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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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周虎下意識地看向一旁的劉大。

  劉大沒有說話,只是一味抬腳朝前走。

  都到了這裡,哪還有不進去的道理。

  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那勢必也要走上一遭。

  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土匪窩。

  袍哥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這獨眼漢子如此膽大,想來是有所倚仗。』

  同時,心中又多了幾分好奇。

  他與香積寺之間,恩怨不小,如今對方卻主動找上門來,若非他克制住了自己,怕早已動手。

  那漢子瞥了自家賊帥一眼,隨即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目光卻落在兩人腰間。

  「兩位……」

  劉大頓住腳步,微微一笑,隨手將別在腰間的豁口菜刀扔了過去。

  想要說事,必先繳械,否則免談。

  這是終南山內幾股流寇定下的不成文規矩。

  周虎微微一愣,試探性地輕聲問了一句:「要不俺還是……」

  話音未落,卻見那漢子投來冷冽無比的目光,這已然是赤裸裸的警告。

  漢子淡淡看了周虎一眼,轉而對著劉大冷笑一聲,道:「這位兄弟,你這朋友今天可是頭一遭來山里?」

  劉大略作思忖,連忙點頭,看向袍哥,賠笑道:「某這兄弟,頭一遭來山里,不懂規矩,還請賊帥切莫見怪。」

  說完,他又轉頭朝著身後的周虎呵斥道:「阿虎,還不趕緊給賊帥和幾位好漢說句不是?」

  周虎撇撇嘴,似心有不甘,但仍是微微抱拳:「俺是粗人,不懂規矩,還請賊帥和幾位好漢不與俺一般見識。」

  說完,他解下腰間橫刀,扔了過去。

  袍哥見狀,不由讚嘆道:「兩位真是好膽,不過……」

  話音未落,只見七八道身影圍了過來。

  周虎看了周圍一眼,心中冷笑,嘴上卻是不解的質問:「你們現在這是什麼意思?可還有規矩可言?」

  「規矩?哈哈,你和我們這些人談規矩?」虎子的聲音從黑暗中透了過來,帶著幾分譏笑,「你是覺得,某家賊帥是忘仇負義、不計前嫌的大善人不成?」

  袍哥聞言,微微蹙眉:「虎子!」

  「賊帥,年前之事,某這心頭還清醒著咧,若非這獨眼龍的那一刀,小齊也不會死。」

  小齊?

  劉大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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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斜睨著虎子,語氣轉冷幾分:「怎麼?就許你們對香積寺動手,我們連反抗都不能?」

  一時間,氣氛變得微妙。

  周虎接下話,鄙夷道:「就是,你這人打不過俺們幾個,還怪會給自己找藉口。」

  虎子一時啞口,面色卻忽地沉了下去。

  「真是巧言令色!」

  說完,他再度望向袍哥:「賊帥,就讓兄弟幾個現在殺了這兩人,以告慰年前留在香積寺的那幾位兄弟的在天之靈。」

  袍哥沒有說話,像是在權衡。

  不遠處。

  老方已換了一身打扮,他貓著身子,呼吸勻稱,目光如鷹隼般的盯著前方。

  此前,他沒有繼續跟著劉大幾人,而是找到了那個跟著劉大和周虎的漢子,從對方口中,撬出來不多的有用信息。

  至於人。

  自然沒有留活口。

  但不是他殺的。

  同時,他還有一些其他發現。

  劉大背後之人,手段不簡單,從行動上看,更像是一個有預謀、規矩森嚴的組織。

  半個時辰前。

  他就來到了這裡。

  然而。

  劉大對於老方的存在,並不知情。

  此刻。

  他面色不變,內心卻是起伏不定。

  倒是周虎,跟個沒事人一樣,和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劉大掃視了一圈,並未有任何發現,不由微微皺眉。

  同樣察覺到不妥的還有袍哥,他微微掃了周虎一眼,平靜道:「兩位,某家兄弟的話你們也聽見了,要是不給個說法,今日這合作,就算某答應,某這些兄弟也不會答應。」

  「說法?」周虎嗤笑一聲,「袍哥,俺這人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要是你覺得你身旁那傢伙說的對,俺也無話可說。」

  雖說橫刀不在身,但他又不是只有一把橫刀。

  身上可還有一把短刀。

  那是他在劉氏給的那個裝著口糧的布包里看到的。

  誰讓劉氏準備的。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對於郎君的未雨綢繆,他明白這其中深意。

  顯然郎君清楚,終南山之行,絕非靠著劉大這個獨眼貨郎拍拍胸脯保證,就能夠圓滿完成。

  若是周虎知道還有老方和小九一路護著,又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感受著腰間短刀帶來的冰涼,心中的那絲躁動悄然壓了下去。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虎子再度開口,更是朝著周圍迅速掃了一眼,扭頭對著袍哥提醒了一句,「賊帥,這兩人身上如今沒有兵器,已不具什麼威脅。」

  袍哥仿若未聞,目光只是依舊落在那個判若兩人的粗獷漢子身上。

  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年前的失利,仍讓他耿耿在懷。

  他賭香積寺不足為懼,事實證明,他也因此狠狠栽了一個跟頭。

  不僅讓幾個兄弟丟了小命,他還成了山里其他幾伙流寇嘲諷的對象。

  但這很現實。

  現在小虎兩次三番的跳出來,說著煽風點火的話,他不得不多想,這個人是不是別有用心,或者說,已經背叛了他。

  殺了周虎和劉大,的確是給死去的兄弟報了仇,但他們是流寇,落草為寇的那種,所謂的江湖情義,也就嘴上說說而已。

  為了幾個死人去得罪如今正在崛起的香積寺,對他如今的處境而言,弊大於利。

  所以……

  「的確,」袍哥點頭道,「虎子,某隻問你,一炷香的時間可夠?」

  在他看來,既然虎子想要借著年前的由頭對香積寺的這兩人動手,那他便順水推舟。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時間真就殺了這兩人,若是香積寺的那個年輕人來找他算帳,贏面不大的情況下,大不了可以說是虎子個人所為。

  若是虎子一炷香的時間沒有拿下這兩人,他大不了應了下來,看看怎麼合作。

  怎麼思考,他都是不虧的。

  此話一出。

  虎子怔神。

  劉大的手段他自然是見識過的,那日若非他故意讓小齊殿後,留在香積寺的就不是小齊,而是他了。

  他說這話,也是想讓袍哥出手,畢竟這位的身手在終南山一眾流寇頭頭裡也是排在前三的。

  現在他已經騎虎難下。

  略做猶豫,他抽出手中那把橫刀,對著看似較弱的周虎出手了。

  周虎見狀,冷哼一聲,不退反進。

  「直娘賊,俺忍你很久了。」

  這段日子,他可沒少跟馮進、沈雲山這些人交手,身手已非昔日可比。

  就算此刻對面是杜疤,他也絲毫不懼。

  劉大的目光始終落在袍哥身上,在他看來,只需要看住這個人,其餘的就交給周虎就行。

  虎子動手的同時,亦有幾位流寇一同出手。

  卻見袍哥的目光不經意間的掃過幾人,「以多欺少?傳出去讓同行看笑話不是?」

  話音落。

  幾位流寇面面相覷,硬生生的收住步伐。

  「賊帥,那虎子哥?」一人開口道,不敢直視袍哥的目光,但閃躲的眼神已經出賣了自己。

  「好好看著便是!」袍哥直接下了死命令。

  果然。

  袍哥瞬間明悟。

  他遭遇了背叛,至於是誰,再明顯不過。

  但是他想不明白。

  他對這些人不差,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也做到了。

  與此同時。

  周虎已與虎子交上手。

  拳與刀交鋒,周虎一時間被逼得節節後退,毫無招架之力。

  劉大瞥了一眼,不由開始替周虎擔憂起來。

  說起來,這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他沒想到,袍哥手下這個叫虎子的,如此不講江湖規矩,若非他也被袍哥盯著,早已出手。

  不過眨眼功夫,周虎身上已經落了傷。

  虎子大笑:「哈哈,就你這身手,也配看不起老子?真是笑話!」

  周虎沉默,咧嘴一笑。

  周虎被逼得連退數步,左臂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血珠子順著袖管往下淌。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又抬起頭,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痛楚,反而帶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暢快。

  虎子愣了一下,手中的刀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周虎動了。

  他沒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直直撞進虎子懷裡。

  短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在手中,刀尖朝上,抵在虎子肋下。

  「你——」

  虎子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周虎沒有捅下去,只是抵著,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虎子能感覺到刀尖刺破衣裳、觸到皮肉的冰涼。

  「你說得對。」周虎的聲音不高,喘著粗氣,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某這身手,確實不怎麼樣。但你有沒有想過,某現在為什麼不殺你?」

  虎子的臉色變了。

  周虎把短刀又往前送了半分,虎子的肋下滲出一小片血跡,在灰白色的短褐上格外刺眼。

  「某在想,你不應該由我處置。畢竟,你還不配。」

  虎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周虎咧嘴笑了笑,偏頭看向袍哥。

  袍哥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手指已經離開了桌面。

  「賊帥,」周虎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炷香才過了一半。你的人,已經動不了手了。」

  虎子咬著牙,想要掙扎,但肋下那把短刀讓他不敢動彈。他偏頭看向袍哥,聲音發緊:「賊帥……某……」

  袍哥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周虎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把刀收了吧。」他平靜地說,「這一局,算你贏了。」

  周虎沒有立刻收刀,而是看了劉大一眼。

  劉大微微點頭。

  周虎這才把短刀從虎子肋下抽出來,後退兩步,將短刀在褲腿上蹭了蹭血跡,別回腰間,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把橫刀。

  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嘶了一聲,咧嘴笑了笑。

  虎子站在原地,臉色煞白。

  那幾個被袍哥喝止的流寇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把手從刀柄上移開了。

  袍哥走到虎子面前,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

  「某待你如何?」

  虎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好。」

  「那某問你,是誰讓你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的?」

  虎子低下頭,不敢看袍哥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有說出話來。

  袍哥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虎子臉上。

  耳光清脆,在夜風裡格外響亮。

  虎子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溢出一絲血,但沒有吭聲。

  「某再問你一遍。」袍哥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是誰?」

  虎子攥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二爺。」

  袍哥的眉頭猛地一擰。

  「長安那個二爺?」

  「是。」

  袍哥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轉過身,看向劉大。

  「回去告訴你們郎君,三天後,午時,某一定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某要的交代,現在知道了該跟誰要了。」

  劉大抱拳一禮,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寨門外走去。

  周虎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袍哥一眼,又看了虎子一眼,搖了搖頭,大步跟上。

  兩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袍哥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看向虎子,「從今天起,你不必再跟著某了。」

  虎子的臉色一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賊帥,某……某是被逼的。他們說,如果某不替他們做事,就要某的命……」

  「所以你就替他們做事,要某的命?」袍哥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虎子心上。

  虎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袍哥沒有再看他,轉身朝木屋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沒回,丟下一句:「某不殺你。但你得替某帶句話回去。」

  「給……給誰?」

  「給你那位二爺。」袍哥的聲音從木屋門口傳出來,一字一頓,「終南山的事,不是他一個在長安城裡數銅錢的人能插手的。再伸爪子,某不會就這麼算了。」

  木門在身後關上,油燈的光被門板擋住,院子裡只剩下月光和風聲。

  虎子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幾個流寇站在旁邊,沒有人上前扶他,也沒有人說話。

  虎子低眉冷笑了一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老方伏在岩石後面,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把袍哥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然後緩緩往後挪了半尺,整個人隱入岩石的暗影中。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等。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確認沒有尾巴跟上來,才從暗處走出來,沿著劉大和周虎離開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

  香積寺。

  天還沒亮,劉氏就帶著徐氏、張氏在後廚忙活開了。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蒸騰的熱氣把後廚的窗戶糊了一層白霧。

  劉氏一邊攪粥,一邊時不時往窗外看一眼。

  殿內,陸衡坐在火堆旁,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把碗擱在膝頭,閉著眼,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楊昭靠在柱子上,半睜著眼,呼吸平穩。

  馮進站在殿門口,望著寺門外那條覆著薄霜的土路,一動不動。

  陳大石蹲在東牆角落,手裡攥著一塊干餅,沒有吃,目光一直落在殿門外。

  小石頭坐在他旁邊,臉上的傷已經結了痂,青紫褪了大半,但嘴角還留著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把手裡那塊干餅掰成兩半,又掰成四半,碎屑掉了一地。

  鄭七和牛三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寺門外傳來腳步聲。

  楊昭睜開眼,從柱子上直起身。

  馮進微微睜眼,手按在了刀柄上。

  陳大石站起身來,手裡的干餅擱在膝頭。

  陸衡睜開眼,把粥碗擱在手邊,站起身來。

  幾道人影從寺門外走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虎,左臂上纏著一塊被血浸透的舊布,橫刀挎在腰間,步子邁得很大。

  他進了殿門就咧嘴笑了,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郎君,俺們回來了。受了點小傷,不礙事。」

  身後跟著劉大、老方。

  劉大走在中間,那隻獨眼在晨光里微微眯著,腰後別著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身上的舊絮袍沾滿了草屑和泥點子。

  老方走在最後,沉默不語,但進門時朝陸衡微微點了下頭。

  陸衡站在殿中央,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在周虎左臂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談成了?」

  周虎咧嘴笑了笑:「成了。袍哥答應了。三天後,午時,神禾原那片枯麥地。」

  陸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劉大臉上:「還有什麼?」

  劉大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遞了過來,欲言又止。

  陸衡接過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那道刻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後收進懷裡。

  「人呢?」

  「死了。」老方開口,聲音平靜,「某找到那傢伙的時候,已經被人滅了口。一刀封喉,乾淨利落。」

  陸衡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轉過身,走回火堆旁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先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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