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送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秋棠確實把沈清河的喪事辦得很體面。

  次日午後,喪事開始時,柳家的人趕來了。

  一共來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柳清河的父親柳明遠。

  他一下馬車,臉色便難看得厲害,顯然已經從沈府派去的人口中聽了些風聲。

  柳清河當年所謂的病逝,本就是一樁糊塗事。

  六年前,柳家趕到上海灘時,沈府早已匆匆出殯,棺木也已經下葬。那時沈懷德說得悲痛萬分,又拿天氣炎熱、屍身不可久停做藉口,柳家雖然心中不滿,可終究沒有撕破臉。

  誰能想到,六年後,柳清河的屍骨竟是從沈府舊院的一口枯井裡撈出來的。

  柳明遠進府後,第一句話便是:「沈懷德呢?」

  顧秋棠沒有躲,也沒有讓下人推脫,只親自出面,將人請進靈堂前,開門見山道:「沈懷德已經死了。」

  柳明遠臉色一變:「死了?」

  顧秋棠神色平靜:「昨夜死在了舊院那口井裡。」

  這話一出,柳家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原本滿腔怒火,正想著要找沈懷德討個說法,可如今沈懷德死了,這口氣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裡發。

  顧秋棠沒有等他們追問,便讓人把整理好的帳冊、契紙、鋪面文書全都捧了上來,「這些是當年柳姐姐嫁進沈府時帶來的嫁妝帳。」

  「有些鋪面和田契,已經被沈懷德動過手腳。能立刻歸還的,我今日便讓人交還柳家。還有一些牽扯外頭生意和帳面往來,需要幾日清理,我會列明細冊,再逐一歸還。」

  「沈懷德做下的孽,我不會替他遮掩。」

  「柳姐姐的屍骨已經重新入棺,今日會按正妻之禮重新出殯。沈府欠柳姐姐的體面,我會補回來。」

  柳明遠盯著她看了許久,臉上的怒火倒是沒有散去,只是沒再當場發作。

  他原本以為自己今日過來,必然要跟沈府狠狠鬧上一場。

  可顧秋棠把話說得太明白了。

  人已經死了。

  帳也願意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喪事也願意重辦。

  她甚至沒有替沈懷德辯解半句。

  這樣一來,柳家反倒不好在靈堂前繼續鬧下去。

  陳七安站在一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他心裡也不得不承認,顧秋棠這個女人確實厲害。

  她知道柳家要的是什麼。

  不是幾句哭哭啼啼的賠罪,也不是沈府下人跪滿一院子的場面。

  柳家真正要的,是柳清河的體面,是被沈懷德吞掉的嫁妝,是當年那樁事終於有個說法,終於為柳清河討回了公道。

  顧秋棠把這些全擺在明面上,柳家就算有再大的怒火,也只能先按規矩把柳清河送走。

  黃昏前,柳清河出殯。

  沈府大門前掛滿白幡。

  棺木被抬出來時,柳家的人走在前頭,顧秋棠也換了一身素衣,親自送到了門口。

  秦玉樓站在人群後頭,臉色仍有些蒼白。

  這幾日沈府接連死人,她顯然也嚇得不輕。可她看著柳清河的棺木被抬出府門時,眼神又有些複雜。

  當年柳清河活著時,她怕這位正房太太。

  後來柳清河死了,她也以為自己終於能在沈府站穩腳跟。

  可到頭來,她才發現,這府里最可怕的,從來不是柳清河。

  陳七安沒有去管這些人的心思。

  他站在棺前,點燃三炷香,又搖了三下三清鈴。

  鈴聲一起,原本有些嘈雜的人群也跟著安靜下來。

  他將安魂符點燃,看著黃符在火盆里燒成灰燼,才低聲念道:「生前有冤,死後有報。如今屍骨歸棺,舊怨已明,前塵該散,亡魂該安。」

  說完,他將符灰灑在棺前。

  一陣風吹過,紙錢從街面上飄起,白花花地散了一地。

  李大春站在陳七安身後,忍不住小聲道:「七哥,是不是成了?」

  陳七安看了一眼香火。

  三炷香燒得很直,沒有偏,也沒有斷。

  他點了點頭:「成了。」

  柳清河這口怨,總算是放下了。

  送完棺後,陳七安也沒有繼續留在沈府。

  顧秋棠答應柳家的事,之後自有她去處理。柳家的怒火、沈府的家業、那些鋪面和帳冊,也不是他一個道士該管的。

  他只管陰事。

  如今陰事已了,自然也該回伏龍觀了。

  離開沈府時,顧秋棠親自送到門口。

  她沒有再說什麼漂亮話,只道:「道長放心,後續事宜我都會辦妥,卻不會讓柳清河委屈。」

  陳七安看了她一眼,道:「太太最好記住這句話。」


  陳七安也沒有再多說,帶著李大春離開了沈府。

  黃包車在街上跑起來時,陳七安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倒也不是因為沈府這樁邪事終於解決。

  主要還是懷裡那木匣實在有分量。

  五十大洋。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

  有了這筆錢,伏龍觀漏雨的房頂可以修一修,祖師爺像前那張破供桌也能換一張新的,再買些米麵油鹽,順便給李大春添兩身新衣裳。

  當然,最重要的是還得留些銀子在手裡。

  萬一哪日沒生意,總不能又餓著肚子在觀里喝涼水。

  李大春坐在旁邊,倒是沒惦記銀子,只瓮聲瓮氣地問道:「七哥,咱今晚能吃肉不?」

  陳七安心情不錯,開口道:「能。」

  李大春眼睛亮了一下:「紅燒肉?」

  陳七安道:「行。」

  「再來只燒雞?」

  「你倒是不客氣。」

  李大春嘿嘿笑了笑:「這不是忙了這麼多天,俺都瘦了。」

  陳七安看了他那快頂上自己兩個寬的身板一眼,忍不住道:「你這叫瘦?」

  李大春認真點頭:「瘦了,俺自己知道。」

  陳七安懶得跟他爭,給大春買了些吃食,然後乘黃包車一路出了上海城,朝著城外的小荒山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

  等兩人回到伏龍觀時,院子裡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暮色。

  伏龍觀還是老樣子。

  院牆斑駁,屋瓦殘破,門口那塊寫著「伏龍觀」的舊匾歪歪斜斜地掛著,風一吹,還會發出輕輕的吱呀聲。

  陳七安推門進去,看著這破落道觀,心裡卻莫名踏實了些。

  不管外頭那些大宅門裡藏著多少陰私鬼事,至少這裡是他的地盤。

  李大春一回到道觀就忙著去灶房搞吃的。

  陳七安則先回了正殿。

  祖師像前還落著一層灰。

  他把木匣放在供桌上,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里,恭恭敬敬地拜了拜。

  「祖師爺保佑,這趟總算沒白跑。我也算是憑自己的本事解決了一樁陰事,還賺了些米錢。」

  這時,他想起九爺離開伏龍觀之前,還交代過另外一句話。

  那天夜裡,九爺喝了不少酒,坐在祖師像前,看著他和李大春,語氣難得正經。

  他說,等哪一日陳七安真正下山處理了陰事,就去祖師像後頭,把他留下的東西找出來。

  當時陳七安還問他是什麼東西,九爺只是擺了擺手,說等時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還反覆叮囑不能提前去找。

  那時陳七安只當九爺又在故弄玄虛。可如今沈府一事過後,他忽然覺得,九爺留下那東西,或許真不是隨口一說。

  想到這,他走到祖師像前,伸手往神像後頭摸去。

  摸索了片刻後,忽然碰到了一塊鬆動的木板。

  他心頭一動,用力往裡一按。

  咔噠。

  一聲輕響。

  祖師像後頭,竟真的彈開了一個暗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