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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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封以後,定界關改了一次制。

  梁戈的弩陣撤了一半——門不會開了,弩沒有目標。梁戈沒走。他把剩下的弩手編成巡界隊,每天沿著那道疤走一遍。有人問他守一道不會開的門有什麼意思,他說:"關是帝國的關。門沒了,關還在。"

  元老會為定界關的去留議過一次。鍾離晦第一個開口:"鎮守留著。門外還有十七萬神族,還有無光。界關是帝國最邊緣的眼睛——眼睛不能閉。"於是定界關鎮守一職保留。林拾光留了下來。她巡關的習慣沒改,只是巡到那道疤前,會站一會兒。

  "你守的門沒了。"鐵菱說。

  "門沒了,界還在。"林拾光說,"守界的人,不用換。"

  共居區的一百一十七口,帝國給他們落了長住的籍。聞人素定的:"帖不用續了。他們沒有地方可回。帝國給他們落籍——從此是帝國的編戶,按帝國的規矩過日子。"沈敘把聽宣會那套條款收進卷宗,另起了一冊定居冊。

  那冊子的第一頁,是那戶養崽的人家。幼崽的名字,是符青落的:它生在門裡,長在門裡,兩籍並立——王庭的族籍在門外夠不著了,帝國這半籍,從此就是它的全部家底。

  棱的傷養好後,留在了關里。它沒別的手藝,只會打仗和刻道子。後來關市學堂缺個教收弩的,梁戈的兵推它去——它教共居區的孩子收弩,教得比誰都慢,但孩子學得比誰都穩。它跟螢說:"我小時候,族裡教收弩,先教'弩對著誰'。門裡的學堂,先教'弩別對著誰'。門裡教得對。"

  謁留在門內,做了那一百一十七口的說話人。每月一次,它到檔案室,與符青對一次名冊——門內神族的名冊,帝國管著,它幫著核。它核對得很認真,一筆一划,像在核一本永遠對不完的帳。

  礦星的少年石頭,鱗案結案後領了一筆功賞——符青在關志上記的:"礦星西緣少年,報案有功,記功一次,折米糧藥資。"他妹妹的病,就是那筆功賞治好的。石頭後來在關市找了個活計,給收貨鋪子搬貨。他偶爾路過界樁,會看見那道疤——他不知道自己撿的那片鱗,最後關上了一扇門。

  ……

  傳說,是後來慢慢長出來的。

  官方的記法,最冷。程無咎的帳本最後一筆,只有六個字:"門,自此不開。"沈敘的紀要、符青的關志,都是乾巴巴的事實:某日,裂隙閉鎖;某日,滯留者落籍。檔案司的素問歸檔時,在卷宗封面寫了一行小字:"此卷,帝國封門卷。存。"

  邊軍的說法,最玄。梁戈的兵換防,把故事帶去了帝國各處:定界關那道疤,是陛下一眼關上的門。有人說陛下那天隔著半個宇宙看了一眼;有人說門關上的時候,全帝國的星空都亮了一瞬——說這話的人自己也沒見過,但傳的人信。只有梁戈的說法最實在。他後來跟新兵說起那一夜,只說了一句:

  "那天晚上,陛下應該正在吃晚飯。"

  礦星的說法,最家常。關市的大人哄孩子睡覺,會說:"那道疤是門。有位主人嫌它開著吵,就把它關上了。關上門,咱們才好睡覺。"孩子們信了,夜裡睡得格外安穩。

  門內神族的說法,最安靜。共居區的孩子長大些,問謁:"我們的門呢?"謁指著那道疤:"門在這裡。它關上了。"孩子問:"還會開嗎?"謁想了想,說:"等門外的人學會不再叩門,也許會。"

  門外沒有回答。封門之後,裂隙另一側的信號一天比一天少。帝國記錄員每月照例記一筆:"門外:安靜。"後來,那兩個字漸漸變成一種固定的格式,像在記一扇永遠沒人敲的門。

  又過了一些年,帝國的星圖再版。裂隙的位置,被標成了兩個字:

  "舊門。"

  從此,帝國的星圖上,再沒有裂隙,只有螢知道那道目光落下來的方向。她誰也沒告訴。她只是把那片第一葉收進自己屋裡,壓在枕頭底下。

  很多年後,她想起那一夜。

  她不知道行宮那頓晚飯。但她知道,那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輕的一下。

  也是最重的一下。

  ……

  行宮一頓晚飯,吃得很吵。

  三萬桌沒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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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站著吃,大的懷裡還抱一個。

  有人告狀,有人頂嘴。

  林七燁已經習慣了。

  三萬桌,那也只是自己親近的女人和孩子而已。

  那只是億分之一而已。

  他吃完,把碗一放,往椅背上一靠,看天。

  星空還是那片星空。

  銀河在轉,行宮的燈在下頭鋪著,一眼看到頭。

  他目光往深處掃了一圈。

  億萬個坐標從眼底滑過去,突然有一個坐標……


  分一縷魂出去,落到哪算哪。有的魂後來回來了,帶回來一點熱鬧;有的沒回來,他也不去找。成了算個樂子,不成拉倒。

  沒跟任何人商量。

  他抬手,從指尖捻下一絲。

  億分之一。

  再多,那種鈍世界塞不下,會被彈出來;再少,落過去連睜眼都不夠。

  這個分量,剛好足夠。

  這種事他幹過很多次了。

  那一絲沒入夜色,連星光都沒晃一下。

  那縷魂穿過諸天,越往下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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