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血之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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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血之哀

  艾米麗猛地縮回了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格雷注意到了她的反應。

  「卡特小姐?」

  「那些——

  艾米麗的聲音在顫抖,她指著那份薄薄的紙頁,「————那份文件上提到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著格雷,眼底滿是驚恐。

  「是真的嗎?」

  格雷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一瞬間經歷了複雜的變化,從冷漠的公事公辦,變成了某種難以掩飾的錯愕。

  他顯然不知道艾米麗剛才經歷了什麼,但他能看出這個年輕女孩正處於某種極度崩潰的邊緣。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位一直沉默的朱莉婭·卡特博士。

  朱莉婭博士向前邁了一步,摘下了眼鏡。

  她用一種艾米麗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與悲憫交織的眼神看著她。

  「艾米麗。」

  她開口說,「你從小就能聽見,對嗎?」

  艾米麗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實驗台上。

  「你————」

  「我也能聽見。」

  朱莉婭博士輕聲說,「不是每一次,沒有你敏銳。

  但偶爾——當我觸碰到某些特殊的物品時,我能感受到它們的————情緒。」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我們這種人,在我的研究里,有一個專門的名稱。但現在不是解釋這個的時候。

  艾米麗,你剛才在文件上「聽」到了什麼?」

  「金屬————」

  艾米麗大口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她的後背,「人在金屬里尖叫,成千上萬的人。

  他們在燃燒,他們在被壓榨————」

  朱莉婭博士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格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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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向那位國防部特工,「測試結束。她的感知評級是特級(S—class)。

  帶她走,馬上。」

  「等等!去哪?」

  艾米麗慌亂地抓住了實驗台的邊緣,「我不走!我還有實驗數據沒有跑完,我的導師明天早上

  「你的導師已經被通知你被徵調參與國家級機密項目了,卡特小姐。」

  格雷上前一步,動作利落但不可抗拒地握住了艾米麗的胳膊,「從現在起,你的一切行程、通訊和人身自由,都由國防部接管。

  請配合,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半小時後,艾米麗坐在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鷹直升機里,飛越了新澤西的夜空。

  螺旋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但艾米麗卻覺得這聲音無比親切。

  因為那是自然的噪音,這裡面沒有哭泣,沒有尖叫,沒有那些詭異的低語。

  她被帶到了密西根州,底特律郊外。

  當直升機在一座龐大的、被無數探照燈和鐵絲網包圍的工業園區內降落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艾米麗認出了這裡,福特汽車公司的紅河工廠。

  但這裡現在看起來不像個汽車廠,倒像是個面臨核打擊的末日堡壘。

  到處都是荷槍實彈的士兵,裝甲車停在車間門口,防空飛彈發射架直指灰濛濛的天空。

  她被直接被押送進了一個臨時搭建的醫療中心。

  「坐下。把袖子捲起來。」

  一個穿著全套防護服、連眼睛都被護目鏡遮擋的軍醫冷冷地對她說道。

  艾米麗木然地照做了。

  她看著軍醫拿出一根比普通採血針粗得多的針管,扎進了她的靜脈。

  「你們在找什麼?」艾米麗看著自己有些發白的嘴唇,虛弱地問道,「傳染病?毒素?」

  軍醫沒有回答她,只是麻利地拔出針頭,將那些採血管封存起來。

  緊接著是無休止的檢查。

  不是普通的體檢。

  她被帶進一間全金屬屏蔽室,頭上貼滿了腦電波電極。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在玻璃幕牆外操作著儀器。

  「卡特小姐,請看著屏幕上的圖案,並告訴我你的感受。」擴音器里傳出聲音。

  屏幕上閃爍起一張照片。

  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幾何圖形。

  在看到那個圖形的瞬間,艾米麗的視神經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沒有聽到聲音,但她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拉扯感」,仿佛那個圖形是一個旋渦,正在試圖吸走她大腦里的某種東西。

  「噁心————」她捂住額頭,「有點反胃。那個圖案看起來讓人極度不舒服。」

  玻璃幕牆外的研究員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很好。下一個。」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她被要求觸摸各種材質的物品:

  一塊溫熱的隕石、一把生鏽的古董匕首、一塊被燒焦的木頭,甚至是一塊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鉛塊。

  每一次觸摸,研究員都會仔細詢問她的感官反應。

  聽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溫度?有沒有情緒的波動?

  艾米麗覺得他們把自己當成了某種精密的傳感器。

  她試圖用物理學的詞彙去解釋自己的感受,比如「熱傳導率異常」、「共振」,但那些研究員對此毫無興趣,他們只關心她那些一直被她視為「精神疾病」的幻聽和幻覺。

  終於,所有的檢查結束了。

  她被帶到一個類似於登記處的櫃檯前。

  一個面無表情的女兵給她拍了照,提取了指紋和虹膜信息,然後遞給她一個帶有編號的身份牌。

  編號:P—042。

  「帶上這個,去C區候場大廳等待進一步指示。」女兵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灰色鐵門。

  艾米麗把身份牌掛在脖子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後的景象讓她愣住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休息大廳,原本可能是工廠的員工食堂,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收容區。

  大廳里擺放著幾十排塑料摺疊椅,角落裡有幾台自動販賣機和咖啡機。

  讓艾米麗震驚的不是環境,而是人。

  大廳里聚集著大約七八十個人。

  他們看起來五花八門, 完全沒有任何共性。

  有穿著昂貴定製西裝、看起來像華爾街高管的中年男人;

  有穿著破爛牛仔褲、手指沾滿油彩的街頭藝術家:

  有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鐘表匠;

  甚至還有一個穿著高中校服、背著書包的亞裔女孩。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和艾米麗一樣的編號牌,並且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惶恐和一種深深的茫然。

  艾米麗找了一個靠牆的空位坐下。她的到來引起了旁邊幾個人的注意。

  「你也是剛剛被「綁架」來的?」

  坐在她左邊的一個穿著機修工制服的黑人壯漢遞給她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喝點吧,雖然味道像泥漿,但能讓你暖和點。

  我叫馬庫斯,在底特律修了十五年飛機發動機。」

  「艾米麗。普林斯頓的學生。」艾米麗接過紙杯,低聲道了句謝。

  「學生?老天,他們連學生都不放過。」

  坐在馬庫斯另一邊的一個金髮女人冷笑了一聲。

  她穿著考究的職業套裝,但妝容已經花了,顯得有些狼狽。

  「我是莎拉,紐約蘇富比拍賣行的古代藝術品鑑定師。

  昨天半夜,幾個FBI直接踹開了我公寓的門,連讓我換雙鞋的時間都沒給。」

  「他們也抽了你們的血?」艾米麗問。

  馬庫斯比劃了一個誇張的手勢,「還有那些見鬼的測試。

  他們讓我看一堆亂七八糟的鬼畫符,問我有什麼感覺。

  我說我感覺那東西像是一個裝錯了的變速箱,看著就讓人頭疼。

  那個醫生居然還煞有介事地記了下來!」

  莎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他們讓我摸一塊破銅爛鐵,問我感到了什麼。

  我告訴他們,那東西散發著一種————極度悲傷和憤怒的情緒。

  就像幾百年前有人在它面前被屠殺過一樣。」

  莎拉的話讓艾米麗猛地抬起頭。

  「你能感覺到物品的————情緒?」

  莎拉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聽起來像個瘋子,對吧?我從小就有這個毛病。

  只要碰到有年代感的東西,我就能「看見」或者感覺到」一些過去的碎片。

  我父母曾經以為我被惡靈附身了,後來我學會了隱藏,利用這種直覺在古董鑑定界混得風生水起。

  直到昨天晚上。」

  馬庫斯也嘆了口氣:「我是「聽」。

  我聽不到死人的聲音,但我能聽到機械的「呼吸」。

  發動機哪裡的螺絲鬆了半扣,軸承哪裡的潤滑油不夠了,我閉著眼睛就能聽出來。

  我一直以為這是絕對音感————」

  艾米麗震驚地看著他們。

  十六年,整整十六年,她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怪物。

  她以為家族血脈里流淌著詛咒。

  但現在,在這個被嚴密看守的地下大廳里,她突然發現,自己不僅不是怪物,甚至還是一個「群體」的一部分。

  這裡的所有人,都有著類似的、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特殊感知能力。

  「所以,他們把我們這些「怪胎」集中起來,到底想幹什麼?」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湊了過來,他看了看周圍荷槍實彈的守衛,壓低了聲音,「你們覺得,這會不會是某種秘密的基因實驗?」

  「你是說像科幻電影裡那種變種人計劃?」馬庫斯皺起眉頭。

  「我是波士頓大學的遺傳學教授。

  我剛才觀察了一下,我們的抽血量和測試流程,非常符合某種隱性基因篩查的特徵。」

  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分析道,「也許我們體內攜帶著某種罕見的基因突變,這種突變導致了我們神經系統的感知閾值異於常人。

  國防部可能想提取這種基因,用來製造超級士兵的血清。」

  「超級士兵?」

  莎拉嘲諷地笑了一聲,「你看我們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有幾個能拿得起槍的?

  用我們的基因去製造超級士兵,是打算在戰場上靠摸敵人的坦克來感受他們的悲傷嗎?」

  「那你說是因為什麼?」眼鏡男有些不悅。

  「我覺得是某種致命的傳染病。」

  一個一直縮在角落裡的大媽顫巍巍地開口了,「你們沒看新聞嗎?現在外面亂得很。

  英國那邊已經徹底成了大毛的傀儡,歐洲到處都在死人。

  也許大毛人投放了什麼生化武器,而我們是唯一攜帶抗體的人。」

  「生化武器不需要測試我們對奇怪符號的反應,女士。」

  艾米麗忍不住開口了。

  「那些圖案,那些材質測試————他們不是在找抗體,也不是在找變異基因。

  他們在找一種「共鳴」。」

  「什麼共鳴?」馬庫斯問。

  「我不知道。」

  艾米麗搖搖頭,「但我能感覺到,他們測試的那些圖形和物品,本身帶有某種強大的信息場」。

  而我們,是唯一能解碼這些信息的人。」

  「解碼信息————難道是為了破譯大毛人的新密碼?」眼鏡男若有所思。

  提到大毛人,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幾個人突然安靜了下來。

  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抑感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在1991年的這個世界,提起莫斯科,提起那條橫亘在歐洲大陸上的鐵幕,每一個普通人的心裡都會湧起恐懼。

  「你們聽說柏林的事情了嗎?」

  莎拉突然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她的眼神驚恐地瞥向那些站在門口的士兵。

  「柏林怎麼了?前兩天的新聞不還是說,北約的裝甲師又被迫後撤了五公里嗎?」馬庫斯問道。

  「不是新聞,是我從五角大樓的一個客戶那裡聽到的內部消息。」

  莎拉咽了一口唾沫,「昨天凌晨,西柏林前線發生了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莎拉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大毛人的那些機甲————你們知道的,就是那些長著骷髏頭、不怕炮彈、還能射出綠光把人變成膿水的怪物。」

  大廳里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即使是遠離戰場的美國人,也在電視和報紙的渲染下,對那些被稱為「切爾諾伯格型」的戰爭機器充滿恐懼。

  那是不可戰勝的死亡象徵。

  「那些怪物怎麼了?」眼鏡男追問。

  「全滅了。」

  莎拉吐出這個詞時,仿佛自己都不敢相信,「整整三十台,在準備突破布蘭登堡門的時候,同時癱瘓了。

  不,不是癱瘓,是直接從內部炸成了廢鐵。」

  「這不可能!」

  馬庫斯下意識地反駁,「我在空軍基地工作的朋友告訴我,那些機甲的護盾連貧鈾穿甲彈都打不穿!

  我們根本沒有武器能摧毀它們,更別說是同時摧毀三十台!」

  「但這就是事實。」

  莎拉的聲音更低了,「我那個客戶在電話里嚇得語無倫次。他說,不是核武器,不是飛彈。

  據說是一道藍色的光掃過去,那些怪物就集體自爆了。

  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慘白。

  「而且,我客戶說,那些機甲爆炸的時候,前線的士兵聽到了成千上萬人的慘叫聲。

  從那些鐵疙瘩裡面傳出來的,就像————就像裡面關著無數個活人一樣。」

  艾米麗手中的紙杯猛地被捏癟了,滾燙的咖啡濺在她的手背上,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金屬————人在金屬里尖叫,成千上萬的人。」

  她剛才在格雷的那份文件上「聽」到的聲音,和莎拉描述的場景完美地重合了。

  原來,她聽到的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發生在大洋彼岸的屠殺。

  那些所謂的無敵機甲,竟然是用活人做成的。

  「上帝啊————」

  馬庫斯捂住了臉,「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在對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大毛人把士兵塞進機器里當燃料嗎?」

  「大毛人只是傀儡。」

  眼鏡男的聲音也在發抖,「學術界早就有一種傳聞————說是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接管了蘇聯和英國的高層。

  一種物理學無法解釋的黑魔法。」

  「噓!閉嘴!」莎拉驚恐地打斷了他,「別在這裡提那個詞!你想害死我們嗎?」

  大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都被這種巨大的、未知的恐怖壓得喘不過氣來。

  如果敵人使用的是魔法,如果科學已經失效,那麼他們這群被突然集中起來的「怪胎」,又在這場末日般的博弈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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