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 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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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亮起來,不到十平米的單間被照得無處遁形。一張單人床,床單是淺灰色的,洗得起了球,卻拉得平平整整。角落裡立著個簡易布衣櫃,拉鏈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一排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靠窗一張摺疊桌,桌上攤著幾本落了灰的電商運營教材,最上面那本翻在「流量轉化」那一頁,旁邊立著面巴掌大的圓鏡,鏡面一圈沒擦淨的水漬在燈下泛著白。

  她把三個紙袋輕輕放在床上,像放什麼易碎品。袋口敞著,新衣服的吊牌還掛著,價格數字晃得她不敢多看,只知道這三袋子加起來,比她一個月房租加生活費還貴。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最後還是把最上面那條深藍連衣裙抽了出來。

  深藍色的裙擺從袋口滑出來,順著她的手腕垂下去,像一段安靜流動的河水。

  她在床邊坐下來,彈簧床墊往下一塌,發出一聲悶悶的咯吱。她把裙子抱在懷裡,布料涼涼的,貼著胳膊很舒服。坐了幾秒,她站起來,把身上的舊T恤和牛仔褲脫下來,疊成方塊放在床角。屋裡沒開空調,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激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小疙瘩。她拿起裙子,從下往上套進去,布料貼著皮膚滑上去,涼,順,帶著新衣服特有的挺括。她反手去夠側拉鏈,拉到一半卡住,扭著胳膊費了好大力氣,才一寸寸拉到頂。

  她走到那面穿衣鏡前。鏡子是房東留下的,木質邊框掉了兩塊漆,右下角還有道淺淺的裂紋,但勝在夠高,能照到全身。

  燈從頭頂打下來,深藍色把她的膚色襯白了一個度。領口不高不低,正好框出一截鎖骨,肩線落在肩頭正中,腰收得服帖,裙擺垂到小腿中段,走一步,布料輕輕掃過膝蓋內側,又癢又陌生。她盯著鏡子裡的人,沒動,也沒笑。

  還是那張臉,可這條裙子像是把「陳汐」兩個字從人堆里拎出來,放在了燈底下。

  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整張臉,又側過頭看了看空空的耳垂,什麼都沒戴。轉回來,正對鏡子,嘴唇抿緊又鬆開,鬆開又抿緊,來回兩次。

  腦子裡忽然閃回今天試衣間外那一幕。林七燁站在收銀台前刷卡,簽字時側臉被燈光切出一條筆直的下頜線,轉身目光掃過來,平,淡,像在確認一件東西擺對了位置。然後他說了那句「不錯,兩套都合適。」

  她當時站在衣架旁,腿肚子有點發軟,指尖都麻了。

  此刻穿著這條裙子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那股發軟的感覺又從腳底升上來,比白天更沉,一路墜到小腹,又化成心跳,一下下撞著胸口。她抬手按住胸口,能摸到那急促的起伏。

  她就這麼站著,忘了時間。

  直到床角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才猛地回神,快步走過去拿起來。是林七燁,就四個字:「收拾好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耳根騰地燒起來,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差不多了,馬上出門。」想了想覺得太含糊,又補上一句:「二十分鐘到機場。」

  那邊顯示已讀,沒再回。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深吸一口氣,走到鏡子前,手摸到側拉鏈,卻頓住了。

  就這麼穿出去?穿這條裙子去機場,去魔都?機場那麼多人,他也會看。第一天上班就穿老闆買的新裙子跟他出差,是不是太刻意了,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在故意什麼。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立刻鬆開拉鏈,三下五除二把裙子脫下來,小心疊好放回紙袋。又換上牛仔褲和那件領口洗松的舊T恤,站在鏡子前一看,剛才燈底下那個人不見了,又變回人堆里找不出來的普通女生。

  她盯了兩秒,心裡竄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一把拉開布衣櫃,從裡面翻出唯一一件還算新的白色短袖換上,又到摺疊桌前拉開抽屜,摸出半瓶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潤膚乳,擠一點抹勻在臉上,剩下的蹭在脖子上,皮膚總算沒那麼幹了。

  再站回鏡子前,白短袖乾淨普通,不扎眼,比舊T恤體面,又不像裙子那麼招搖。她咬了咬嘴唇,把那條深藍裙子拿出來,疊成小方塊,塞進帆布包最底層,壓在充電器和紙巾下面。出門走到玄關又折回來,把那套新的通勤裝也抽出來塞進去,再把店員送的絲襪和腰帶一起塞進去。裙子不敢穿,套裝總行,萬一要用呢。

  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鏈頭差點合不上,她用力一拽,才勉強拉好。

  她抱著包站在玄關,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房間:燈還亮著,床上的舊T恤揉成一團,衣櫃拉鏈敞著口,摺疊桌上的小圓鏡歪向一邊。她走回去關了燈,順手把鏡子扶正,屋裡一下子黑下來,只剩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

  帆布包沉甸甸地墜著肩膀,裡面藏著那條沒敢穿出門的裙子。

  門鎖落下去,咔嗒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格外脆。聲控燈應聲亮起,白光鋪在地磚上。她低頭看看身上的白短袖,抿緊嘴唇,順著樓梯快步往下走。四樓,三樓,二樓,聲控燈一層層亮,又一層層暗。

  走到一樓,推開單元門,夜風混著暑氣撲進來。她深吸一口氣,帆布包換到另一邊肩膀,包里那條裙子的邊角隔著布料貼著大腿,又涼又軟,像藏著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她走到路口攔了輛計程車,報出機場。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在花城機場T2航站樓出發層停下。陳汐先到的,在四號門內側的立柱旁等著。

  她在計程車上就把那條深藍連衣裙換上了,套在白短袖外面實在臃腫,只能咬牙把白短袖脫了塞進包里。外面罩了件自己的舊薄開衫,米白色,洗得松松垮垮,正好把裙子的腰線遮去大半,露出一截裙擺。腳上還是那雙帆布鞋,鞋帶系得規規矩矩。手裡攥著身份證和手機,出門時那個鼓囊囊的帆布包已經被她騰進了一隻深灰色旅行手提袋,不大,裝兩三天的東西剛好。

  她遠遠看見林七燁從計程車上下來,只背著一隻黑色雙肩包,步子不急不緩,像來趕一場深夜電影,不像趕紅眼航班。她下意識站直,把薄開衫往中間攏了攏,又覺得此地無銀,趕緊把手垂下來。

  「林總。」她迎上去兩步,聲音比平時亮了半度,又壓回去。

  林七燁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沒評價衣服,只問正事:「登機牌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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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了,電子的。」她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了一眼,又趕緊鎖掉,「就這一個包,不用託運。」

  「嗯,走。」他轉身往裡走,她拎著袋子跟上半步。

  兩人過安檢,順著指示牌往登機口走。紅眼航班的候機區很空,旅客散在座椅上,有人裹著外套睡了,有人電腦還亮著趕工。林七燁找了排靠窗的連座坐下,陳汐在他旁邊隔一個位置坐下,旅行袋塞到腳邊,手疊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窗外跑道上幾架飛機緩緩滑行,紅白航行燈一明一滅,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沉默了兩分鐘,陳汐先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林總,明天談場地,我需要提前準備什麼嗎?」

  「不用刻意準備。」林七燁靠在椅背上,偏頭看她一眼,「你做過一年電商客服,品類和供應鏈那套你比我熟。明天主要是聽和看,有想法直接說,不用怕。」

  「我怕說錯話,給你丟人。」她小聲說。

  「說錯也比悶著強。」他目光轉回窗外,「談合作最怕的不是你提問題,是你全程沒反應,對面摸不透你,反而不敢往下談。」

  陳汐把這句記進心裡,從手提袋側兜摸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明天可能聊到的品類方向列了個大綱。打字時餘光忍不住往旁邊飄,林七燁已經閉上眼,呼吸勻長,像睡著了。可他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指節微曲,隨時能睜眼起身。

  她收回目光,把大綱又順了一遍,鎖屏收好。

  登機廣播響起,兩人排隊登機。她靠窗,林七燁坐中間,靠走廊的位置一直空著,沒人來。起飛時推背感上來,她下意識抓了下扶手,又慢慢鬆開。舷窗外花城的燈火越縮越小,最後連成一片光網,鋪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又被雲層一口吞掉。機艙頂燈暗下去,只剩一排淡藍指示燈,像懸在頭頂的一條窄星河。

  她睡不著,側過頭看了眼旁邊。林七燁閉著眼,呼吸平穩,下頜線在微光里清晰安靜。她腦子裡不受控地過電影:試衣間鏡子前的自己,他刷卡簽字時的側影,日料店暗光里他抬眼說「你跟我一起去」。她自認不是容易臉紅的人,可這一整天,耳朵根就沒真正涼過。

  她把額頭貼上冰涼的舷窗,逼自己想明天的正事,選品,場地,話術,想著想著,眼皮還是越來越沉。

  不知過了多久,機身輕輕一晃,她驚醒,飛機已經開始下降。

  舷窗外,魔都的夜比花城亮了一個量級。密密麻麻的燈火鋪開像塊通電的電路板,高架上的車燈連成金紅色的線,樓宇的白黃藍光一層層往遠處疊,一直疊到視線盡頭。

  陳汐貼著窗戶,心裡翻湧得很複雜。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花城隔壁的地級市,高鐵四十分鐘。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來魔都。而身邊這個大不了她幾歲的男人,已經在談公司,談選品,談場地了。那種落差像窗外的燈火,又亮又遠。

  機輪觸地,輕輕一震,飛機平穩落地,開始滑行。

  林七燁睜開眼,按亮手機看了眼時間:「訂酒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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