沈家這樁邪事,才有真正下手的地方。

  想到這裡,陳七安心裡也有了主意,要先從許文山身上下手調查,於是他強壓下胃部的不適,吩咐道:「所有人守在外面,不得靠近。」

  接著,他便進了屋,開始仔細打量起來。

  斷掉的門閂還掛在門鼻上,斷口新鮮,是剛才李大春撞斷的,也就是說,許文山死前,這門確實從裡面扣著。

  而地下的黑水痕是從門縫底下延進來的,一直拖到許文山腳邊,許文山身後還有兩道拖痕。

  他死前應該掙扎過,拼命往後爬,卻沒爬出去幾步,桌邊的椅子被撞倒了,床邊的木架也被撞歪半寸。

  這屋子裡,處處都是許文山臨死前掙扎的痕跡,沒有第二個人進來的痕跡。

  陳七安臉色越凝重,這大概率就是是冤煞索命啊。

  想到這裡,陳七安沒再耽擱,繼續搜查屋子。

  許文山是帳房,屋裡擺設也簡單,一張書桌,一隻算盤,幾本帳冊,還有牆角一隻放舊帳的木架。

  可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很尋常,不像有能招來怨煞索命的東西。

  就在陳七安皺眉時,門外幾個下人壓著聲音議論起來。

  「許帳房怎麼會死得這麼慘?」

  「該不會……是那個人回來了吧?」

  「閉嘴,這種話你也敢說?」

  陳七安耳朵一動,回頭看向門外,立即追問:「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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