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尋方問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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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陳七安便帶著李大春出了沈府。

  昨夜查到的線索里,柳清河病中抓藥的地方,叫仁和堂。

  這鋪子開在上海城南一條老街上,此刻才剛開門,夥計正拿著掃帚掃門前的灰。陳七安帶著李大春進去時,櫃檯後的老掌柜正在整理藥斗。

  老掌柜五十來歲,身形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圓眼鏡。見兩個道士模樣的人進來,他先是一愣,隨後拱手問道:「兩位道爺,是抓藥還是問診?」

  陳七安道:「不抓藥,也不問診,想向掌柜打聽點事。」

  老掌柜臉上的笑淡了些:「道爺,你想打聽些什麼?您看老朽這一把年紀了,也未必記得清楚。」

  陳七安也不繞圈子:「六年前,沈府前頭太太柳清河,在你們仁和堂抓過藥,掌柜可還記得?」

  老掌柜手上的動作一頓。

  仁和堂在上海灘開了這麼多年,自然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碰。沈府又是大戶,六年前死了個太太,如今忽然被人翻出來,怎麼看都不是好事。

  他沉默片刻,才道:「沈府的事,我們這些小藥鋪不好亂說。道爺,你就別為難小的了。」

  陳七安道:「掌柜多慮了。貧道不是有意來為難掌柜的,只是沈府請貧道做法事,牽扯到六年前一位亡人的因果。貧道今日來,只想核一核當年開的舊方。」

  老掌柜皺眉:「這都六年前的事了……」

  「掌柜若是保留著自家的舊簿,應該就有據可查。」陳七安看著他,「若當年的藥沒問題,仁和堂自然清白。可掌柜一味推說不記得,日後沈府真追究起來,反倒容易說不清。」

  這話說得不重,卻正好戳在老掌柜心口上。

  開藥鋪的人,最怕死人舊帳翻出來,還牽扯到自家抓過的方子。如今陳七安是沈府請去做法事的道士,話又說到這個份上,老掌柜也知道再推下去沒什麼好處。

  他嘆了口氣,道:「道爺稍等,老朽去翻翻舊年的月結簿。不過話先說在前頭,仁和堂當年都是照方抓藥,沒做過虧心事。」

  陳七安點頭:「掌柜放心,貧道明白。」

  不多時,老掌柜抱出兩本發黃的舊簿子,翻了許久,才在其中一頁停下。

  「找到了。」他推了推眼鏡,「沈府前房柳氏,四月初開始抓藥。舊方上寫的是虛勞入肺,氣血兩虧,兼有低熱咳血。按方子看,那時身子確實虧得厲害。」

  陳七安問:「這病能死人?」

  「虛勞拖久了,當然能死人。」老掌柜指著上頭的藥名,慢慢說道,「這種病最怕耗。人會一日比一日瘦,夜裡盜汗,沒胃口,咳得厲害了還會見血。若是底子弱,熬不過去也不稀奇。」

  聽著倒是說得過去。

  王婆子說柳清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白得嚇人,也能對上。

  陳七安又問:「那她用的藥有沒有問題?」

  老掌柜重新看了一遍方子,搖了搖頭:「單看這副方子,沒有問題。參片、黃芪、當歸、熟地,都是補氣養血、扶虛養身的藥。沈府當年抓的藥材也不差,都是上等貨。照理說,就算不能把人立刻救回來,也該能拖住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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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七安沒有說話。

  方子沒問題,藥材也是好藥。

  可柳清河偏偏一天天虛下去。

  如果仁和堂抓出去的藥都是清白的,那毛病多半不在這張方子本身。

  陳七安盯著舊簿子看了半晌,忽然開口:「那段時間,沈府除了前房柳氏,還有沒有旁的人來抓藥?」

  老掌柜怔了一下:「旁的人?」

  「沈府這麼大,不可能只有一個病人。」陳七安抬眼看他,「掌柜翻翻看,前後那兩個月,還有沒有別的記錄。」

  老掌柜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可還是低頭往前後翻了翻。

  翻了好一會兒,他的手才停住。

  「倒也有幾筆。」

  陳七安心裡一動:「誰?」

  「沈府的二姨太。」老掌柜指著帳冊上一行小字,「不過不多,前後也就幾回。記的是秦姨太調理身子,抓的多是幾味清虛火、散鬱氣的藥。」

  陳七安的目光落到那幾行字上。

  秦玉樓。

  沈懷德的二姨太。

  老掌柜又看了看那幾味藥,道:「單看這些,也沒什麼犯忌諱的地方。女人家鬱結、胸悶、火氣重,用到這些藥也說得過去。而且抓得零散,分量也不大。」

  陳七安想了想,問道:「如果把這藥摻進柳清河那副藥里呢?會怎麼樣?」

  老掌柜臉色一變。

  他低頭又看了看前後兩邊的記載,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片刻,他才壓低聲音道:「那就麻煩了。」

  陳七安看著他:「怎麼說?」

  老掌柜指著柳清河那張方子,道:「前頭太太這副藥,是補氣養血、扶虛養身的。可秦姨太院裡抓的那幾味藥,藥性偏寒,偏散。單獨用不算什麼,可若摻進補藥里,補進去的氣血便留不住。」

  他說著,又頓了一下:「若只是一兩回,興許看不出什麼。可病人本就虛弱,日日喝補藥,裡頭又隔三岔五摻進這些東西,身子只會越來越空,外人瞧著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陳七安聽到這裡,心裡那團霧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柳清河明面上喝的,確實都是補身子的好藥。

  仁和堂照方抓藥,沒有問題。

  秦玉樓院裡零散抓的那幾味藥,單看也沒有問題。

  可若有人把這些藥摻進柳清河的補藥里,那些好藥救不了她,反倒會把她的身子一點點拖空。

  陳七安腦子裡又閃過柳清河舊院那隻花盆。

  她當年多半已經察覺了,所以才會偷偷把藥吐到花盆裡。

  陳七安接著問道:「二姨太院裡的藥,是誰來取的?」

  老掌柜想了想,道:「帳上只記著秦姨太院裡用藥,走的是沈府總帳。來取藥的多半是她院裡的人,可具體是哪一個丫頭、小廝,老朽就不清了。」

  這倒也合理。

  陳七安又問:「那幾味藥,是每回都在前房抓藥之後才來取?」

  老掌柜搖了搖頭:「那倒不是。有時隔了三五日,有時隔得更久。若不把兩邊方子放在一起看,根本瞧不出什麼。」

  陳七安有些困惑。

  分開走帳,分開抓藥,日期也不挨得太緊。仁和堂只管按方抓藥,外頭自然看不出半點毛病。

  可最後端進柳清河屋裡的那碗藥,到底混了什麼?恐怕只有當年經手的人清楚。

  孫媽媽負責端藥,許文山負責管帳,阿蓉貼身伺候…...

  至於秦玉樓……她究竟有沒有參與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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