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舊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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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尋常的天黑,方才那日頭還明明掛在院牆外,可這陰風一吹,烏雲便從沈府四面八方壓了過來,轉眼便遮住了天光。

  陳七安心裡暗道不妙。

  如果只是簡單的屍身出井,怨氣衝撞,他還能靠黃符和法壇壓住。

  可方才沈懷德失了心智,亂了法陣,還碰到了柳清河的屍骨,這無異於把煞氣直接往身上引。

  眼下這天光被陰祟遮住了,這場法事恐怕沒有這麼容易繼續下去。

  而且沈懷德還有事相瞞,即使強行做法,也很難成功。

  想到這,陳七安快步走到沈懷德身前,直接詢問道:「沈老爺,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不要再瞞了,當年真的是柳清河自己不小心摔進井裡的嗎?還有你方才提到的關於嫁妝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你不說實話,貧道實在是救不了你。」

  沈懷德剛被李大春拽了回來,整個人都癱倒在香案後,臉青一陣白一陣,嘴邊還掛著水漬,像剛才從井裡撈出來一樣。

  他還沒緩過神來,整個人仍沉浸在恐懼之中,身子抖個不停,片刻後,他嘴巴哆嗦著,顫顫巍巍道:「道長救我!我什麼都說!」

  「當……當年,柳家嫁女兒陪了很多東西。銀票,田契,鋪面,還有銀號里的股子……清河進門時,那些東西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她一個女人,完全不懂得做生意,那麼多的鋪面田契放在那裡,就只用來吃租子,白白浪費了那麼好的鋪面。」

  「剛好六年前我做生意時資金短缺,急需銀子周轉,所以就借著她的嫁妝鋪子用一用。」

  「我真沒想吞她的嫁妝,我只是想等沈家的生意緩過來了,再連本帶利的補回去。那鋪子白端端的放在那裡出租也是便宜了別人,那還不如便宜我。」

  「可我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察覺到了,偏偏要翻舊帳,還要回娘家,讓柳家人跟我來算這筆帳。」

  「她是我的妻子啊,她嫁進了沈家,居然處處防著我。難道她的東西就不是我的東西嗎?拿她的嫁妝鋪子周轉一下怎麼了?」

  說著說著,沈懷德臉上竟露出了幾分怨恨,「我只是用了她一點嫁妝,她就要把我逼死!」

  陳七安冷冷看著他:「所以許文山替你做了假帳?」

  沈懷德眼神閃爍了一下,到了這個時候,他也沒必要否認了,開口道:「許文山是帳房先生,這些帳本來就是他經手的。他若不幫我平帳,難不成還要幫著清河來查我?」

  「可清河那時候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她病成那個樣子,還讓阿蓉幫她去翻帳,去打聽外頭鋪子的事。」

  提到阿蓉,沈懷德臉上的神情又變得陰沉起來,「阿蓉那賤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是清河身邊的人,最知道清河藏了什麼,也知道清河什麼時候要見柳家的人。許文山不過哄了她幾句,說以後會帶她離府,會給她一個名分,她就把清河的事全都往外說。」

  「若不是她,我們也不會知道清河已經查到了嫁妝帳上。」

  陳七安也開始明白了,為什麼阿蓉當年會被趕出府,她背叛柳清河在先,又因為知道得太多,反過來成了沈懷德的隱患。

  沈懷德還在說,「後來清河鬧得越來越厲害,非要回柳家。我不能讓她走,她若帶著帳本回去,柳家一定會把事情鬧大,所以我才讓孫媽媽在藥里動了點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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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媽媽收了我的銀子,她也答應了。她是清河院裡的管事媽媽,清河最信她,由她把藥端進去,最穩妥不過。」

  「我只是想讓清河病得久一點,讓她沒力氣出門,讓她消停下來。」

  「我沒想過她會死。」

  這句話,他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遍,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相信了。

  陳七安盯著沈懷德,冷冷道:「那天夜裡,柳夫人真是自己失足掉進井裡的?」

  沈懷德渾身一僵後,抖得更厲害了,

  「我……我只是想搶回帳本。」

  「她那晚非要走,說要回柳家。她抱著帳本跑到井邊,我追上去攔她。她罵我,說我吞她嫁妝,說我要害死她。」

  「我氣急了,就去搶帳,她不肯鬆手,我們拉扯的時候,那就掉了進去。我真的不是故意推她的,真的是不小心的。」

  「我當時就在想,這就是天意,是老天要她死的,這跟我無關!」

  話音剛落,白布上的枯骨突然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

  咔,咔,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縫裡一點點醒來。

  周圍的火把也變了顏色,原本還發紅的火苗頓時變成了慘澹的青色。

  陳七安也頓時變了臉色,他站直了身子,手手裡抓出一沓黃符,大喊著:「所有人退後!」

  可他剛喊出口,井裡的黑水便猛地翻了出來,一股透到骨子裡的寒意從井裡直衝而出。

  幾縷纏在骨架上的長髮,卻像活了一樣不斷生長,緊貼著地面朝沈懷德爬去!

  沈懷德嚇得魂都快沒了,手腳並用往後退,「道長,救我!」

  陳七安一步擋在他身前,黃符往前一甩,符紙貼住那幾縷濕發瞬間,發出了一陣滋滋的輕響,濕發猛地往後一縮,可也只擋住了一時,黃符消散後,那濕發仍不斷朝沈懷德的方向蔓延。

  他沒有遲疑,左手抓起三清鈴,猛地一搖清脆鈴聲在舊院裡響起,不斷生長的濕發被鈴聲震得一滯。

  陳七安心裡稍稍一定。

  柳清河怨氣雖重,但屍身剛出井,陰煞還沒有完全散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她的屍身捆住,先壓住她身上的陰氣。

  於是他大喊道:「墨斗線!」

  在旁邊候著的那幾個下人早就嚇傻了,根本沒反應過來。

  而此刻沈太太就站在香案旁,離墨斗線最近,她聽見陳七安的聲音後,慌忙去拿,可一不小心,手一顫,就把那墨斗線便朝著地面滾落,線頭纏在了香案腿上。

  她嚇得臉色下白,連忙彎腰去撿,可那線頭纏在了香案腿上,她越是慌忙,就越是解不開,連忙求救道:「道長,我解不開。」

  陳七安被她這麼一喊,便分了神。

  這濕發就在這一瞬間,再次捆上了沈懷德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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