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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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契機!

  歲月如梭,在白沙坊的青石街巷間,悄然流淌。

  十年,對於凡人而言,已是生命的七分之一,足以讓呱呱墜地的嬰孩長成翩翩少年,讓風華正茂的青年鬢染微霜。

  對於修仙者而言,十年光陰或許只是一次閉關,一次遠遊,彈指一揮間。

  但對於周鼎而言,這十年,卻比他此前修煉的百年,更加刻骨銘心,更加意味深長。

  「周記制符」的小店,依舊靜靜地矗立在巷弄深處。

  門楣上那塊歪歪扭扭的松木招牌,經過十年的風吹日曬,邊角已微微發毛,原本用黑炭寫就的字跡也被雨水沖刷得褪了色,變得模糊不清,平添了幾分歲月的滄桑。

  小店的門面依舊樸素,甚至有些寒酸,門板的桐油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

  但在這白沙坊的低階修士圈子中,「周記制符」這四個字,卻已然有了一定的口碑,提起的人往往會點點頭,說一句:「那家的符籙,實在。」

  原因無他,只因這裡的符籙,價格公道,品質穩定,童叟無欺。

  那位周掌柜,雖然看起來只是個資質平平、沉默寡言的練氣修士,但制符的手藝卻頗為紮實。

  他繪製的「清潔符」、「祛塵符」、「引火符」等基礎符籙,靈力飽滿,經久耐用,比坊市內其他幾家店鋪的同類型符籙要好上一籌。

  而他偶爾繪製的「金剛符」、「御風符」、「火球符」等一階中品乃至上品的攻擊或防禦符籙,更是品質上佳,引得不少經常外出獵妖或冒險的散修慕名而來。

  每日清晨,天光微亮,周鼎便會準時打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軸已經有些生鏽,每次轉動都會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在這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將連夜在昏暗油燈下一筆一划繪製好的符籙,按照種類與品階,分門別類地擺放在櫃檯後的木架上。

  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十年如一日的從容。

  然後,他便坐在櫃檯後那張已經被磨得光滑、甚至凹下去一塊的舊木椅上,泡上一壺最廉價的粗茶。

  茶葉是坊市口雜貨鋪論斤稱的那種,泡出來的茶湯顏色渾濁,帶著一絲苦澀,但勝在便宜。

  看著門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巷,等待著顧客上門。

  來光顧的散修形形色色,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悲歡。

  有的是年輕氣盛、滿臉寫著「我要出人頭地」的鍊氣後期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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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會攥著辛苦攢下的幾塊靈石。

  那靈石被握得溫熱,邊緣都磨得光滑了。

  目光灼灼地在貨架上掃視,最後咬咬牙,買下幾張「火球符」或「金盾符」,準備去獵殺一頭低階妖獸,搏一個前程。

  他們的眼神明亮而熾熱,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滿載而歸、揚眉吐氣的模樣。

  周鼎看著他們,心中便會泛起一絲淡淡的漣漪,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黃楓谷底層掙扎、拼命抓住每一絲機會往上爬的自己。

  其中有一個叫陳木的年輕人,隔三差五便會來店裡購買符籙。

  他大約二十出頭,皮膚被海風和烈日打磨成了黝黑的顏色,手掌粗糙,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疤,一看便是常年在外奔波、與妖獸搏命的角色。

  他總是風風火火地來,風風火火地走,走路帶風,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他。

  每次買符籙時,他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那是一種對力量的渴望,對命運的倔強。

  有一次,正值午後,店裡沒有別的客人。

  陳木挑選了幾張「火球符」和「神行符」,在付錢的時候,他忽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櫃檯前,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像是在對周鼎說,又更像是在對自己發誓,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周大哥,你信不信?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成為築基修士,甚至是傳說中的結丹真人!到時候,我請你喝酒!喝最好的靈酒!」

  他的目光越過周鼎的肩膀,望向遠方,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輝煌的未來。

  周鼎看著他,沒有說什麼鼓勵的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如同往常一樣,目送他瘦削卻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

  陽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雖然瘦削,卻挺得筆直。周鼎從陳木的身上,看到了某種久違的東西。

  那是一種不服輸的、與命運抗爭的韌性。

  有的是氣息沉穩、但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疲憊與暮氣的中年修士。

  他們來購買符籙,往往不是為了外出冒險,而是為了加固洞府的禁制,或是給後輩準備一些防身之物。

  他們的動作不疾不徐,目光沉穩,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疲倦。

  周鼎認識其中一位,名叫夏土,是築基初期的修士。

  他住在坊市的另一端,年輕時也曾是白沙群島小有名氣的獵妖好手,據說還曾深入過外星海的外圍,全身而退。

  但隨著年歲漸長,修為停滯在築基初期,遲遲無法突破那層瓶頸,壽元便如同沙漏中的沙粒,一粒粒無可挽回地流逝。

  他開始感覺到氣血的衰敗,那種年輕時用不完的精力,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身體裡抽離。

  他不再外出獵妖,而是喜歡在午後,陽光最和煦的時候,渡步到周鼎的小店。

  他通常會買上一兩張「祛塵符」或「安神符」,然後也不急著走,就靠在櫃檯邊,看著門外來來往往、朝氣蓬勃的年輕修士。

  他那雙渾濁的、眼白微微泛黃的眼中,滿是回憶與悵惘,仿佛在看一部與自己無關的電影。

  有時候,他會像是自言自語般,說起當年在外星海獵殺妖獸的往事。他說起那次遭遇七級妖獸的追殺,如何在絕境中逃生:說起那些並肩作戰、卻已先他而去的故人,說到他們的名字時,他的聲音會變得很輕,目光會變得很遠。

  周鼎便靜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句,充當一個合格的聽眾。

  他知道,夏土需要的並不是建議或安慰,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傾聽者,一個能證明他那些峰嶸歲月確實存在過的見證者。

  從夏土的身上,周鼎看到了修仙界最殘酷的一面。

  大道無情,不進則退,不成元嬰,終為黃土。

  無論你年輕時多麼意氣風發,若不能突破那層界限,終有一天,也會像夏土一樣,坐在某個角落裡,看著別人的青春,回憶自己的過往。

  他還看到過一對年輕的情侶。

  男的叫阿誠,女的叫小蕊,都是鍊氣初期的散修,資質平平,家境貧寒。

  他們住在坊市邊緣一間比周鼎的小店還要破舊的小屋裡。

  他們靠替人做一些雜役、採集一些低階靈草勉強度日,日子過得清苦而拮据,但他們臉上卻時常洋溢著一種讓人羨慕的幸福笑容。

  阿誠偶爾會攢下幾塊靈石,小心翼翼地揣在懷裡,來到周鼎的店裡。

  他會在貨架前站很久,仔細比較著每一張符籙的價格和效用,最後,他通常只會買一張最便宜的「清潔符」或「保暖符」。

  付錢的時候,他的臉上總會帶著一種憨厚而滿足的笑,解釋道:「小蕊怕冷,冬天快到了,屋子裡漏風,有這個能暖和些。」

  他說起小蕊的名字時,聲音會不自覺地放柔,眼神也變得格外溫柔。

  周鼎有時候會多送他一張,阿誠便會連連道謝,那真誠的模樣,讓周鼎覺得,自己送出的不是一張符籙,而是一份溫暖。

  每天傍晚,夕陽西下,將白沙坊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溫暖而絢爛的橘紅色時,阿誠便會準時出現在巷口。

  他站在那裡,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自光望向雜貨鋪的方向。

  不一會兒,小蕊便會從雜貨鋪里出來,她穿著打著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的布裙,看到阿誠,臉上便會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兩人自然地牽起手,手牽著手,走在夕陽的餘暉中,低聲說著這一天發生的瑣事,時不時傳出幾聲輕笑。

  他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仿佛永遠不會分開。

  他們的愛情,簡單、純粹,沒有海誓山盟,沒有靈石法寶的堆砌,沒有轟轟烈烈的傳奇,卻有著一種最質樸、最動人的力量。

  每當看到他們,周鼎的心中便會湧起一股暖意,他會想起遠在天星城的辛如音,想起她溫柔的眉眼,想起她默默的支持,想起她為他守候的那盞燈火。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大道長生固然是追求,但這條路上,若有人攜手同行,風雨同舟,或許比那孤零零的長生,更有意義。

  十年間,周鼎就這樣靜靜地坐在小店中,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歲月的潮水與形形色色的人流在身邊流過,帶走一些東西,也帶來一些東西。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結丹後期大修士,也不再是那個身懷重寶、與元嬰修士周旋的冒險者。

  他只是一個名叫周鼎的、長生無望、靠著製作低階符籙勉強維持生計的練氣期散修。

  這個身份,他扮演了十年,已經深入骨髓,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會恍惚,覺得那個叱吒風雲的周鼎,是否只是一場遙遠的夢。

  在他的刻意偽裝下,他的相貌已從十年前那個略顯木訥的青年,變成了一個面容沉穩、眼角帶著幾絲細紋、兩鬢微染風霜的中年人。

  他的皮膚因為長期的日曬和熬夜繪製符籙而變得有些粗糙,眼神也因為封印了神識而變得平和而內斂,不再有那種銳利的光芒。

  他的修為,也在這十年的「修煉」與「積累」中,水到渠成地「提升」到了練氣圓滿,距離築基只有一步之遙。

  當然,這只是他展現給外人的表象。

  走在白沙坊的街道上,他穿著最樸素的灰布衣裳,氣息平平無奇,步履帶著一種中年人的穩重與遲緩,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那種反差之大,恐怕連丹雲子本人站在他面前,也無法認出他來。

  他每日看著店鋪外熙熙攘攘的散修,看著他們為了一株低階靈草、一塊劣質靈石而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惜惡語相向;看著他們為了生計奔波,在妖獸的利爪下險死還生,帶著滿身傷痕和微薄的收穫回到坊市。

  看著他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機緣,賭上全部身家,最後卻落得一場空。

  看著他們為情愛而歡喜,為離別而憂傷,為突破而狂喜,為壽元將盡而絕望。

  這一張張面孔,一個個故事,如同最鮮活的畫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世俗生活的百態,與修仙界那冰冷、殘酷、以實力為尊的叢林法則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沒有那麼多的生死搏殺,更多的是柴米油鹽的瑣碎,是家長里短的糾葛,是更直接的悲歡離合,更赤裸的生老病死,更質樸的人情冷暖。

  置身其中,周鼎那顆因長期苦修、追逐長生而逐漸變得淡漠、甚至有些機械化的心靈,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那些被他壓抑在心底深處、屬於「人」的情感同情、憐憫、歡喜、悲傷、感動。

  正在被這紅塵煙火悄然喚醒,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他不再是以高高在上的結丹修士視角,去漠然旁觀這些「螻蟻」的掙扎,評判他們的愚蠢或短視。

  他開始嘗試去理解陳木的執著。

  那是對命運的不甘,是對光明的渴望;去體會夏土的遺憾,那是英雄遲暮的無奈,是對逝去歲月的追憶;去祝福阿誠與小蕊的純真。

  那是在殘酷世界中,依然選擇相信美好的勇氣。

  他用心去感受每一次交易時的斤斤計較。

  那是底層修士生存的艱辛:每一次鄰裡間的寒暄互助。

  那是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溫情;每一次目睹生離死別時的唏噓感嘆那是生命無常帶來的深刻觸動。

  然後,再以一個修仙者的超然心態,去審視、去反思、去沉澱、去升華這些源自紅塵的感悟。

  這種「入世」體驗帶來的心境變化,玄之又玄,難以言喻。

  它不像法力的增長那般清晰可感,可以量化;也不像神識的擴張那般立竿見影,可以直觀地看到範圍的擴大。

  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如同一場無聲的春雨,悄然滋潤著他乾涸的心田。

  如同一縷和煦的春風,緩緩吹散了他心頭的迷霧。

  如同一雙溫柔的手,正在將他那顆被修為和境界層層包裹、變得堅硬而麻木的心,一點點地揉開,讓它重新變得柔軟、鮮活。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那困擾了他多年的《大衍訣》第三層巔峰的無形屏障,那如同磐石般堅不可摧的瓶頸,正在這種潛移默化的心境變化中,開始緩緩地、卻真實不虛地————鬆動。

  就像一座被冰封了萬年的雪山,在春日的暖陽下,那看似永恆不化的堅冰,開始從表層融化,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有水珠順著冰棱滴落,滲入大地。

  如同一扇塵封了許久的沉重石門,在被無數次的推動後,那頑固的門軸終於開始發出吱呀的聲響,露出一絲縫隙,有光從那縫隙中透進來。

  瓶頸的鬆動,帶來了連鎖反應。他那被封印的浩瀚神識,似乎也受到了心境的牽引,開始變得比以前更加靈動、更加圓融,如同冰封的河流開始解凍,重新流淌起來。

  他甚至隱隱感覺到,那扇通往《大衍訣》第四層的大門,已經不再遙不可及。

  它就在前方,近在咫尺,只需要一個恰當的契機,便能一舉衝破藩籬,踏入那片全新的、廣闊的天地。

  「契機————已經不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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