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酸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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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 酸腐味

  宋誠向後退了幾步。

  迎面撲來一股清香。

  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帶著花香,又帶著一點草木的澀味,像是剛採摘的茉莉被碾碎在指尖,汁液滲出來的那種氣息。

  黃昏的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門框上,把門口那一小塊地方照得赤紅。

  娜婭就站在門內,她的臉龐也被照得有些微紅。

  「我就說嘛,要是平常哪用挑衣服那麼久?」

  「怎麼?是想亮瞎我的狗眼?」

  宋誠微微前傾,毫不掩飾眼中的欣賞。

  娜婭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整個人的臉微微別了過去。

  她穿著一件吊帶連衣裙,淺藍色的,棉麻的料子,裙擺剛好到膝蓋。

  裙子不是新的,但洗得很乾淨,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

  娜婭的頭髮比以前長了一些,齊肩,發尾微微翹著,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見面手指就從來沒離開過發梢。

  宋誠注意到她耳朵上方的頭髮上還別了一個白色的髮夾,不是真的花,是塑料的,但做得精緻,花瓣薄薄的,在光線下透亮透亮的。

  「之前答應李老師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那群孩子們可個個都記著你的。」娜婭微微抬起頭問。

  「我知道,你最近黑了,看來你很喜歡小孩子嘛。」

  在宋誠眼裡,她的臉比以前黑了一點,不是那種曬傷的、斑駁的黑,是均勻的、被陽光慢慢浸透的黑。

  女孩的皮膚底下透著一層紅潤,像秋天熟透了的果子。

  她的脖子修長,鎖骨下面掛了一條項鍊,銀色的鏈子,墜子是一顆小小的金色珠子,不貴,但亮,在她胸前輕輕晃著。

  宋誠看著她身上最顯眼的東西,心想:精心打扮過。

  臉上什麼妝都沒化,連口紅都沒塗,嘴唇是自然的紅色,微微抿著,眼睛往下看著地板,不看他。

  睫毛很密,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涼鞋,腳趾頭圓圓的,指甲剪得很整齊,沒有塗顏色。

  看見娜婭久久沒有說話,宋誠按捺不住了。

  「鼴鼠,鼴鼠,之前天天盼著我回來,怎麼來到你門口倒是不搭理人了?」

  宋誠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身子微微前傾,擋在大門口,臉上帶著那種明知故犯的笑容。

  他不打算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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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婭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裡面的光在跳動。

  她抿了抿嘴唇,把下巴微微抬起來,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又不是鼴鼠,而且誰讓你之前不回我消息?」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質問的意味。

  說完,她把頭偏到一邊,不看他了。

  「這叫什麼話?」

  宋誠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雙手一攤,「我條條都有回應的好不好。」

  娜婭把臉轉過來,斜著眼睛看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哦。」

  就一個字,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下墜,帶著一股「你說完了沒有」的不耐煩。

  「喂喂喂,看到秒回不也是秒回嗎?」

  宋誠往前邁了半步,娜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隨後又不服氣地站定看他。

  「懶得跟你貧嘴。」

  她把目光從宋誠身上收回來,看著地板,然後從他身側的空隙往外走了一步,「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走了。」

  她真的要走了。

  裙子的一角從他手邊擦過去,帶起一陣風,那陣清香又濃了一些。

  她邁出房門,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

  宋誠伸出手想去擋她的路,手臂橫在她面前,她停住了,轉過頭,用那種眼神看著他o

  幽怨,但不是生氣,是被逗急了又沒有辦法的那種幽怨,眼睛裡面有一點水光,嘴唇微微鼓著,像一條受了委屈的金魚。

  宋誠的手臂在她面前僵了兩秒,然後縮回去了。

  「哎呀呀,你這丫頭片子,怎麼跟未來學長說話的。」

  他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說,語氣還是那樣吊兒郎當的,「之前在聊天軟體上你可不是這樣子的。」

  娜婭的腳步慢了一些,但沒有停。

  她下了一級樓梯,肩膀微微聳著,背對著他。

  「哦?那我之前是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從肩膀後面飄過來,帶著一點好奇,又帶著一點「我不該好奇」的懊悔。

  宋誠加快了腳步,走到她旁邊,和她並排下了兩級樓梯。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我這一次有多成功嗎?」

  「我的天吶,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

  他歪著頭,看著她的側臉。

  娜婭的腳步又慢了一些,幾乎要停下來了,但她咬了咬嘴唇,還是繼續往下走。

  「有多成功?」她問,語氣里的好奇占了上風,但她沒有看他,眼睛盯著樓梯下面。

  宋誠看見她這副樣子,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然後大步跨下兩級樓梯,走到她前面,轉過身,面朝著她,背對著樓梯。

  「喲喲喲,這時候倒是好奇了,才不告訴你呢。」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退著下樓梯,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那種「急死你」的笑。

  「想知道?到時候帶你回去的時候再慢慢說吧。」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快步下了樓梯,跳到了大廳里。

  娜婭站在樓梯中間,整個人定住了。

  「什麼叫帶我回去?宋誠你給我解釋清楚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很多,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連額頭都泛著粉色。

  她提著裙擺,快步追了下去,涼鞋踩在木樓梯上,篤篤篤篤,像一匹小馬在跑。

  宋誠站在大廳中間,等著她。

  等她衝到他面前,伸出手來打他的胳膊,他往旁邊一閃,躲過去了。

  她又打,他又躲。

  第三下,他沒躲,讓她打在了肩膀上,不疼,就是拍了一下。

  她又要打第四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細,他一隻手就能握住,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指縫裡嵌著粉筆灰磨出來的。

  她的手被他握住,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她抬起頭,瞪著他,眼睛裡有火,但耳朵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連鎖骨下面那一片皮膚都是粉色的。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眼睛裡的自己。

  宋誠鬆開手,笑了一下,轉身往院子裡走了。

  娜婭站在原地,捂著自己的手腕,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幾秒,她才跟上來,步子邁得很小,走得不快,但還是來了。

  院子裡,熱鬧得很。

  秦川蹲在灶台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蔥,在一根一根地擇外面的老皮。

  陳國富站在案板旁邊,正在切一塊姜。

  扎戈蹲在院子角落裡殺魚,魚在砧板上蹦了一下,被他一把按住,刮鱗開膛,動作很快。

  葉妲端著一盤洗好的菜從廚房裡出來,放在灶台上,然後站在灶台旁邊,看著扎努炒菜,時不時遞一下調料遞一下碗。

  扎努站在大鐵鍋前面,左手握著鍋柄,右手拿著鍋鏟。

  鍋里的油熱了,冒著煙,他把姜蒜末倒進去,「滋啦」一聲,白煙猛地升起來,香味一下子炸開了。

  然後把切好的雞塊倒進去,翻炒,顛鍋。

  鐵鍋在他手裡輕得像沒有重量,雞塊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回鍋里,一滴油都沒有濺出來。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該翻的時候翻,該等的時候等,鍋鏟在鍋里攪動,發出沙沙的聲音,是那種油和食材碰撞在一起的聲音,聽著就讓人餓。

  秦川抬起頭,透過大廳的門,看見了裡面的那兩個人。

  宋誠走在前面,娜婭走在後面,兩個人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宋誠的臉上帶著笑,娜婭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秦川推了推眼鏡,嘴角動了一下,低下頭繼續擇蔥。

  陳國富也抬起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沒亂。

  扎戈從魚鱗堆里抬起頭,看見了那一幕,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殺魚,但嘴角有些僵硬。

  葉妲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她把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彎,彎得很慢,像一朵花在慢慢地開。

  她看了一眼扎戈,扎戈的臉繃著,但耳朵根有些紅。

  葉妲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扎戈悶哼了一聲,把殺好的魚放進水盆里,洗了洗手,站起來,走到灶台旁邊幫忙了。

  「那孩子也不差,你倒是心疼什麼?」

  她一邊跟著他走,一邊擰了擰扎戈耳朵。

  宋誠和娜婭走到院子裡的時候,幾乎所有幹活的人的目光都掃過來了,但很快又移開了,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秦川把擇好的蔥放在碗裡,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他看了一眼陳國富,陳國富的姜切完了,正在把薑末撥到碗裡。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發現了一件事—徐志偉不見了。

  「阿偉呢?」秦川問。

  陳國富放下刀,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沒有。

  灶台後面沒有,柴堆旁邊沒有,廚房裡面沒有。

  他喊了一聲:「徐志偉!」沒有人應。

  院子內,能藏人的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地方了柴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透著紅光,是灶膛里的火映出來的,一閃一閃的。

  秦川走過去,推開門,一股柴火味撲面而來,熱烘烘的,煙燻得他眯了眯眼睛。

  徐志偉蹲在灶膛前面,兩隻手托著下巴,肘部撐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被火光照得紅通通的,眼睛盯著灶膛裡面那些跳動的火苗,但眼神是放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新T恤上蹭了好幾道黑灰,頭髮上沾著碎草屑,臉上也糊了一道灰,但沒擦,就那麼蹲著,像一尊正在思考人生的雕塑。

  秦川蹲下來,推了他一把。

  「幹嘛呢?叫你也不應。」

  徐志偉沒有動,甚至沒有轉頭,只是把托著下巴的手舉起來一隻,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噓」

  o

  他吐出這個字的時候,嘴裡的煙氣和灶膛里飄出來的柴火煙混在一起,彌散在他的臉上,那張圓臉在煙霧裡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

  秦川皺了皺眉頭,正要問他發什麼神經,徐志偉用一種極其深沉的、像是在朗誦詩歌的語氣說了一句:「別說話。」

  陳國富也走了過來,蹲在柴房門口,看著徐志偉這幅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們細細聞。」徐志偉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鼻翼微微張合,像是在品味一種很昂貴的東西。

  秦川和陳國富對視了一眼,同時吸了吸鼻子。

  柴火味,炭火味,鐵鍋里的熱油味,姜蒜的辛辣味,雞肉被翻炒時散發出來的肉香,還有一絲從廚房裡飄出來的臘肉味。

  偶爾還夾雜著一股從院子裡飄來的青草味和泥土味。

  秦川聞了一圈,沒有聞到任何異常的味道,轉過頭看著陳國富。

  陳國富也聞了一圈,搖了搖頭。

  「以前幹活的時候也沒見你這樣子過啊。」

  陳國富說,語氣裡帶著一股不解,「難道太久沒過正常日子,有點失心瘋了?」

  徐志偉緩緩睜開眼睛,搖了搖頭。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介於得意和感慨之間的笑容,像是一個看透了世事的高人。

  「他人笑我太瘋癲,」他慢悠悠地念了一句,然後隔著柴房的門,指著大廳的方向。

  他能看見大廳里那兩個正往外走的影子——宋誠走在前頭,娜婭跟在後頭,兩個人之間的不遠不近,像兩根平行線中間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我笑他人看不穿。」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篤定了,手指指著那個方向,「是酸腐味,我聞到了愛情的酸腐味!」

  秦川愣住了。

  陳國富也愣住了。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看了看大廳里的那兩個身影,又轉過頭來看著徐志偉。

  秦川的嘴巴微微張開,眼鏡後面的眼睛裡寫滿了難以置信。

  陳國富的眉頭從皺變成了擰,表情像是在做一個複雜的數學題。

  「是的,毋庸置疑。」

  徐志偉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挺著胸脯,像一個宣布重大發現的科學家,「我感覺,肯定,非常肯定地表示他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二人,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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