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你朋友在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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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

  月,尚在雲後。

  今夜恰逢望日,天幕高懸一輪滿月,清輝如水,圓得沒有一絲缺憾。

  陳瑜房門外,三人靜立不動,影子被月光拉得細長,貼在門板上,像三道屏息的剪紙。誰也沒說話,只聽見風掠過窗欞的微響,和自己胸腔里沉而緩的搏動。

  他們守著——若裡頭稍有異樣,便立刻破門而入。

  屋內。

  陳瑜端坐於床,雙膝盤定,掌心朝上,穩穩覆在膝頭。眼帘垂落,呼吸徐徐,如溪流過石。片刻後,他十指輕旋,腕底生風,一縷淡青色的氣自丹田升騰,游至胸前,凝而不散。他再翻掌,氣隨意走,將魂力化作一線溫潤暖流,緩緩沉入心口。

  下午況天佑叮囑的話還在耳畔:「運功時,心須空如古井。」

  此刻他不敢分神半分,滿心只繫著一件事——把那股滯澀的陰濁之氣,一點一點,從血脈深處拔出來。起初尚穩,氣息通暢,四肢微熱,連指尖都泛起久違的輕快。他略一鬆勁,又加了三分力道,催動魂力再深一分。

  就在那力道剛沉入胸臆的剎那——

  眼前景物驟然一晃。

  青磚牆、木格窗、床帳流蘇……全碎成光點,簌簌散開。

  他站在了吳村口的老槐樹下。

  日頭正暖,曬得石階發燙;村口豆腐攤前蒸籠掀開,白霧裹著豆香撲面而來;幾個赤腳娃娃追著雞跑過青石巷,笑聲脆亮。馬叮噹挎著竹籃從雜貨鋪出來,見了他便笑:「阿畫,你可算回來啦!」她鬢邊簪著一朵野山茶,花瓣還沾著露水。

  他低頭看自己手——沒傷,沒汗,沒壓在肩上的重擔。胸口那團悶脹也消失了,像被山風徹底吹散。他跟著他們沿街閒逛,聽阿公講古,幫阿婆擇菜,連呼吸都比往常多吸進兩分甜氣。

  他沒想過這不對勁。

  ——因為太像真的了。

  而在百里之外某處幽暗漩渦之中,夜如火正俯身凝視。黑洞如一隻倒懸的眼,映出陳瑜在幻境中舒展的眉梢、放鬆的肩線。他唇角一牽,無聲嗤笑:人最怕的不是苦海,是忽然遞來一碗甜湯。

  陳瑜想回吳村。

  夜如火只是,把那扇門悄悄推開了。

  「呵……不過爾爾。」

  他指尖輕點黑淵表面,漣漪盪開,陳瑜額角第一滴冷汗,正順著太陽穴滑下。

  門外,寂靜得反常。

  馬小玲的手第三次按上門板,指節發白。她側耳貼著門縫,只聽見自己心跳咚咚撞著耳膜。

  「叮噹姐……」她嗓音發緊,「他進去快半個鐘了。」

  馬叮噹伸手按住她手腕:「再等等。現在闖進去,反倒害了他。」

  話音未落——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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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悶響,似重物砸地,又像枯枝驟折。

  馬小玲人已如離弦之箭撞開房門。

  陳瑜仰面倒在地板上,雙眼緊閉,牙關咬得下頜繃出青筋;身子一陣陣抽搐,冷汗浸透後背衣衫,在木地板上洇開深色水痕。

  她撲過去托住他後頸,用力拍他臉頰:「陳瑜!醒醒!聽見沒有?!」

  他毫無反應。她喉頭一哽,猛地扭頭喊:「天佑——!」

  況天佑和馬叮噹衝進來時,陳瑜的手指正痙攣般蜷起,指甲刮過地板,發出刺耳輕響。

  「他……走火入魔了。」況天佑蹲下身,一把扣住陳瑜腕脈,聲音沉得發啞,「魂力逆沖,神識被困住了。」

  馬小玲手指死死攥著陳瑜衣領,指節泛青:「你胡說!他剛才還好好的!」

  眼淚砸在他額角,滾燙。

  況天佑卻突然抬眼:「小玲——你剛喊他,他嘴唇動了!」

  他一把攥住馬小玲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快!再喊!使勁喊!」

  馬叮噹也俯身湊近,聲音清亮而急切:「陳瑜!睜眼!那是假的!」

  陳瑜在吳村的曬穀場上,正接過阿婆遞來的涼茶。

  可就在茶碗遞到唇邊時——

  一個聲音劈開蟬鳴,直扎進他耳底:「你聽見沒有?!趕緊給我醒過來!!」

  他手一抖,粗陶碗差點脫手。

  抬頭四顧:槐樹、茶攤、嬉鬧的孩童……一切如舊。馬小玲就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安靜喝茶,唇未啟,聲未發。

  那聲音從哪兒來?

  他怔住。

  下一瞬,另一個更沉的男聲壓著風聲撞進來:「別睡!聽見沒有?!」

  緊接著是馬叮噹的:「別信眼前的!那是障眼法!」

  可吳村的陽光依舊暖,阿婆的笑紋依舊慈和。

  夜如火設的局,豈是幾聲呼喊就能撕開的?

  陳瑜的呼吸越來越淺,胸膛起伏微弱如蝶翼顫動。

  況天佑突然抽出隨身小刀,反手一划——

  「你幹什麼!」馬叮噹失聲。

  血珠湧出,鮮紅刺目。他沒答話,只攥緊染血的手指,俯身撬開陳瑜緊咬的牙關,將一滴血送入他口中。

  血落喉間,況天佑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而陳瑜腦中,轟然裂開一道光。

  他看見兩個況天佑——一個躺在地上面色灰白,一個正站在吳村曬穀場中央,朝他大步奔來,軍靴踏得黃土飛揚。

  況天佑一腳踩碎幻境裡飄來的蒲公英,一把攥住陳瑜的手腕,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這不是吳村!」

  「你腳下踩的,是你的執念!」

  「睜開眼——你朋友在等你回來!」

  此刻,陳瑜正平躺在黑燕山屋內的木床上,雙眼緊閉,額角青筋微凸。

  「再不跟我一道離開這夢中之地,你就要心神潰散、真元反噬了。」

  話音未落,陳瑜卻怔住了——眼前竟立著兩個況天佑。

  一個坐在土灶邊的矮凳上,正笑著同吳村幾個老農拉家常,手比劃著名,講起前日山里野豬拱了誰家紅薯地;另一個卻一步跨到床前,聲音發緊,字字清晰:「快走!這不是你的地方!」

  話剛出口,陳瑜腦中「嗡」的一聲炸開,像有鐵錘在顱內輪番重擊,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耳中轟鳴如潮。他下意識抬手死死箍住太陽穴,指節泛白,身子一軟,慢慢蹲了下去,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悶響一聲。

  「啊——!」

  那聲吼撕得極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扯出來的。他渾身繃緊,仿佛體內有兩股力道正往相反方向狠拽,五臟六腑都跟著錯位。

  突然,一切靜了。

  沒有喘息,沒有回聲,連窗外鳥叫也斷了一瞬。

  陳瑜與況天佑同時一顫,像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提。陳瑜眼皮一跳,緩緩掀開,目光渙散地落在屋頂橫樑上——幾道舊年煙燻的灰痕,還有一隻懸垂的蛛網,正微微晃動。

  他醒了。

  磚頭蹲在床沿,見他睜眼,先是一愣,隨即左右張望,見馬小玲、馬叮噹、況天佑全圍在旁邊,直勾勾盯著自己,才遲鈍地開口:「……我咋了?」

  眾人齊齊吁出一口氣,肩膀都鬆了下來。

  馬叮噹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溫的,才放下心:「你剛才差點栽進魔障里去,臉都青了,可把人嚇壞了。」

  況天佑站在窗邊,背光而立,聽見這話,才慢慢呼出一口長氣,肩頭卸了力,手指無意識捻了捻左手食指——那裡一道新鮮血口子,已結了暗紅薄痂。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陳瑜撐著坐起,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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