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深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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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七燁把筷子擱在桌面,手伸過去,覆在沈棠搭在碗沿的手背上。

  那隻手剛夾過一片木耳,指尖還帶著一點油星,指節細而涼。他的手掌壓上去的時候,她整個人一縮,像被熱湯濺到手背。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椅子腿蹭著地磚,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她下意識往回抽了一下,力氣不大,抽到一半就不動了。因為她感覺到那隻手掌的力度不重,五指松松攏著,沒有攥,也沒有不放的意思,只是搭在那裡,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沈棠的臉騰地紅了。

  從耳根一路燒到顴骨,連鼻尖都泛起一層薄紅。她低著頭,目光死死釘在桌上那碗沒動過的米飯里,米粒一粒粒雪白,看得清清楚楚,腦子裡卻全是那隻手的溫度。她攥著筷子的另一隻手在半空懸了兩秒,才慢慢放下去,搭在自己膝蓋上,指頭勾著牛仔褲的褲縫。嘴唇抿了又張,張了又抿,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吐不出完整的調子。

  林七燁看著她耳根那片紅慢慢往下漫,漫到脖頸,又從脖頸往鎖骨方向鋪。她沒有站起來走,也沒有把手抽回去,只是僵在那裡,像一隻突然被燈照住的兔子,腳底下生了釘。他等了幾秒,等她從最初的僵硬里緩過來一點,才開口。

  「沈棠。」

  她「嗯」了一聲,尾音發虛,像從鼻子後面哼出來的,眼睛還釘在那碗米飯上。

  「抬頭。」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把腦袋抬起來。眼神先撞上他的下巴,又往上挪了兩寸,最後落在他眼睛上。眼眶裡有水光在轉,轉得很快,卻始終沒凝成水滴落下來。嘴唇是紅的,被她自己咬出來的,下唇正中間一道淺淺的齒痕。呼吸很急,胸口一起一伏,牛仔外套的拉鏈被帶得輕輕晃。

  「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他問。

  沈棠被他問得一怔,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準備好的話全攪成了一團漿糊。「我……我不知道。」她小聲說,「我今天剛見到你。」

  「那為什麼願意跟我出來吃飯?」

  她張了張嘴,沒答上來。理由太簡單了,簡單到她不好意思說出口。招聘上寫著高薪,別墅里那兩個人對她客客氣氣,面前這個人坐在沙發上敲了兩下桌子開口約她,她腦子裡連多想一步都沒有,直接點了頭。她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好像被一種東西推著走,推到一張陌生的飯桌前,推到一隻溫熱的手掌底下。

  「我缺錢。」她最後憋出三個字,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里擠出來。

  林七燁點了下頭,沒有追問她缺多少,也沒有問她這筆錢幹什麼用。他把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點,力道依舊很輕,不攥。然後他說了下一句話。

  「待會去酒店,我們再好好聊聊。」

  沈棠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半寸。

  她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所有聲音全被抽走,連鄰桌碗筷的碰撞聲都遠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重而急。她張著嘴,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手在他掌下微微一顫,指尖縮了縮,想抽回去,又沒動。


  「不用現在回答。」林七燁打斷她,語氣不高,像在飯桌上閒聊,「你聽我說完。」

  他鬆開她的手,坐直身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整套動作又穩又慢,好像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提了一句天氣。沈棠的手還擱在桌上,被他放開之後,指頭慢慢收了回來,收進另一隻手裡,兩隻手交疊著壓在膝蓋上,攥得很緊。

  「你的底薪,一年十萬。」他說,「我可以預先付給你。」

  沈棠的喉嚨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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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萬塊錢。她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一遍。大學四年,家裡供她讀書欠的帳還掛在父親名下;畢業後投了快一百份簡歷,面了十幾家公司,最高的開價是四千二;租房押一付三要掏八千,她連這筆都湊不齊,是借了同學三千才交上的。十萬對她來說,是能直接改寫接下來一年日子怎麼過的那六個數字。

  可她也清楚,不會有人無緣無故給她十萬。

  她看著林七燁的眼睛,聲音有點發啞:「那你要我做什麼。」

  林七燁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繞彎子:「當我的女人。」

  「錢是一次性預付,這筆錢直接打到你卡上。」他頓了頓,「後面等你正式入職,工資走公司流程,該多少是多少,跟這筆不衝突。」

  沈棠低著頭,手指摳著牛仔褲膝蓋處的布料,來回搓那根白的線頭。餐廳的燈光暖黃暖黃的,照得碗裡的湯冒著淡淡的白氣,木耳肉片在湯麵上浮著,油星一圈圈地轉。

  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她今天出門前,對著宿舍那面掉了皮的鏡子看了好久,把唯一一件沒有起球的T恤換上,把鞋帶洗得乾乾淨淨。她以為來應聘,靠的是勤快、能吃苦、長得不醜。結果到頭來,決定她能不能拿到十萬塊錢的,是答不答應今晚去酒店。她心裡堵得悶,可那口悶氣堵在嗓子眼,怎麼都沖不出來。

  「那如果我不答應呢。」她聲音悶悶的。

  「明天回去等通知。」林七燁說,「面試結果三天內出,走正規流程。」

  語氣里沒有威脅,也沒有失望,就是陳述了一條再普通不過的規則。好像他剛才的提議只是一個選項,選不選隨她,不選的話大家各回各的路上走,誰也不欠誰。沈棠聽到這裡反而更難受了。她寧願他逼她一下,嚇唬她一下,至少還能讓她理直氣壯地站起來走掉。可他沒有。他把兩條路擺在那裡,一條是十萬塊加今晚,另一條是繼續投簡歷、繼續算著房租過日子,門都不鎖,讓她自己選。

  她沉默了很久。

  碗裡的湯涼了,木耳肉片上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浮油。她盯著那層油膜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頭。

  「我先問一句。」她說,「你剛才說的,是真的會打錢?不是騙人的那種?」

  「我現在可以先給你打三萬,你是要什麼轉帳的?」

  1分鐘之後。

  沈棠手有點抖。她點開自己的收款記錄看了一眼,那個號碼確實是她的。她抬起頭看他,眼眶裡那點濕意濃了,被餐廳的暖光一照,亮得發慌。

  「今晚。」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但比剛才穩了一點。

  「先吃飯。」林七燁把她的碗往她那邊推了推,「菜快涼了。」

  沈棠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木耳,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嚼出什麼味道。她又夾了一筷子米飯,乾巴巴地扒了兩口,喉頭有些堵,第二口就咽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灌了兩口,胸口起伏了幾下,才把那股堵著的東西壓下去。

  林七燁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又喝了一碗湯,像是沒注意到她吃沒吃多少。吃完他叫來服務員,把帳單結了,動作還是那樣不急不緩。沈棠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他簽字刷卡,忽然覺得剛才那頓飯吃得太快,快得像被人按了快進,一眨眼的功夫,面前這個人就從「面試官」變成了「可能今晚之後就那個啥」的關係。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心跳撞得肋骨發悶。

  出門的時候,夜風撲面而來。青浦別墅區外面那條路很寬,路燈卻隔得很遠,光線斷斷續續地落在地磚上,一半亮一半暗。沈棠走在林七燁半步之後,背著那隻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兩條肩帶攥在手裡,指節泛白。她低著頭看腳下的路,被燈影切成一格一格的磚縫,走得不快。

  他們拐出商業街口,林七燁站在路邊掏出手機叫了車。等車的間隙,她站在他側後方兩步的地方,夜風把路邊的梧桐葉吹得簌簌響,一輛電動車從身後飛快地擦過去,帶起一陣風,她往旁邊讓了讓,站定,又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尖。

  「叮。」

  手機屏幕亮了,招到的司機接了單,顯示三分鐘後到。

  她忽然開口。

  「你經常這樣嗎。」

  聲音很輕,被夜風削去了一半,只剩下一點尾音飄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她沒有抬頭,兩隻手在身前絞在一起,像是問完就有點後悔,指尖摳著手背,摳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林七燁把手機裝回口袋,偏頭看了她一眼。

  「不。」他說。

  沈棠沒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麼接。她本來想問的是「為什麼是我」,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傻,問出來也沒意義。她只是覺得今天這一切來得太順太快了。她上午還在宿舍投簡歷,下午坐在別墅里手都不知道放哪,晚上就站在這裡,等一輛不知道開往哪裡的車,銀行卡里多了一筆還沒點開看的數字。

  計程車到了,停在他們旁邊。

  林七燁拉開後車門,站在車門邊看著她。沈棠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後低下頭,鑽進車裡,往裡挪了挪,把另一邊的位置讓出來。他隨後坐進來,關上車門,報了酒店的名字。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匯進主路。

  后座很安靜。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把車內照得忽明忽暗。沈棠靠在靠門那一側,額頭抵著車窗玻璃,玻璃上一層涼意貼著皮膚。她盯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幾秒,又把眼睛垂下去,看著自己膝蓋上的雙肩包。包帶子被她整理好了,兩根併攏放在腿上,拉鏈頭朝上,像她下午面試時那樣擺得端端正正。

  林七燁坐在另一側,沒看她,目光落在前方司機的後腦勺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膝頭,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車開了大概十分鐘,進入市中心那一片燈火密集的區域,路邊的高樓亮著成片的燈牌,人行道上有情侶挽著手臂走過。沈棠隔著車窗看外面,路人的影子在玻璃上飛快地掠過去,什麼人都有,沒有一個是她認識的。

  她忽然抬起手,把車窗搖下來一道縫。夜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往後飄。冷風打在臉上,她縮了一下脖子,卻沒把縫關上。就這麼吹了一會兒,她才重新把車窗搖回去,把臉從玻璃上移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計程車拐上酒店門口那條車道,減速,停穩。

  林七燁推開車門先下了車,站在車門外,一隻手撐著車門,俯身看她。沈棠坐在車裡沒動,兩隻手還壓在包上,隔了一秒,兩秒,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慢慢把雙肩包背到肩上,往他那邊挪過去,下了車。

  酒店大堂的自動門在身後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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