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3章 彼將不爭,奸節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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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3章 彼將不爭,奸節乃定

  吳言信隨那阮府管家出了醉風樓,腳下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微涼。

  與秦淮河畔的喧囂不同,管家引著他拐進一條僻靜街巷。

  兩側皆是高牆大院,牆內偶有竹影搖曳,往來行人寥寥無幾。

  行至巷尾,一處朱漆小門靜靜矗立,門楣上無任何牌匾,只有兩名身著短袍、目光銳利的壯漢守在兩側。

  見管家到來,二人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管家上前輕叩門環三下,門內便傳來腳步聲,房門被拉開,露出一條幽深門廊。

  「吳大人請。」

  管家側身引路,語氣依舊恭敬。

  吳言信抬步而入,剛跨過門檻,一股蘭香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疲憊。

  院內是一處精心打理的別院,曲徑通幽,碎石鋪路。

  兩側點綴著嶙峋假山與潺潺流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綠植,不知道是什麼,但透著靜謐。

  吳言信眼中閃過詫異,他還是第一次知道秦淮河畔有這等雅致之地。

  沿著曲徑走了約半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燈火通明的院落。

  院落四周被迴廊環繞,廊下懸掛著暗黃色宮燈,燈光灑在青磚地上,暈開一片柔和光暈。

  尚未走近,便有絲竹之聲傳入耳中。

  夾雜著女子吟唱,婉轉纏綿,動人心弦。

  管家引著吳言信踏上迴廊,走到院落最深處的一間大廳門口便停住了腳步,躬身道:「吳大人,我家老爺已在裡面等候。」

  說罷,便緩緩退了下去。

  吳言信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抬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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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扉開啟的瞬間,眼前景象讓他不由得瞳孔驟縮,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大廳極為寬敞,地面鋪著白玉石板。

  兩側擺放著造型古樸的檀木桌椅,桌上燃著沉香,煙氣裊裊。

  大廳中央的空地上,十幾個身著各色霓裳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她們個個身姿窈窕,容貌傾城,眉眼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嫵媚,舉手投足間儘是風情,竟是清一色的花魁級別人物。

  絲竹之聲從廳內兩側的屏風後傳出。

  樂師們隱於屏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看其玲瓏身段,想來也是貌美女子。

  吳言信出身耕讀世家,自幼飽讀聖賢書,平日裡所見皆是端莊持重的女子。

  就算是去青樓妓館消遣,也沒有錢財去享用花魁,哪裡見過這般陣仗。

  當那一個個花魁向他投來媚眼時,吳言信手足無措,目光下意識地避開,雙手不知放在何處,顯得有些不安。

  「小友,既來之,則安之,何必如此拘謹。」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大廳內側傳來。

  吳言信循聲望去,只見窗邊設有一座精緻茶台。

  茶台後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一襲月白色錦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阮嶠。

  他手中正端著一個茶盞,神色淡然。

  吳言信連忙收斂起心神,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禮,語氣中帶著恭敬與感激:「晚生吳言信,拜見阮大人,近日蒙大人暗中相助,解晚生困厄之境,此恩晚生沒齒難忘。」

  「不必多禮。」

  阮嶠抬手輕輕一托,語氣和煦,「舉手之勞罷了,何須如此鄭重,坐。」

  他指了指茶台旁的一處空位。

  吳言信依言坐下,目光依舊不敢過多停留於廳中央的舞女,只垂眸看著身前茶台。

  茶台上擺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

  阮嶠親手煮著茶,茶湯緩緩注入兩個茶杯,將其中一杯推到吳言信面前:「小友嘗嘗,老家的新茶。」

  吳言信雙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瀰漫開來,醇厚甘鮮,瞬間驅散了些許侷促。

  「多謝大人賜茶,此茶甚香。」

  阮嶠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淺酌一口,目光溫和地看著吳言信:「小友是福建邵武人吧?」

  吳言信心中一愣,隨即點頭道:「大人明鑑,晚生確是邵武人,不知大人如何得知?」

  「些許小事罷了。」

  阮嶠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提及,「我寧波阮氏經商多年,與各地大族多有往來。

  你家中長輩,早年似乎與我阮氏有過生意交集,販賣過些閩地的茶葉。」

  吳言信聞言,眼中露出幾分驚訝,隨即釋然道:「原來如此,家中長輩時常在家中提及寧波阮氏,稱阮氏乃是世代耕讀的大族,在朝野士林威望極高,晚生自幼便心生敬仰,只是一直無緣得見。

  前些日子冒昧登門拜訪,還請大人恕罪。」

  阮嶠聞言,微微頷首,臉上露出笑意:「邵武吳氏,在當地也是有名的耕讀之家,注重教化,家風嚴謹。

  我倒是也認識幾個福建的大族,如泉州林氏、福州陳氏,早年都曾有過生意往來,彼此相交甚歡。」

  兩人就這樣隨意閒談起來,阮嶠學識淵博,談吐不凡,無論談及何種話題,都能引經據典,娓娓道來。

  吳言信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也放開了許多,兩人相談甚歡。

  過了將近兩刻鐘,廳中央的絲竹之聲漸漸停歇,舞女們也停下了舞姿,齊齊向阮嶠躬身行禮,而後便輕手輕腳地退了下去。

  大廳內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下淡淡茶香。

  阮嶠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掃過廳外,隨即轉向吳言信,語氣隨意地說道:「方才那些女子,皆是秦淮河畔數一數二的花魁,各有風姿。

  小友若是相中了哪個,只管開口,今日便讓她隨你回去伺候。」

  吳言信聞言,眼中滿是意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似德高望重、學識淵博的老者,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此放蕩不羈,與他心中的世家長者形象截然不同。

  見吳言信面露驚愕,阮嶠不以為意:「古人云,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又有竹林七賢,放浪形骸,不拘小節,傳為千古佳話。

  我輩生於世間,當順應本心,何必為世俗禮教所束縛?

  些許風月之事,無傷大雅。」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阮氏有人為官有人從軍有人經商,老夫也算是見慣了世間繁華,看透人情冷暖。

  錢財權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唯有及時行樂,方不負此生。

  你正值壯年,又有滿腹才華,些許享受,也是應有之義。」

  吳言信心中確實有幾分心動,連日來的壓抑,讓他也渴望有片刻放鬆。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躬身說道:「多謝大人美意,晚生此番前來,是為了向大人表達感激,並非為了這些。

  晚生出身耕讀世家,不敢違背禮教,還請大人見諒。」

  阮嶠見他拒絕,臉上並未露出絲毫不悅,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道:「小友果然品行端正,既然不願,那便不強求。」

  他話音剛落,臉上的溫和笑容便漸漸斂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眼神也深邃了許多,與方才的放蕩不羈判若兩人。

  他緩緩開口,語氣低沉:「小友,你可知近日你所遭遇的一切困厄,並非偶然?」

  吳言信心中一沉,連忙坐下,神色嚴肅地說道:「晚生也曾有所疑惑,只是不知其中緣由,還請大人明示。」

  「是應天商行的幾個大掌柜在背後操持此事。」

  阮嶠語氣平淡,聲音沒有波瀾,「你前些日子在登聞鼓下直言進諫,反對商賈染指經學教義,恰好觸碰到了應天商行的霉頭。

  應天商行如今勢力龐大,錢財豐厚,朝中不知多少人拿了他們的錢。

  你如此斥責應天商行,自然被他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像這等龐然大物,隨便指使一二,就能讓你在京城無法立足,灰溜溜地回鄉。」

  對於這個結果,吳言信早有一些猜測,信中也有點撥,但此刻得到確認,還是覺得憤怒無比,臉色頃刻間變得漲紅。

  「竟然是他們!」

  吳言信咬牙切齒地說道,「應天商行仗著錢財勢力,在京城橫行霸道,不僅霸占商業,還妄圖插手官場與教化,實在是狂妄至極!

  晚生只是為了維護經學教義,為了讀書人風骨,他們竟然如此歹毒,欲將晚生置之死地!」

  阮嶠抬手安撫道:「息怒,應天商行短短几年就變成了如今這等龐然大物,其中必然紛亂複雜,好人壞人都有。

  這次出手對付你的,說不定就是其中幾個小賊,你也不必在意。

  至於為何老夫會出手幫你,一是看不慣,二是有件事想請你來幫忙。」

  吳言信心中一動,輕聲開口:「大人對晚生有再造之恩,若有什麼需要晚生做的,還請大人吩咐,晚生必定萬死不辭。」

  阮嶠擺了擺手笑道:「還沒有到萬死不辭這一地步,只是有些小事罷了,小友可知內閣大庫?」

  吳言信一愣,點了點頭:「晚生知曉。」

  阮嶠十分滿意他的回答,隨手將一本小冊子遞了過去,輕聲道:「小友先看看此物吧。」

  吳言信接過小冊子,翻開一看,裡面記載的竟是內閣大庫的布局與守衛情況。

  他瞳孔微微收縮,抬頭看向阮嶠,眼中閃過詫異:「阮大人,這是...

  」

  阮嶠聲音平淡:「內閣大庫是朝廷存放重要檔案典籍之地,這本小冊子上記載的,是故元稅冊。

  當年明軍攻破金陵,故元的一部分稅冊被藏匿在了內閣大庫之中。

  這些稅冊關係重大,上面記著諸多大族的訊息。

  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兒,老夫就不瞞小友了。

  這一次對小友出手相助,不是老夫的本意,而是順手而為。

  因為老夫這次進京,就是與幾位好友,一同來看看這應天商行。

  卻沒成想,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應天商行已經成了盤踞在整個京畿的龐然大物。

  原本城外村落的諸多百姓能夠安然耕種,每日快活富足,但現在卻整日在工坊里做工。

  錢雖然賺得多了,但卻更累了,也失去了原本的淳樸。

  我等讀書人要對其教化,他們非但不聽,反而斥責我等腐儒。

  如此下去,整個天下都要大變,變為功利之學。」

  此話一出,吳言信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他就是這般想的。

  阮嶠繼續道:「所以我與幾位老友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應天商行壓制在京城附近,不讓其觸手繼續蔓延。

  在這之前要做許多準備,我等世家皆是沿著文脈傳承,經歷故宋,也經歷過故元,並且當時為了故元朝廷辦了不少事兒。

  所以我等心中有所顧慮,若是這本稅冊落到應天商行手中,一旦我們動手,他們必然會對我等奮起反擊。

  到了那個時候,阮氏等一些世家就說不清了。

  所以我們想提前將稅冊這份證據隱匿,而後再對應天商行發起彈劾和壓制。

  只有自身沒有弱點,才能將其徹底壓下,否則此事根本就是妄想。

  原本老夫想著讓你的上官李大人去更換文書,但老夫一想,他的親戚朋友在城裡開了一家瓷器工坊,所產的瓷器都賣給了應天商行。

  若是讓他去辦此事,老夫不知道他會不會透露給應天商行,所以找來小友,想請小友來幫這個忙。」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希望你能利用此次進入內閣大庫調取文書的機會,將這本小冊子上記載的故元稅冊調換出來。

  我這裡已經準備好了一份假的稅冊,你只需將真稅冊帶出,將假稅冊放回原位即可。」

  說著,他又從桌案下拿出一個包裹,推到吳言信面前:「這裡面是假稅冊,還有一千兩銀子,算是我給你的一點心意。

  事成之後,我還會向朝中的幾位大人舉薦你,幫你擺脫目前困境,讓你在翰林院站穩腳跟。

  日後若是有機緣,我還能助你青雲直上,實現抱負。」

  吳言信聞言,心中猛地一震,一想到調換稅冊是掉腦袋的重罪。

  他臉色就變得蒼白,眼神中滿是猶豫。

  阮嶠見他猶豫,並未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壓迫。

  大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沉香的煙氣在緩緩升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氣息。

  吳言信想到了那日在皇城午門外登聞鼓前的場景。

  他毅然決然地敲響登聞鼓,那時身後不知多少人為其喝彩,但後來他失意沒落,那些人就再也沒有出現,甚至還暗暗出言譏諷。

  陡然之間,一種憋屈在他心中瀰漫。

  他忽然有些害怕,若是今日不答應這位阮大人,失去了他的支持,自己怕是又要回到三日前那般狼狽場景。

  那等暗無天日,被所有人唾棄的場面,他再也不想經歷。

  想到這兒,他剛要開口答應,卻見對面的阮嶠忽然笑了起來,朝著門口處招了招手。

  不多時,一名身穿大紅長裙的妙齡女子踱步走了進來,面容絕美,一頭秀髮隨意披散,透著幾分風情。

  阮嶠指了指對面的吳言信說道:「這就是你一直想要見的吳探花,現在人就在這裡,見到了吧?」

  吳言信看著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撲哧一笑,明眸皓齒,柔聲道:「前年公子進京趕考時,曾與好友去綠松樓飲酒,小女子當時忝為綠松樓花魁,在樓上遠遠望了您一眼。

  我便覺得公子您風流倜儻,容貌英俊。

  只可惜小女子乃風塵之人,無法與之接觸。

  後來聽說您中了探花,小女子不勝欣喜,今日終得一見,了卻心中遺憾。」

  吳言信愣在當場,說實話,去綠松樓飲酒之事,他早已拋在腦後,甚至記不清有沒有這回事。

  阮嶠聽後笑著點了點她:「當年你身家千兩,這位小友雖然家世豐厚,但也不會花這等錢在風月場所。

  不過現在好了,人就在這兒,也不用花銀子。

  一會兒你隨吳公子返家,好好伺候他,贖身的銀子就不用給了,算是老夫結下一樁善緣。」

  「真的嗎?」

  紅衣女子眼中的喜色進發出來,讓一旁的吳言信都覺得心臟怦怦直跳。

  在這一刻,他察覺到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情愫,甚至是一絲被認可的暖意。

  原來在所有人都唾棄他之時,還有一名如此貌美的女子為他傾心。

  一時間,吳言信眼中閃過決斷,朝著阮嶠拱了拱手:「多謝阮大人,剛剛所言之事......晚生,明日就辦!」

  阮嶠聽後大喜:「那就多謝小友了,時辰不早了,紅灼啊,快伺候吳公子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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