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金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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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幾人都靜了一瞬。

  風掠過空蕩的曬穀場,捲起幾片枯葉,打在殘破窗紙上,啪啪輕響。

  陳瑜攥緊拳頭,骨節泛白:「有法子救麼?」

  馬小玲咬了咬下唇,忽而轉身翻出隨身舊皮囊,抽出一本邊角磨毛、紙頁泛黃的冊子——封皮無字,只用硃砂點了三顆星。

  她快速翻動,紙頁簌簌作響,終於停在某頁,指尖按住一行墨字:「金蟬花。」

  合上書,她抬眼:「解藥只這一味。長在終年不見光的地穴、凍泉旁、千年古松腐根底下——陰寒至極之處,它才活得過毒蠍草的毒。」

  「採回來,文火熬七日,濾渣凝丸,服下後靜養半月,不可吹風、不可受寒、不可再染雜症。」

  「若中途發熱或腹瀉……藥力散,毒性反撲,咳得更快,黑肺更快,人……撐不過三天。」

  陳瑜皺眉:「這花,哪兒找?」

  馬小玲搖頭,把書翻到末頁空白處,指給眾人看:「書上只寫『寒極生花』,沒標山名、沒記路徑。」

  「連我師父當年雲遊三年,也只見過一次,還是靠個挖參的老把式帶路。」

  線索斷在半道,像一根繃緊的麻繩,突然從中崩開。

  陳瑜沉默片刻,轉頭道:「先挨家挨戶看看——萬一有漏網的,哪怕一個,也是活路。」

  眾人點頭,分頭散開。

  有人推開柴門,屋內老人掙扎坐起,枯手直擺:「快走!莫沾病氣!」

  婦人摟著昏睡的孩子,眼淚砸在孩子額上,啞著嗓子哭:「我們……早沒救了。」

  幾個小孩躺在草蓆上,胸口微弱起伏,眼睛睜得極大,黑瞳里映著漏光的屋頂,一眨不眨。

  陳瑜蹲在最小的那個男孩身邊,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不怕,我們來了。」

  馬小玲則拎起鐵桶,一缸缸舀盡污水,倒進村外乾涸的廢渠;又取火鐮引燃幾把干艾草,煙氣繚繞著熏過每扇門楣。

  查完最後一戶,五人聚在村口老槐樹下。

  沒人開口。

  只彼此對視一眼,緩緩搖頭——

  滿村百二十口,無一倖免。

  毒蠍草三個字,原來不是傳說。

  是真能把活人的命,一寸寸,抽成灰。

  陳瑜轉過身,對眾人道:「那便分頭去問一問吧,看看誰家見過金蟬花的影子。」

  「這麼要緊的東西,總該有人提過、認得、甚至採過。」

  他猜得沒錯。

  凡有需求,必留痕跡;凡留痕跡,終能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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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真就尋著了——在一家藥行里。

  打定主意後,一行人沒多耽擱,當即動身。頭一站,便是村東頭那間門臉不大、卻還亮著燈的藥行。醫館和藥鋪向來是消息最活泛的地方,草木性味、山野蹤跡,老藥師嚼著藥渣都能聊出半日閒話。

  剛掀開竹簾踏進去,陳瑜便朝櫃檯後那位灰布褂子、鬢角霜白的老者拱了拱手。

  「老先生,冒昧打擾。敢問一句,您可知道金蟬花長在哪兒?」

  藥行里靜了一瞬。

  那藥師沒應聲,只抬眼掃過來,目光沉沉的,像掂量一劑生藥的成色。

  旁邊蹲著搗藥的小藥童也停了手,藥杵懸在半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這群人——衣衫齊整,神色不慌,可人一撥五六個,進店時腳步太輕,反倒顯出幾分刻意。

  陳瑜一眼瞧見了那兩雙戒備的眼睛。

  他沒等對方開口,先緩聲道:「我們找這花,是為了壓住眼下這場病。」

  「村里人喝井水後身上起紅斑、夜裡發寒熱,癥結就在毒蠍草上。而金蟬花,正是它唯一的克星。」

  「只要採得回來,配成湯劑,就能斷掉這病根。」

  話落,藥櫃後的老人仍沒鬆動眉峰。

  馬叮噹與馬小玲互望一眼,馬小玲性子急,脫口而出:「老先生,您別防著我們呀!又不是來搶藥材的,就是問問路!」

  陳瑜側身輕輕一擋,止住了她後半句。

  也難怪人家提防。

  這村子早幾日就封了路,家家閉戶,連狗都不叫。唯獨這家藥行還支著門板,炭爐上煨著三副未熬完的苦藥,櫃格里人參、甘草、金銀花都空了大半,只剩底下幾抽屜陳年陳皮和曬乾的艾絨,灰撲撲地堆在角落。

  老人聽罷,終於把搭在櫃沿的手收了回去,指節敲了兩下木台。

  「金蟬花……我聽過。」

  頓了頓,他目光直直落在陳瑜臉上:「可你們說,全村染病都因毒蠍草——這話,誰告訴你們的?」

  陳瑜一笑,只答:「村口那口老井的水,泡茶發澀,煮粥泛青。取樣驗過,裡頭確有蠍草汁液的腥氣。」

  他沒提女媧、將臣,也沒講血咒與古屍——那些事說出口,只會讓眼前這位信草木不信鬼神的老藥工,更覺荒唐。

  老人聽完,反而眯起眼:「照這麼說,井水原本清甜,人也硬朗,好端端的,哪來的蠍草?」

  「莫不是……有人趁夜撒種,引蟲聚毒?」

  這話一出,陳瑜心頭微動。

  這人不是剛想到,是早就在琢磨了。

  他朝馬叮噹略一點頭。

  馬叮噹上前半步,聲音不高不低:「您說得對。我們也疑心是人為。」

  「只是眼下還沒摸清,下手的是誰,圖的是什麼。」

  馬小玲聞言,眉頭一跳,嘴邊的話剛要冒出來,卻被陳瑜一個眼神按了回去。她喉頭一滾,把「女媧」兩個字咽了下去,只低頭搓了搓袖口。

  片刻後,她也抬起頭,補了一句:「是啊,眼下最急的,還是救人。」

  「井邊那片蠍草,我們昨兒夜裡已全鏟了、燒了。現在缺的,就一味金蟬花。」

  「一路走來,不少人家連門都不開,怕沾病氣,也怕招是非。」

  老人緩緩點頭:「不錯。」

  他嘆口氣,藥童也小聲接上:「真怪……咱們村祖祖輩輩沒出過這種事。」

  「外頭來的人,眼下都成了靶子。」

  陳瑜笑了笑,不惱不躁:「這道理我們懂。您剛才多看兩眼,也是為鄉親們守一道門。」

  說完,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只求您再幫一把——金蟬花,到底在哪兒長?」

  老人沉默片刻,才慢慢開口:

  「確實是克毒蠍草的藥,一物降一物,錯不了。」

  「可這花,難尋得很。只往陰寒絕地鑽,背光、近水、石縫滲冰碴的地方才肯露頭。有些地方,連樵夫都不敢多踩兩腳。」

  「我行醫四十年,見過標本,見過圖譜,沒見過活株。」

  他抬眼看著陳瑜,「若你們真是為救吳村人而來,這份心,我信。可這份心……」

  話音未落,陳瑜已接口道:「老先生,換作是我,突然見幾個生人闖進來,張口就要找邪門山裡的異草,我也得先捂緊藥櫃,多問三句。」

  「但請您信一回——我們不怕冷,不怕險,就怕晚一步。」

  「若您清楚金蟬花慣常生在何處,倒不妨直說。我們替吳村鄉親跑這一趟,也省得他們拖著病體四處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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