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香堂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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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香堂變局

  九龍城寨,洪興總堂。

  晨霧未散,青磚地上凝著露水。

  香堂里已經聚滿了人,十二堂的堂主全部到場,分列兩側,無人說話。

  正中的太師椅上,蔣天生穿著黑色唐裝,手裡盤著那對玉核桃,臉上看不出表情。

  他左手邊站著陳浩南,右手邊站著游所為。

  堂下,靚坤、傻強、頭炮三人跪在地上,手腳被麻繩捆著。

  旁邊還跪著船老大阿水和導演黃偉,這兩人抖得像篩糠。

  「阿坤,」蔣天生終於開口,「越南幫的事,你認不認?」

  靚坤抬頭,臉上居然還帶著笑:「蔣先生,我認。是我找的越南幫,是我要燒游所為的膠片。」

  乾脆利落的承認,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游所為都微微皺眉,這不像是靚坤的風格。

  「為什麼?」蔣天生問。

  「因為我不服。」靚坤直起身子,「游所為一個外來人,拍了幾部電影,賺了點錢,就騎到我頭上。

  他搶我的演員,壞我的生意,還要聯合邵氏、嘉禾封殺我。我不動他,難道等死?」

  「所以你就要殺人放火?」陳浩南忍不住開口,「阿坤,這是江湖規矩嗎?

  這是下三濫!」

  「規矩?」靚坤冷笑,「陳浩南,你跟我講規矩?當年你砍和聯勝的阿炳時,講規矩了嗎?你睡兄弟的女人時,講規矩了嗎?」

  「你——!」陳浩南臉色鐵青。

  「夠了。」蔣天生抬手,「阿坤,你承認就好。

  洪興的規矩,同門相殘者,三刀六洞。

  勾結外人害自己兄弟者,斷手斷腳。你兩樣都占了,按規矩————」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堂下眾人:「該怎麼罰,各位堂主說說。」

  堂下一片寂靜。

  沒人敢先開口。

  靚坤雖然瘋了,但他畢竟是洪興的老臣,手下還有一批死忠。

  而且他背後牽扯的利益太多,東星、日本山口組、還有香港電影圈的黑錢網絡。

  動他,就是動很多人的蛋糕。

  「怎麼,都不說話?」蔣天生聲音冷了下來,「平時收錢的時候,一個個比誰都積極。現在要主持公道了,都啞巴了?」

  基哥咳嗽一聲,站出來:「蔣先生,阿坤是有錯,但他畢竟為洪興立過汗馬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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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打旺角,他一個人砍翻和聯勝二十多人,右腿中了兩刀還站著不倒。

  這份血性,我們都記得。」

  「是啊蔣先生,」陳耀附和,「而且阿坤現在已經退出洪興,嚴格來說,他不算我們洪興的人了。

  按家法處置一個外人,恐怕————不合規矩。」

  「退出洪興?」陳浩南冷笑,「他說退出就退出?洪興的產業,他說帶走就帶走?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也不能說殺就殺啊。」基哥說,「阿坤再錯,也該給他一次機會。

  我提議,廢掉他堂主的位置,沒收他的地盤和生意,逐出洪興,從此兩不相欠。」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十三妹和韓斌太子等人幾個老堂主紛紛表態。

  游所為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江湖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

  靚坤再壞,也是這個灰色體系的一部分。動他,會牽扯太多人的利益。

  「蔣先生,」游所為終於開口,「我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阿為,你說。」蔣天生點頭。

  游所為走到堂前,看著跪在地上的靚坤。

  「靚坤,你說你不服我。好,我給你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靚坤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電影的事,用電影來解決。」游所為說,「《大話西遊》和《月光寶盒》

  都會在春節檔上映。

  我們比票房,比口碑,比影響力。誰贏,誰留在香港電影圈。誰輸,誰永遠退出。」

  堂下一片譁然。

  「游哥,這————」

  「阿為,三思啊!」

  連陳浩南都急了:「阿為,靚坤這種人,不值得給他機會!」

  但游所為擺擺手,繼續看著靚坤。

  「你敢嗎?」

  靚坤盯著游所為,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

  「哈哈哈哈!游所為,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拍電影是過家家?好,我答應你!但我要加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我贏了,」靚坤一字一頓,「你要把光影世紀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轉讓給我,從此聽我號令。

  而且,你要跪在我面前,叫我一聲坤哥」。」

  堂下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條件太毒了。

  但游所為面不改色:「可以。那如果我贏了呢?」

  「如果你贏了,」靚坤咬咬牙,「我靚坤從此退出江湖,再也不碰電影。

  而且,我手裡的所有黑錢帳本、所有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全部交給你。

  你可以用這些,清理整個香港電影圈。」

  「成交。」

  兩人目光對視,在空中碰撞。

  「但是,」蔣天生忽然開口,「這場賭約,不能抵消你犯的錯。越南幫的事,藍潔瑛的事,都要有個交代。」

  他看向傻強和頭炮:「這兩個東星的人,怎麼處理?」

  話音剛落,堂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蔣先生,我東星的人,輪不到洪興來處置吧?」

  所有人回頭。

  香堂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身材高大,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藍色唐裝,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

  雖然年紀大了,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東星龍頭,駱駝。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東星的人,個個精悍。

  洪興的人立刻緊張起來,手都摸向腰間。

  「駱駝,」蔣天生站起身,「我洪興的香堂,你帶這麼多人進來,是什麼意思?」

  「蔣先生別誤會。」駱駝笑了笑,走到堂前,「我是來保人的。

  傻強和頭炮已經加入了東星,是我東星的人,他們犯了錯,也該由我東星來罰。洪興越俎代庖,不合適吧?」

  蔣天生眯起眼睛:「他們勾結靚坤,意圖謀殺我洪興的堂主。這已經不是你們東星的家事了。」

  「證據呢?」駱駝問,「蔣先生有確鑿證據嗎?還是只聽一面之詞?」

  他看向游所為:「游導,我聽說你是拍電影的,應該知道證據的重要性。

  沒有證據,就不能定罪。這是法律,也是江湖規矩。」

  游所為心裡一沉。

  駱駝這隻老狐狸,來得太是時候了。

  越南幫的活口雖然招了,但口供在法庭上未必有用。

  藍潔瑛的證詞涉及隱私,她不一定願意公開出庭。

  至於帳本—還在靚坤手裡,沒拿到。

  「駱駝叔,」游所為開口,「證據自然有。但今天開的是洪興的香堂,不是法庭。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既然人是在洪興的地盤上抓的,就該由洪興來處置。」

  「好一個江湖規矩。」駱駝點點頭,轉向蔣天生,「蔣先生,我們打個商量如何?」

  「你說。」

  「人,我帶走。東星保證,一定嚴加管教,絕不再犯。

  作為交換,東星退出旺角三家夜總會的生意,全部讓給洪興。」

  堂下又是一片譁然。

  旺角三家夜總會,每月的利潤超過兩百萬。這個代價,不小了。

  蔣天生沉默了。

  他在權衡。

  東星和洪興這些年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平衡,誰也不想撕破臉。

  如果為了傻強和頭炮兩個小角色,挑起兩幫大戰,不值得。

  「好。」蔣天生終於點頭,「人你可以帶走。但我要駱駝你一句話,東星的人,以後不許再踏足香港電影圈。」

  駱駝笑了:「蔣先生,這我可不敢保證。電影圈是塊肥肉,東星也要吃飯啊。

  不過我可以答應你,東星不會再針對光影世紀,也不會再幫靚坤。」

  他頓了頓,看向游所為:「游導,你很有才華,我看過你的《賭神》,拍得不錯。東星願意跟你合作,光明正大地合作。有沒有興趣?」

  赤裸裸的拉攏。

  游所為面不改色:「謝謝駱駝叔賞識。但我現在,只想把《大話西遊》拍好。」

  「好,有志氣。」駱駝也不勉強,揮手示意手下,「帶人走。」

  東星的人上前,解開傻強和頭炮的繩子。

  兩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駱駝身後。

  「坤哥,」傻強回頭看了一眼靚坤,「保重。」

  靚坤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東星放棄他了。

  這就是江湖,利益至上。

  駱駝帶著人離開,香堂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但靚坤還在。

  「蔣先生,」游所為再次開口,「剛才的賭約,您做個見證。」

  蔣天生看著游所為,又看看靚坤。

  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用商業手段解決江湖恩怨,乾淨,體面,不容易留下把柄。

  「好。」他點頭,「春節檔,兩部電影同期上映。

  以一個月為期,票房、口碑、影響力,綜合評判。

  誰贏,按剛才的條件執行。我蔣天生做見證人,誰敢反悔,洪興不會放過他。」

  「謝謝蔣先生。」游所為說。

  靚坤也笑了:「蔣先生英明。」

  「但是,」蔣天生話鋒一轉,「賭約歸賭約,懲罰歸懲罰。阿坤,你意圖謀殺同門,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看向陳浩南:「阿南,執行家法。三刀,不許傷要害。」

  陳浩南點頭,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

  刀鋒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靚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他沒有求饒,只是閉上眼睛。

  陳浩南走到他面前,深吸一口氣。

  第一刀,刺在左肩。

  刀鋒入肉三厘米,鮮血湧出。

  靚坤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但沒有叫。

  第二刀,刺在右腿。

  同樣的深度。

  靚坤的身體晃了晃,但還是站穩了。

  第三刀,刺在左臂。

  三刀完成,六個血洞。

  這就是「三刀六洞」—一刀從一面刺入,從另一面穿出,形成兩個洞。

  靚坤跪不住了,癱倒在地,渾身是血。

  但他還是咬著牙,沒有昏過去。

  「好了。」蔣天生擺擺手,「從今天起他就不是洪興的人了。送他去醫院。

  等他傷好了,再執行賭約。」

  兩個洪興的小弟上前,抬起靚坤。

  經過游所為身邊時,靚坤睜開眼睛,看著他,用盡最後力氣說:「游所為————我們————春節檔見————」

  游所為點點頭:「我等你。」

  上午十點,瑪麗醫院。

  靚坤被送進手術室,處理傷口。

  走廊里,游所為和陳浩南並肩站著。

  「阿為,你為什麼要跟他賭?」陳浩南不解,「靚坤這種人,根本不會遵守承諾。就算他輸了,也會耍賴。」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只有這樣,才能讓蔣先生和其他堂主無話可說。

  江湖人,最看重面子。

  我當眾提出賭約,他當眾答應,所有人都聽到了。

  如果他反悔,不用我們動手,江湖上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陳浩南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但是阿為,你有把握贏嗎?

  靚坤的《月光寶盒》雖然爛,但他背後有東星和日本人的資金,宣傳力度不會小。」

  「電影最終靠的是質量。」游所為說,「《大話西遊》可能不會大賣,但我相信,它不會輸給一部粗製濫造的爛片。」

  正說著,手術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病人傷得不輕,但沒傷到要害,休息一個月就能恢復。不過失血過多,需要輸血。」

  「用最好的藥。」游所為說,「錢我出。」

  醫生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游所為說。

  醫生點點頭,離開了。

  陳浩南看著游所為:「阿為,你————」

  「我不是可憐他。」游所為打斷他,「我只是不想他死在醫院裡。要死,也要死在賭約之後,死得明明白白。」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是王晶,匆匆趕來。

  「游生,沖印完成了!」他興奮地說,「所有膠片都重新沖印好了!剪輯組已經開始工作,三天內能完成最終剪輯!」

  「好。」游所為終於露出笑容,「宣傳呢?」

  「宣傳方案已經調整完畢。」王晶說,「按照你的指示,主打愛情」和選擇」。

  預告片重新剪了,突出紫霞和至尊寶的感情線。

  電視廣告今晚開始投放,全港三十家戲院的預售票,已經賣出五萬張了!」

  游所為點點頭,看向陳浩南:「阿南,幫我做件事。」

  「什麼?」

  「保護好藍潔瑛和吳奇隆。」游所為說,「靚坤雖然倒了,但他手下還有亡命徒。我怕他們狗急跳牆。」

  「明白。」陳浩南說,「我派八個兄弟,24小時保護。」

  「還有,」游所為想了想,「幫我聯繫邵氏、嘉禾、永盛這幾家公司的老闆。

  我想請他們吃個飯,談談香港電影反黑錢聯盟」的事。」

  王晶眼睛一亮:「游生,你要動真格的了?」

  「對。」游所為說,「靚坤的帳本雖然還沒拿到,但藍潔瑛的證詞足夠我們啟動第一步。

  我要在春節前,把聯盟建起來。

  等《大話西盒》上映後,就開始清理門戶。」

  他看向窗外,陽光明媚。

  「香港電影,該洗洗澡了。」

  同一時間,東星總堂。

  烏鴉和笑面虎跪在地上,駱駝坐在太師椅上,慢悠悠地泡茶。

  「你們兩個,真是給我長臉啊。」駱駝倒了兩杯茶,「幫靚坤那種瘋子,去燒游所為的膠片?你們腦子裡裝的都是屎嗎?」

  烏鴉低頭:「老大,我們也是想賺點錢。靚坤答應事成之後,給我們東星三成分紅————」

  「三成?」駱駝冷笑,「你們知道他洗的是誰的錢嗎?

  日本山口組的錢!那幫小日本,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頭。

  跟他們合作,你們有幾條命?」

  笑面虎小聲說:「老大,我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駱駝把茶杯重重放下,「你們知不知道,因為你們倆,我損失了旺角三家夜總會!每個月少賺兩百萬!」

  兩人不敢說話了。

  駱駝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

  「不過,這次也不算全虧。至少,我們看清了游所為這個人。」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這個人,不簡單。

  有才華,有手段,還有格局。

  他想建的那個什麼反黑錢聯盟」,如果真的成了,香港電影圈的天就要變了。」

  「老大,那我們——————」烏鴉試探地問。

  「靜觀其變。」駱駝說,「游所為和靚坤的賭約,我們不要插手。

  讓他們斗,斗得越凶越好。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電影圈這塊肥肉,東星一定要吃。

  但不是用靚坤那種蠢方法。

  我們要用正規的方式,投資,合作,洗白。

  烏鴉,笑面虎,你們倆戴罪立功的機會來了。」

  兩人抬起頭。

  「游所為不是要建聯盟嗎?你們去接觸他,表示東星願意支持,願意投資。

  但條件嘛————東星要占三成股份。」

  烏鴉猶豫:「游所為會答應嗎?」

  「他不會答應。」駱駝笑了,「但沒關係,我們只是表個態。

  讓他知道,東星不是他的敵人,是潛在的合作者。等他和靚坤斗完了,自然會來找我們。」

  「明白。」

  「還有,」駱駝看向笑面虎,「你腦子好使,去查查靚坤的帳本在哪裡。

  那東西不能落在游所為手裡,也不能落在警察手裡。找到後,拿回來,銷毀。」

  「是。」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駱駝叫住他們,「最後說一句。

  以後做事,動動腦子。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游所為這個人,能成為朋友,就別成為敵人。記住了?」

  「記住了。」

  兩人離開後,駱駝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慢慢品茶。

  他想起很多年前,香港電影剛剛興起的時候。

  那時候,邵氏一家獨大,所有電影人都要仰其鼻息。

  後來嘉禾崛起,打破了壟斷。

  現在,游所為這個年輕人,想打破的是整個行業的潛規則。

  「有意思。」駱駝輕聲說,「香港電影,要有新皇帝了。只是不知道,這個皇帝,能坐多久。

  "7

  另一邊。

  下午兩點,光影世紀公司的安全屋。

  藍潔瑛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香港。

  游所為推門進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藍小姐,你這是————」

  「游生,我想好了。」藍潔瑛放下行李箱,「我要去加拿大,重新開始。」

  游所為沉默了片刻:「是因為靚坤的事嗎?」

  「不只是。」藍潔瑛搖搖頭,「是我自己累了。香港這個圈子,太髒了。我想去一個乾淨的地方,過簡單的生活。」

  她看向游所為,眼裡有淚光:「游生,謝謝你救我。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已經身敗名裂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游所為說,「但你不用走。靚坤已經倒了,不會再有人威脅你。而且,我說過要給你一部戲————」

  「我知道。」藍潔瑛打斷他,「但我配不上那部戲。

  游生,你看過我在靚坤劇組拍的那些東西吧?那樣的我,怎麼配演你的電影?

  」

  游所為走到她面前,認真地說:「藍小姐,你記住,那不是你的錯。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可以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不是施捨,是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藍潔瑛的眼淚掉下來。

  「游生,你————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相信電影能改變人。」游所為說,「電影可以毀掉一個人,也可以拯救一個人。我想做後面那種。」

  藍潔瑛哭了很久。

  最後,她擦乾眼淚,抬起頭。

  「游生,我留下。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不要女主角,不要重要角色。」藍潔瑛說,「給我一個小配角,哪怕只有一句台詞。我要從零開始,用實力證明自己。」

  游所為看著她,看到了她眼裡的堅定。

  他笑了。

  「好。我答應你。」

  傍晚,大嶼山片場。

  《大話西遊》已經殺青,劇組正在拆布景。

  但周星馳和朱茵沒走,他們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陽。

  「星仔,你說————我們的電影,真的能贏嗎?」朱茵輕聲問。

  「不知道。」周星馳老實說,「但我相信游生。他既然敢跟靚坤賭,就一定有把握。」

  「可是靚坤那種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怕他會耍手段————」

  「那就讓他耍。」周星馳笑了,「電影是拍給觀眾看的,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電影就是好電影,爛片就是爛片。

  就算他耍手段贏了票房,也贏不了口碑。」

  朱茵想了想,點點頭。

  「星仔,拍完這部戲,你有什麼打算?」

  「休息一段時間。」周星馳說,「然後————可能拍一部喜劇吧。游生說,香港需要笑。我想讓觀眾笑。」

  「真好。」朱茵笑了,「那我呢?我該拍什麼?」

  「你?」周星馳看著她,「你應該繼續拍愛情片。你演愛情戲的時候,眼睛裡真的有光。那種光,能打動人心。

  朱茵的臉紅了。

  兩人靜靜地看著夕陽。

  遠處,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

  像心跳。

  「小茵,」周星馳忽然開口,「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再是明星了,沒人記得我們了,你會後悔拍電影嗎?」

  朱茵想了想,認真地說:「不會。因為電影讓我遇到了紫霞,遇到了至尊寶,遇到了你們。這些經歷,是真實的。這就夠了。」

  周星馳笑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走吧,該回去了。明天開始,我們要為《大話西遊》的宣傳奔波了。

  游生說,要跑遍全香港的戲院,跟觀眾見面。」

  朱茵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走下山坡。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上八點,銅鑼灣一家高級酒樓的包間。

  游所為做東,請來了邵氏的方小姐、嘉禾的何冠昌、永盛的向華強,還有新藝城的黃百鳴。

  香港電影圈的半壁江山,都在這裡了。

  「各位前輩,」游所為舉杯,「感謝賞臉。」

  方小姐笑著舉杯:「阿為,你現在是香港電影的紅人,你的面子,我們當然要給。」

  向華強也舉杯:「《賭神2》的試映我看過了,拍得好。游生,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謝謝向生。」游所為一飲而盡,然後放下酒杯,進入正題。

  「今天請各位來,是想談一件事—一—成立香港電影反黑錢聯盟」。」

  包間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靚坤的事,大家都聽說了。」游所為繼續說,「他用日本山口組的錢拍電影,虛報成本,洗黑錢。

  這種事,不是個例。香港電影圈這些年,被太多黑錢污染了。」

  何冠昌開口:「阿為,你說得對。但這種事,很難杜絕。

  電影是燒錢的行業,有人願意投資,我們總不能問錢的來路吧?」

  「以前不能,以後可以。」游所為說,「我的想法是,聯盟成員互相監督,所有投資必須經過審核。

  資金來源不明,或者涉嫌洗錢的,一律拒之門外。」

  向華強皺眉:「這樣做,會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如果我們不做,香港電影就會爛掉。

  觀眾現在還能被特效和明星吸引,但總有一天會厭倦。

  那時候,沒有好內容,我們靠什麼生存?」

  他頓了頓,看著所有人。

  「各位前輩,香港電影有過黃金時代。邵氏的武俠片,嘉禾的功夫片,新藝城的喜劇,都曾經風靡亞洲。

  但現在呢?我們在吃老本,在重複自己。為什麼?

  因為乾淨的資本不敢進來,進來的是想洗錢的黑錢。

  這些人不在乎電影好不好,只在乎錢干不乾淨。」

  方小姐點頭:「阿為說得有道理。我邵氏這些年,也深受其害。

  有些投資方,片子還沒拍完就要分紅,票房還沒出來就要報帳。這種風氣,確實該整頓了。」

  黃百鳴也附和:「我同意。新藝城當年為什麼能成功?因為我們用心拍電影門現在呢?大家都在比誰投資多,誰明星多,誰特效好。

  但電影的核心——故事,反而沒人關心了。」

  何冠昌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阿為,這件事,嘉禾支持你。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聯盟成立,你就是靶子。

  所有靠黑錢吃飯的人,都會恨你入骨。」

  游所為笑了:「我不怕。如果因為害怕就不做,那電影就真的死了。」

  「好!阿為,你牽頭,我們配合。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聯盟的第一刀,不能只砍靚坤這種小角色。」

  「要砍,就砍最大的。我知道有幾家上市公司,也在用電影洗錢。你敢動他們嗎?」

  游所為看著他,一字一頓:「敢。」

  包間裡響起掌聲。

  方小姐舉起杯:「來,為了香港電影的未來,乾杯!」

  所有人舉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

  瑪麗醫院,VIP病房。

  靚坤躺在床上,渾身纏滿繃帶,像個木乃伊。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摘下口罩。

  是傻強——靚坤最忠心的小弟。

  「坤哥,」傻強壓低聲音,「東星那邊傳來消息,駱駝放棄我們了。我和頭炮被保出去了,但條件是我們不能再碰電影圈。」

  靚坤沒說話。

  「還有,」傻強繼續說,「游所為今晚請了邵氏、嘉禾、永盛、新藝城的老闆吃飯,要成立什麼「反黑錢聯盟」。看樣子,是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靚坤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傻強,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了,坤哥。」

  「十年————」靚坤笑了,笑得很慘,「這十年,我打打殺殺,賺錢花錢,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現在才知道,我就是個笑話。」

  「坤哥————」

  「帳本呢?」靚坤問。

  「在我這裡,安全。」傻強說,「坤哥,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靚坤看著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傻強,你走吧。帶著帳本,離開香港。裡面的錢,夠你花一輩子了。」

  傻強愣住了:「坤哥,那你呢?」

  「我?」靚坤笑了,「我要留下來,跟游所為賭最後一把。輸了,我認命。

  贏了————我要看著他跪在我面前。」

  「可是坤哥,你的傷————」

  「死不了。」靚坤說,「你去吧。記住,帳本不能落在任何人手裡。如果————如果我輸了,你就把它燒了。乾乾淨淨地燒了。」

  傻強哭了:「坤哥,我不走!我跟你一起!」

  「傻強,聽話。」靚坤看著他,眼神難得溫和,「這十年,你跟著我,沒享過福,淨跟著我擔驚受怕。現在,是時候過自己的日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別再回香港,別再碰江湖。」

  傻強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起身,擦乾眼淚。

  「坤哥,保重。」

  他轉身離開,沒回頭。

  病房裡,只剩下靚坤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香港的燈火像天上的星星。

  曾經,這些都是他的江山。

  現在,他只剩下這身傷,和一個必輸的賭約。

  但江湖人,就要有江湖人的死法。

  要麼站著死,要麼跪著活。

  他選擇站著死。

  「游所為————」他輕聲說,「春節檔,我等著你。」

  一月十五日,距離春節還有三周。

  光影世紀公司三樓會議室里煙霧瀰漫,但氣氛與往日不同。

  長桌兩側坐著邵氏方小姐、嘉禾何冠昌、永盛謝瓜強、新藝城黃百鳴的代表。游所為坐在主位,林威在他身側操作著投影儀。

  幕布上顯示著「香港電影反黑錢聯盟」的組織架構圖。

  「聯盟的核心是審核委員會。」游所為用雷射筆指著架構圖中心,「由五家創始公司各派一名代表組成,所有超過五百萬港幣的投資項目,必須通過委員會審核。」

  方小姐推了推眼鏡:「審核標準怎麼定?」

  「我擬了初步草案。」林威切換頁面,屏幕上出現詳細的審核條款,「第一,投資方必須提供資金來源證明。

  第二,製作成本必須有明細帳目,虛報超過20%即視為違規。

  第三,演員片酬必須真實,禁止陰陽合同。」

  何冠昌皺眉:「第三條會不會太嚴格?很多明星都有陰陽合同,這是行業潛規則。」

  「所以要打破的就是潛規則。」謝瓜強開口,聲音洪亮,「阿為說得對,不破不立。

  現在外面怎麼說我們香港電影?洗錢天堂」!我謝瓜強拍了幾十年電影,不想臨老背這個罵名。」

  黃百鳴的代表點頭:「新藝城支持。但我們要考慮實際操作一如果有人偽造證明怎麼辦?」

  「所以要有懲罰機制。」游所為切換頁面,「違規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投資額的30%,第三次————聯盟所有成員聯合封殺,永遠不得進入香港電影圈。」

  會議室里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永遠封殺?」方小姐驚訝,「這是斷人財路,會結死仇的。」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游所為環視眾人,「要讓那些想用電影洗錢的人知道,這條路走不通。香港電影不是他們的提款機。」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一些:「當然,實際操作會留有餘地。初犯如果主動坦白並改正,可以從輕處理。但慣犯,必須嚴懲。」

  眾人沉默了片刻。

  何冠昌第一個舉手:「嘉禾同意。」

  「邵氏也同意。」方小姐說。

  「新藝城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謝瓜強。

  永盛是香港電影圈的地下皇帝,謝家的背景複雜,很多人擔心他們不會支持這個「自斷財路」的聯盟。

  謝瓜強抽了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

  「我謝家在香港四十年,什麼錢沒見過?黑錢、白錢、灰錢。」他看著游所為,「阿為,你知道我為什麼支持你嗎?」

  「請謝生指教。」

  「因為你讓我想起了我大哥。」謝瓜強眼神深遠,「他當年創辦永盛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電影是藝術,不是工具。

  可惜他死得早,永盛後來走了彎路。

  現在,你讓我看到了把永盛拉回正軌的機會。」

  他掐滅雪茄:「永盛同意。而且我提議,聯盟總部就設在光影世紀。游所為,你來當第一任輪值主席。」

  游所為愣住了。

  這個提議意味著巨大的信任,也意味著巨大的責任一和風險。

  「謝生,我資歷尚淺————」

  「資歷不是問題。」謝瓜強打斷他,「我們這些人,缺的不是資歷,是魄力。你有這個魄力,這個位置就該你坐。」

  方小姐也點頭:「阿為,我們幾個老傢伙給你撐腰,放手去做。」

  游所為看著這些前輩,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戰鬥。

  是整整一代電影人的覺醒。

  「好。」他站起身,「那我就不推辭了。聯盟春節後正式成立,第一項任務清理靚坤留下的爛攤子。」

  此時。

  九龍塘,一家私人康復中心。

  靚坤趴在理療床上,赤裸的上身布滿了傷痕和淤青,最刺眼的是左肩、右腿、左臂上六個已經結痂的刀口—一三刀六洞的印記。

  理療師正在給他的背部做按摩,每按一下,靚坤的肌肉都會條件反射地抽搐。

  「坤哥,你這些傷————」理療師小心翼翼地問。

  「不該問的別問。」靚坤聲音冰冷。

  「是,是。」

  門開了,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金鍊子的胖子走進來,是頭炮一靚坤另一個忠心的小弟,專門負責放高利貸和收數。

  「坤哥,能說話嗎?」

  靚坤揮揮手,理療師識趣地退出去。

  頭炮關上門,壓低聲音:「坤哥,東星那邊傳來消息,駱駝雖然保了烏鴉和笑面虎,但給了他們最後通牒—如果再敢碰電影圈的事,就按家法處置。」

  「意料之中。」靚坤面無表情,「駱駝那個老狐狸,最會做表面功夫。他放棄我,是為了保全東星。」

  「那我們怎麼辦?《月光寶盒》的後期還沒做完,資金鍊也斷了。日本那邊說,如果我們不能在春節前搞定,就要我們連本帶利還錢。」

  「還錢?」靚坤冷笑,「告訴他們,錢我花了,電影我拍了。想要錢,等電影上映了分票房。想要命,儘管來拿。」

  頭炮苦笑:「坤哥,日本人不好惹。我聽說他們派了人過來,這幾天就會到香港。」

  靚坤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掙扎著坐起來,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咬緊牙關忍住了。

  「來了多少人?」

  「四個,都是山口組的職業打手。領頭的叫中村健一,外號剃刀」,據說在東京砍死過三個人。

  病房裡沉默了片刻。

  窗外傳來鳥叫聲,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地板上,一片祥和。

  但靚坤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頭炮,」他忽然說,「你跟我多少年了?」

  「八年,坤哥。」

  「八年————我待你怎麼樣?」

  「坤哥對我恩重如山。」頭炮認真地說,「當年我欠賭債被人追殺,是坤哥救了我,還幫我還了錢。這份情,我一輩子記得。」

  「好。」靚坤看著他,「那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第一,帶著你的錢,離開香港,永遠別回來。第二,留下來,幫我做完最後一件事。但這次,可能會死。」

  頭炮幾乎沒有猶豫:「我選第二條。坤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要拿去,隨時可以。」

  靚坤看著這個憨厚的胖子,心裡湧起一絲久違的感動。

  江湖上,真情比黃金還稀少。

  「好兄弟。」他拍拍頭炮的肩膀,「那你聽好了,我要你做三件事。」

  「坤哥你說。」

  「第一,把《月光寶盒》的母帶從後期公司偷出來。不能讓日本人拿到,也不能讓游所為毀了。」

  「明白。」

  「第二,找幾個可靠的兄弟,保護傻強。他現在帶著帳本,是所有人眼裡的肥肉。日本人想要,游所為想要,東星也想要。不能讓他出事。」

  頭炮點頭:「傻強已經按你的吩咐去了澳門,我派了六個兄弟跟著。」

  「第三,」靚坤的眼神變得陰狠,「幫我約中村健一見面。時間地點你定,但要確保—我們能控制局面。」

  頭炮臉色一變:「坤哥,你要跟日本人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是談判。」靚坤說,「我要告訴他們,錢,我可以還。但不是現在,是等電影上映後。如果他們不同意————那就魚死網破。」

  他頓了頓,補充一句:「見面的時候,你帶二十個兄弟,全部帶傢伙。日本人敢亂來,就讓他們永遠留在香港。」

  「明白!」頭炮挺直腰板,「坤哥,我這就去安排。」

  頭炮離開後,靚坤重新趴回理療床。

  傷口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裡。

  他知道自己在走鋼絲。

  一邊是日本山口組的追殺,一邊是游所為的聯盟圍剿,還有東星的拋棄和洪興的家法。

  四面楚歌。

  江湖人,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活。

  「游所為,」他輕聲自語,「你建你的聯盟,我做我的困獸。

  看看到最後,是你把我關進籠子,還是我咬斷你的喉嚨。」

  陽光照在他滿是傷痕的背上,像一道道勳章。

  殘酷,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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