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皇上夜不能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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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皇上夜不能寐啊

  楚王府,一夜之間,變得戒備森嚴。

  皇后乘著鳳輦,親自前來探視。

  她年過四旬,保養得宜,只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楚王雖非她親生,卻是她一手撫養長大,母子情分深厚,更是她在後宮乃至前朝最大的倚仗。

  如今楚王重傷,太上皇又突然駕崩,局勢頓時變得撲朔迷離,危機四伏。

  一眾平日裡與楚王交好、或以楚王馬首是瞻的朝臣,如禮部侍郎、都察院御史等,也紛紛前來探望,皆被擋在府外,只有皇后和女兒安陽公主得以入內。

  寢殿內,藥香濃郁。

  楚王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皇后坐在床邊,安陽公主站在她身前。

  皇后拉著楚王的手,眼圈微紅:「我兒受苦了————究竟是何人如此歹毒?你可有頭緒?」

  楚王虛弱地笑了笑,反握住皇后的手,低聲道:「母后不必過於擔憂,太醫說好生將養便無大礙。至於兇手————」

  「兒臣————確實不知。或許,是有人不想兒臣礙事吧。」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卻足以讓皇后聯想到許多。

  不想他礙事?礙了誰的事?自然是那至尊之位!

  皇后心中一凜,壓低聲音:「你是說————你那幾個兄弟?」

  楚王不置可否,只是道:「母后,如今父皇悲痛,朝局不穩,宮中————還需母后多加安撫,穩定人心。尤其是————賢德妃娘娘那裡。」

  皇后一愣:「賈元春?」

  心中暗忖:「我兒為何此時特意提起賈元春?

  楚王看著皇后,眼神帶著一絲深意:「母后,賈家世代忠良,武威王更是國之棟樑。」

  「賢德妃在宮中,一向安分守己,對母后也甚是恭敬。」

  「如今多事之秋,母后若能對賢德妃多加照拂,示以恩德————於兒臣,於母后,或都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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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王沒有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皇后卻瞬間明白了。

  她雖然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但兒子突然遇刺,卻讓她善待賈元春,這裡面的緣由不難猜測。

  皇后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難道我兒遇刺,竟與賈家有關?聯想到近日種種,南安太妃之事,霍均之死,太上皇突然駕崩————賈璉的身影,似乎總在關鍵時刻若隱若現。」

  她定定地看著楚王,見他眼神坦蕩中帶著懇求,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我兒放心,母后知道該如何做。」

  又說了幾句體己話,皇后才帶著安陽公主起身急急離去,她出來一趟,也不容易,更何況是這種時候。

  出了楚王府,皇后又派了心腹之人去了衛家。

  而楚王在皇后離開後不久,又以需要靜養為由,單獨召見了悄然從側門入府的首輔周廷玉。

  周廷玉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素來支持楚王。

  此刻,他坐在楚王床前的繡墩上,聽完楚王刪減了許多關鍵細節的「遇刺」敘述,撫著長須,久久不語。

  「殿下。」良久,周廷玉才緩緩開口。

  「此事————蹊蹺甚多。刺客手段高明,時機精準,絕非尋常江湖恩怨。其目的,恐怕不止是傷殿下性命那麼簡單。」

  楚王點頭:「周相所言極是。本王亦作此想。只是,如今線索全無,父皇又正處悲痛之際,恐無心深究。」

  「當務之急,是本王需安心養傷,靜觀其變。朝中————還需周相多多費心,穩住大局。」

  周廷玉深深看了楚王一眼,他從楚王那閃爍的言辭中,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楚王似乎知道些什麼,卻不願或不敢明言。

  而能讓楚王如此忌憚,甚至有意拉攏的————滿朝文武,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老臣明白。」周廷玉沒有追問。

  「殿下安心養傷便是。朝中之事,老臣自會與同僚們謹慎處置。只是————殿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決斷。一步踏錯,恐萬劫不復。」

  這話已是極重的提醒。楚王自然聽懂了其中的深意,正色道:「本王謹記周相教誨。」

  兩人又密談了片刻,周廷玉才起身告辭。

  他走出楚王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巍峨的王府和森嚴的甲士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赤紅。

  周廷玉抬頭望了望天際,心中沉沉一嘆:「這大景的天,怕是真要變了。」

  且說皇后回宮後,並未立刻召見元春。

  她需要時間消化楚王的話,也需要觀察宮中的風向。

  直到兩日後,太上皇喪儀稍歇,宮中氣氛依舊肅穆哀戚,皇后才在自己所居的坤寧宮偏殿,以關心妃嬪,安撫六宮為由,召見了賢德妃賈元春。

  元春心中惴惴。

  她雖位列妃位,但因出身賈家,又因兄長賈璉如今位高權重,身處漩渦,在宮中行事一向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錯,給家族帶來禍患。

  皇后突然召見,在這敏感時刻,由不得她不緊張。

  行禮賜座後,皇后先是溫言詢問了元春近日起居,可曾因國喪勞累,宮中用度可還周全,語氣之親切,關懷之細緻,讓元春受寵若驚,心中疑竇更深。

  「妹妹入宮多年,一向恪守宮規,溫婉淑慎,本宮是知道的。」皇后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如今宮中接連變故,皇上悲痛,本宮亦是心力交瘁。這六宮之事,還需你多多幫襯。」

  元春聽得心境肉體,忙起身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愚鈍,只知謹守本分,一切但憑娘娘教誨。」

  皇后點點頭,話鋒忽然一轉,似是無意中提起:「聽說,武威王近日公務甚是繁忙?

  霍均那案子,鬧得滿城風雨,陛下限期破案,想必王爺壓力也不小吧?」

  元春心頭一跳,斟酌著答道:「臣妾身處深宮,外間之事所知不詳。只知兄長他一向忠於王事,盡心竭力。具體案情,臣妾實不敢妄言。」

  「嗯,武威王的忠心與能幹,皇上和本宮都是知道的。」皇后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只是有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太過顯赫,難免招人嫉恨。妹妹在宮中,與你兄長一內一外,更需互相扶持,謹慎言行。畢竟————這宮裡宮外,盯著你們賈家的人,可不少。」

  這話又讓元春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

  她慌忙垂首道:「皇后娘娘教誨的是。臣妾與賈家,蒙皇上、皇后天恩,唯有肝腦塗地,以報君恩,絕不敢有絲毫懈怠或非分之想。」

  「妹妹何故如此,快坐下說話,不必如此緊張。」皇后抬手虛扶,笑容不變。

  「本宮只是隨口一提。武威王是國之棟樑,妹妹也是後宮表率,本宮自然是希望你們都好。往後若在宮中有什麼難處,或聽到了什麼風聲,不妨來與本宮說說。本宮————或許能幫襯一二。」

  這近乎直白的籠絡與暗示,讓元春更加摸不著頭腦,卻又不得不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連聲稱謝。

  她隱隱感覺到,皇后態度的轉變,必然與近日發生的驚天變故有關,尤其是楚王遇刺和太上皇駕崩。

  可具體內情如何,皇后為何突然對賈家示好,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覺一股巨大的、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讓她在回了鳳藻宮後,依舊心緒難平,仿佛走在懸崖邊緣,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而此刻的武威王府,卻仿佛與外界隔絕的孤島。

  賈璉自那日從宮中回來後,便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配合國喪事宜,便是待在府中,或與黛玉、岫煙等人閒話,或獨自靜坐。

  仿佛外面那因太上皇之死、楚王遇刺而掀起的驚濤駭浪,狂風驟雨,都與他這個始作俑者毫無關係。

  別人或許不清楚,但玄機道人卻知這風起雲湧背後,絕對是武威王在攪風攪雨。

  「王爺的手段,貧道佩服的五體投地。」賈璉的內書房,玄機老道心悅誠服。

  他只是剪除了南安王府,這位竟然親手屠龍。

  賈璉也沒瞞著老道士,淡笑道:「道長過獎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人命沒有貴賤之分,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玄機起身一個稽首:「貧道受教了。」

  翌日,二十七日的國喪期才剛開始,但京城上空的陰霾,早已不僅僅是白幡與哀樂所能籠罩。

  霍均案限期已過,真兇依舊成謎。

  楚王遇刺重傷,行刺者逍遙法外。

  太上皇突然龍馭上賓,雖說是壽終正寢,可那時間點實在太過微妙。

  這三件事如同三塊巨石,接連投入本就暗流涌動的權力深潭,激起的不僅僅是滔天巨浪,更是無數渾濁難辨,裹挾著猜忌與野心的漩渦。

  謠言,如同瘟疫般在勛貴府邸、茶樓酒肆、甚至市井巷陌間飛速傳播、變異、發酵。

  「聽說了嗎?楚王殿下那傷,可不是尋常刺客乾的!那是宮裡秘傳的「寒冰掌」,陰毒得很!能用這掌法的,嘿嘿————」

  「宮裡?難道是————哪位貴人?」

  「噓—!小聲點!這話能亂說嗎?不過我倒是聽說,晉王府上個月前,好像招攬過一個北邊來的武林高手,練的就是極陰寒的功夫————」

  「晉王?他可是長子,雖非嫡出,但母族不弱,素來有賢名,會做這種事?」

  「賢名?那都是做給皇上看的!楚王是皇后養子,那些老臣都支持他,晉王能不急?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趁著國喪混亂,除了最大對手,還能把水攪渾!」

  「我看未必是晉王。吳王才最可疑!他母妃麗妃娘娘最得聖寵,他自己又年輕氣盛,行事無忌。說不定是他派人行刺楚王,再故意留下點線索指向晉王,想來個一石二鳥!」

  「也有道理————那燕王呢?年紀最小,可看著也最是機靈。聽說前陣子燕王和吳王走得很近,保不齊是燕王攛掇吳王動手,自己躲在後面,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嘶!要真是這樣,這幾位王爺————也太————」

  流言蜚語,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將晉王、吳王、燕王三位皇子都卷了進去,每一個聽起來都似模似樣,合乎邏輯,又都缺乏確鑿證據。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彼此相見,眼神中都多了幾分警惕與揣測。

  幾位皇子府邸門前,車馬驟然冷清了許多,往日裡依附的官員,此刻也大多選擇閉門觀望,不敢輕易踏足這險惡的渾水。

  朝會暫停,但乾清宮東暖閣的燈火,卻常常亮至深夜。

  是夜,皇帝處理完一批緊急政務,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對侍立在一旁的夏守忠道:「去,傳武威王來見。」

  夏守忠心頭一凜,躬身應諾。

  不多時,賈璉奉召而來。

  他依舊是一身郡王朝服,只是未佩尚方劍,步履沉穩,神色平靜,進入暖閣後,依禮參拜。

  「臣賈璉,參見陛下。」

  「平身,賜座。」皇帝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目光落在賈璉身上,複雜難明。

  賈璉謝恩落座,眼帘微垂,靜待皇帝開口。

  暖閣內一時寂靜,只有角落銅漏滴答作響,更顯壓抑。

  「愛卿。」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幾日,京城內外,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霍均案未破,楚王遇刺,太上皇又賓天。

  朝野不寧,人心浮動。你身為龍禁尉指揮使,協理京城治安,對此————你有何看法?」

  皇帝沒問具體哪件事,而是籠統地問看法,顯然是想聽聽賈璉如何應對這紛亂局面,也暗含試探之意。

  賈璉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皇帝對視了片刻,隨即緩緩起身,撩袍跪倒在地。

  皇帝微微一愣:「愛卿這是何意?」

  「陛下。臣,有罪,請陛下重罰。」

  「愛卿何罪之有?快快請起。」皇帝眉頭蹙起。

  「臣奉旨查辦霍均遇刺一案,限期三日,如今期限已過,真兇未能緝拿歸案,此乃臣失職之罪一。」賈璉語氣沉凝,卻不起身。

  「楚王殿下乃天潢貴胄,於京城遇刺重傷,臣身為龍禁尉指揮使,負責皇城及京畿部分宿衛,未能預察防範,致使殿下險遭不測,此乃臣失職之罪二。」

  「接連大案,京城震動,流言四起,臣不能及時平息事態,安定人心,有負聖恩,此乃臣無能之罪三。」

  「數罪併罰,臣無顏再居龍禁尉指揮使之位,懇請陛下革去臣一切職司,嚴加懲處,以正國法,以安人心!」

  賈璉這番話,擲地有聲,看似請罪,實則以退為進。

  他倒要看看,他撂挑子,皇帝會如何。

  皇帝的臉色不變,心中卻沒想到賈璉如此不留餘地。

  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怎麼會罷黜賈璉?怎麼可能和賈璉撕破臉!

  且不說賈璉立下的不世之功,在軍中和民間威望極高。

  單說他手握的龍禁尉,是京城最重要的武力之一,在如今局勢不明、幾位皇子互相猜忌、甚至可能圖謀不軌的敏感時刻,這支力量必須牢牢掌控在絕對信任的人手中。

  賈鏈或許有種種嫌疑,但他至少目前還沒有公然反叛的跡象。

  若此時罷免他,龍禁尉指揮使的位置由誰接任?

  誰能保證接任者不捲入皇子之爭,或者不被其他勢力拉攏?

  那只會讓局面更加失控。

  更何況,他內心深處對賈璉那神鬼莫測手段的忌憚,也讓他不能輕易撕破臉皮。

  「愛卿此言差矣!」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種種思緒,起身走到賈璉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霍均案兇手狡猾,非戰之罪。楚王遇刺,事發突然,賊人處心積慮,豈能全然防範?至於流言,更是小人作祟,與卿何干?」

  皇帝將賈璉按回座位,語重心長道:「愛卿,你是我大景的功臣!生擒巴圖,使北境得安;收復東番,拓土海疆;平定呂宋,揚我國威!」

  「此等功績,彪炳史冊!朕與你,名為君臣,實有知遇之情,袍澤之誼!除非你行那大逆不道、造反謀逆之事,否則,你何罪之有?」

  造反謀逆四字,皇帝說得極重,目光緊緊鎖住賈璉的臉,觀察他每一絲細微反應。

  賈璉神色不變,甚至眼底都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再次起身,躬身道:「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然職責所在,未能盡責,臣心難安啊。」

  皇帝見賈璉油鹽不進,依舊堅持請辭的姿態,心中惱怒,卻又不得不強壓下去。

  他走回御案後,背對著賈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愛卿,朕知你忠心。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國喪期間,百事待舉,更需要你這等股肱之臣鼎力相助,穩定朝局。」

  「龍禁尉指揮使一職,非你莫屬。此事,休要再提。」

  頓了頓,皇帝的聲音放軟了些:「至於那些流言蜚語,說什麼楚王遇刺之事,與你有關,朕,從未信過!你且放寬心,安心辦差。朕,信你。」

  最後三個字,皇帝說得異常緩慢,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又輕若鴻毛。

  賈璉垂首:「陛下隆恩,臣————遵旨。」

  皇帝揮了揮手,仿佛有些疲憊:「你先退下吧。龍禁尉那邊,還需加緊巡查,尤其要

  保護好幾位王爺的府邸,莫要再出差錯。」

  「臣,領旨。」賈璉行禮,轉身退出了東暖閣。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挺拔背影,皇帝臉上的溫和與信任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陰鬱與疑慮。

  他獨自在御案後坐了很久,直到夏守忠小心翼翼地上前添茶,才沉聲吩咐:「去,傳張景明來見朕。」

  夏守忠躬身應命,心中暗道:「武威王府尾大不掉,皇上夜不能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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