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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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虎?」

  「對。」

  「你說說看。」

  依舊是一貫風格,陸衡只在關鍵的點上,發表自己的意見。

  這不是依賴,而是集思廣益。

  順著話,馮進略作思忖,便是繼續分析:「孟虎這人,昨日我陪郎君去神禾堡見了之後,回來路上,思考過。」

  「這個人嘴上說對權力的欲望已不同昔日,但我從他的眼神中還是看出了一絲其他的東西。」

  馮進這話,已經說到了點子上。

  孟虎作為神禾堡前一任鎮將,與周文遠還是舊識,又經歷了龐勛之亂,但建樹不多,同時這人的實際年齡,也才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建立功勳的時候。

  馮進稍作停頓,見無人說話,又是繼續,「正常而言,一個久居官位、不過三十許、正值壯年之人,突然被朝廷撤職,心頭定是極為不快,即便有時間的沉澱,心中那絲不甘的念想依舊不能完全褪去。

  而,從孟虎被撤職到今天,也不過月余。」

  馮進說完,轉而看向那已然坐下,正在假寐,不時輕輕敲擊桌面的年輕人。

  相對於自己的見解,他更想聽聽郎君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

  似是察覺到了馮進的目光,陸衡緩緩睜眼,但沒有立刻接話,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片刻後,他抬起眼:「馮進說的這些,是事實。消息從孟虎那邊漏出去,也說得通。」


  眾人聞言,陷入沉寂。

  的確。

  這個推測,同樣是致命的。

  不及多想,小九瞄了眾人一眼,隨意道:「某以前在西市的時候,聽人說書,講那下棋的高手,從來不看眼前這一步。他看的是十步之後。咱們現在琢磨這些,說不定就是那人十步之前就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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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他又平靜道:「想那多作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不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次不一樣。」沈雲山沒等他話說完就接了茬,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咱們面對的,是流寇,是趙家。現在呢?孟虎、周文遠,手上幾百號兵。還有那個神秘的『明君』。」

  小九張了張嘴,沒再反駁。

  楊昭一直靠在窗邊沒出聲。

  這時。

  他忽然直起身,看向窗前的年輕背影:「郎君。」

  陸衡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那一雙漆黑的眸子,終是泛起了一絲波瀾。

  面對地方豪強和流寇,他還能斡旋,讓香積寺有一線生機。

  可真正面對手上統領著幾百號人的一方鎮將,面對那個藏在暗處、讓獨眼漢子心中揮之不去的『明君』時,他心中湧起深深的無力感。

  這些人,想要動他,想要動香積寺,不過是幾句話的事。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籌碼,掀不起什麼風浪。

  楊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下去:「永安巷那晚,某一直以為是趙家下的手。現在想來……

  趙家未必有這個膽子。能把凌家十四口人滅得乾乾淨淨,連官府都不敢深查,這手筆,不像是一介豪強能做出來的。」

  他抬起眼,看向陸衡:「郎君,你說,會不會也是那位的手筆?」

  話音落。

  馮進抬起頭,目光微微一凝,眉頭擰成了疙瘩:「若真是如此……那這人謀劃的,怕不只是凌家一樁。終南山、趙家、長安——他這是想把所有人都往棋局上放一放。」

  「這人以人為棋,」沈雲山猛地攥緊了腰間佩刀,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寒意:「可他有沒有想過,棋子多了,棋盤早晚會崩。到那時候,連給自己留個全屍的機會都沒有。」

  沈雲山的這番話,字字珠璣,直擊核心。

  從表面上看,事實確是如此。

  而結果導向,也是如此。

  似乎不論是誰,都可以成為棋子,只要這個人想。

  沒人接這句話。

  楊昭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陸衡。

  他在等,等那個年輕人轉過身來。

  如果說三年前的凌家慘案是出自那位的手筆,那同樣發生在三年前的解池鹽一事,是不是……

  這個問題的答案,無從佐證。

  同樣有聯想的,還有馮進。

  「小九,當時你看到那人時,有沒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印記?」馮進忽然詢問,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

  「特別的印記?」小九努力回想,然後微微搖頭,「距離太遠,並不能看得仔細。」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或許劉大和周虎知道,只不過……」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周虎沒有回來,也不一定看見;劉大可能知道,但不一定說。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幾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那絲煩悶。

  陸衡沒有轉身,聲音平靜,看不出絲毫慌亂:「小九說得沒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下香積寺需要做的,就是多做準備。」

  「既然已經被那位『明君』盯上了,也就是說,不論是與趙家的和談,又或是此前與神禾堡之間的合作,都可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他的思維跳躍著,繼續道:「趙伯康謀劃的那兩次夜襲,或許也和楊昭說的三年前長安凌家一樣,有此人的影子在。」

  楊昭等人聽後,不由暗暗心驚。

  若是這樣分析來看,這位『明君』的手段,未免也太通天了一點。

  幾人的眉頭又緊蹙了些,心中仍是疑惑。

  沈雲山道:「郎君,按照你所說,如果兩次夜襲也是那位的手筆,那是不是說,趙伯康也是和劉大一樣,與那個組織有關?」

  「往深一點說,是其中一員。」

  小九眉頭一展,隨即反駁道:「三哥,你的分析不對。」

  「哪裡不對?」

  「從這段時間與劉大接觸的情況來看,那個組織並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小九說得沒錯,如果劉大那日沒有跟郎君說謊,且從劉大身手來看,想要成為那個組織的一員,需要不低的門檻。」馮進在思考一番後,認真說道。

  昨日去神禾堡的路上,郎君突然跟他提了一嘴:『劉大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為誰賣命』,說完便再無下文。

  「某在想,我們是不是忽略了兩個人。」陸衡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什麼關鍵。

  「誰?」

  「是王老七和王二。」楊昭順口一說。

  「他們不是已經死了?」小九反問。

  「死了並不代表不存在。」

  「何意?」

  陸衡並沒有急於解釋,而是將目光落在楊昭身上,此前從周虎口中了解到的信息,楊昭是最早來香積寺的那一批人。

  按照他的推測,靜遠身邊諸多的圖謀不軌之人,都是讓楊昭代以處理。

  在趙家之時,他曾問過趙德昭,王老七是誰的人,但未得到回答。

  要麼不知,要麼知情卻不願說。

  楊昭的過往他可以不追究,但不想錯漏任何關鍵。

  楊昭面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郎君,對於這兩人,某了解不多。不過,靜遠大師在的時候,確實說過,這兩人是從終南山流寇窩裡投過來的,來路沒查透,只是當時香積寺缺人,便暫且留下了。

  後來,相處的時間久了,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再後來便是王老七背叛了香積寺,引著袍哥來寺內,郎君也知道,王二也在那時犧牲,如今仔細想來,兩人倒真可能和那個『明君』的組織脫不開干係。」

  陸衡聞言,沒細追究,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暮色:「不管他怕不怕,咱們這些人得先活著。馮進,神禾堡那邊,你這段時間多盯著。雲山,寺里的防衛再加固一層,後山側門的圍欄、陷阱,帶陳大石他們幾個弄結實些。夜裡輪班再多加半個時辰,兵器不許離手。」

  兩人各自應聲。

  「楊昭,」陸衡這才轉過身,「你去一趟王曲鎮,找下陳老頭,洽談一下鹽和糧的事情。順便打聽打聽,最近有沒有什麼流言傳出來。路上若遇到說不清來路的人,不必理會,當沒看見。」

  楊昭點頭,抬腳要走,又被叫住。

  「對了——」

  陸衡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小九臉上,「小九留下。」

  幾人魚貫而出,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屋內只剩下小九和陸衡兩人。

  陸衡注意到,沈雲山出門的時候,臉色有點差,像是被觸及到了什麼。

  小九靠在門框上,沒有開口,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陸衡留下他是有話要問,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已經做好了被質問的準備。

  片刻後。

  陸衡忽然開口:「小九。」

  「郎君。」小九神色一凜,不敢直視陸衡的目光。

  「某寫一封信,你去一趟趙家,想辦法避開其他人,送到趙德昭手上,你有沒有辦法做到?」

  「啊?」

  「上一次你去神禾堡送信,回來時話里加了東西。某沒追究,是給你機會。這一次,信送到,話帶到,一個字不許加,一個字不許減。能做到嗎?」

  小九低下頭,攥緊拳頭,聲音發緊:「能。」

  半刻鐘後。

  陸衡寫好一封信,遞給一旁的小九。

  小九鄭重收入懷中。

  就在這時。

  只見一道身影急匆匆的小跑了過來,神色慌張:「郎君,不…不好了,雲…雲山大哥把人打了。」

  ………

  與此同時。

  長安,韋府。

  「大人,二爺那邊按您的吩咐,已經好生看管住了那凌家遺孤。」

  韋誠悠然地抿了一口茶,平靜道:「信使之事可有什麼進展?」

  「看得嚴,近不了身。」青年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田公的人日夜輪班,連送飯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人。咱們的人試過兩次,連院子都沒能進去。」

  韋誠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田公這是怕人知道信里寫了什麼。」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沒有溫度,「高駢那封信,到底說了什麼,能讓田公捂得這麼緊?」

  青年不敢接話。

  韋誠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北風裹著遠處隱約的絲竹聲湧進來,將書案上的紙吹得嘩嘩作響。

  「那個姓楊的,還在香積寺?」

  「是。據二爺的人回報,楊昭這些日子一直待在寺里,沒有回長安的跡象。」

  「沒回?」韋誠的眉頭微微一動,「凌家那小子被關的消息,他不知道?」

  「應當不知道。二爺把消息封得很死,連永安坊那幾個地頭蛇都以為那少年只是逃了荒。」

  韋誠嘴角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封得越死,說明二爺越怕。他怕什麼?怕楊昭回來。一個在香積寺當差的落魄刀客,能讓他怕成這樣?有意思。」

  他轉過身,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那少年活著,就是餌。餌在,魚遲早會上鉤。」

  青年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還有事?」

  「大人,方才永安坊那邊傳來一個消息,說二爺的人今早在終南山方向截住了兩個人。一個是香積寺那個獨眼貨郎,另一個是三十些許的漢子。」

  韋誠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截住了?然後呢?」

  「傳了話,放了人。具體傳了什麼,二爺那邊捂得很緊,探不出來。」

  韋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樑上,沉默了很久。

  「獨眼貨郎……。」他低聲念了一遍,像是在回憶什麼,「某記得,三年前那批解池鹽,接貨的人里,有一個獨眼的。是不是他?」

  青年愣了一下,搖頭:「這個……小的不知。」

  韋誠沒有追問,只是擺了擺手。

  青年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但是眼神中卻有一抹不易覺察的冷笑一閃而過。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韋誠從抽屜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邊角磨損,顯然被反覆打開過。他沒有抽出信紙,只是將信封翻過來,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永安巷,解池鹽,凌家。」

  他將信封重新塞回抽屜,鎖好。

  「三年前的事,也該有個結果了。」

  ………

  香積寺。

  陸衡趕到前院時,沈雲山已經被幾個人拉開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劇烈起伏,右拳上沾著血,指節破了幾道口子。

  斷刀還插在腰間,沒有出鞘。

  對面地上坐著一個人。

  是小石頭。

  他捂著臉,指縫間有血滲出來,嘴角破了,半邊臉腫了起來。

  陳大石蹲在他旁邊,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鄭七和牛三站在後面,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周虎和劉大還沒回來,楊昭剛走,馮進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沈雲山和小石頭之間來回掃。

  小九跟在陸衡身後,看見這場面,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怎麼回事?」陸衡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

  沈雲山別過臉去,不看任何人。

  陳大石蹲在地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

  小石頭放下捂著臉的手,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陸衡看了沈雲山一眼,又看了小石頭一眼,走到兩人中間,停下來。

  「某問話,沒人應?」

  馮進從廊下走過來,壓低聲音:「郎君,雲山方才從藏經閣出來,走到前院,正碰上小石頭從後山搬石頭加固圍牆。小石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問了一句『雲山大哥,聽說你們剛才在商議大事?』雲山沒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他頓了頓,看了沈雲山一眼。

  「小石頭又說了一遍。雲山就動了手。」

  陸衡轉向沈雲山:「他問了什麼,讓你動這麼大的火?」

  沈雲山沉默了片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問某,『雲山大哥,你們在商議的事,是不是跟三年前有關?』」

  院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陳大石的臉色變了,猛地站起身來,盯著小石頭。

  小石頭低下頭,聲音發顫:「某……某隻是隨口一問。大石哥讓某幾個多聽少說,某沒忍住……某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陳大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比吼出來更讓人發怵,「你知不知道你這隨口一問,問到了什麼?」

  小石頭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衡抬手,制止了陳大石繼續往下說。他看著沈雲山,又看著小石頭,沉默了幾息。

  「小石頭,你去後廚找劉娘子拿些藥敷上。」

  小石頭看了陳大石一眼,陳大石沒說話,他爬起來,低著頭往後廚走去。

  鄭七和牛三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陳大石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指節咯吱作響。

  他忽然朝沈雲山深深鞠了一躬:「雲山兄弟,是某沒管好自己的人。這一拳,他該挨。某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沈雲山沒有看他,只是把沾血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聲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不怪他。是某自己沒壓住。」

  他轉過身,看向陸衡,「郎君,某……某出去走走。」

  陸衡點了點頭。

  沈雲山大步朝寺門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陳大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陸衡:「郎君,某那幾個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規矩。往後某會嚴加管教。若有再犯,某親自把人趕出去。」

  陸衡看了他一眼,平靜道:「他們不是不懂規矩,是不知內情。不知者不怪。往後有些事,該讓他們知道的,某會讓他們知道。不該知道的,你替他們把好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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