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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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圖。」

  迎著劉大的目光,陸衡直言不諱。

  聽完,劉大依舊疑惑。

  他自然看得出來,桌上此刻擺著的是一份簡略地圖。

  香積寺到了如今這個情況,難免要往外發展。

  想要發展,自然逃脫不掉周邊勢力的關注,以及需要對周邊一些具體情況進行了解。

  但有一點,香積寺如今相當於是趙家在養,如果趙家突然反悔,該如何處理。

  不過,這些都不是需要他來考慮的。

  至於土地問題。

  年前時候,趙家是有意送香積寺這邊臨近滈水的十畝地,但遭到了拒絕。

  事實上,他也明白,地對於香積寺而言,作用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一來是需要人去種植農作物,這不光花費時間,還有人力和物力。

  二來,誰知道糧食到了收穫的時候,又會不會再生其他變故。

  所以……

  還不如用鹽去換其他所需之物,來得實在。

  聽到是地圖,

  其餘人的目光也逐漸凝重起來。

  很顯然。

  這位年輕的郎君想要朝外發展。

  只是。

  想要朝外發展,以香積寺如今的情況,依舊艱難無比。

  在不知所以的外人看來,香積寺僅僅是一座破廟,住了些流民。

  在趙家、神禾堡這兩方勢力看來,香積寺此舉,無異於挑釁。

  尤其是趙家,根本不可能會答應。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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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想不出什麼可以搪塞趙家的理由。

  再說神禾堡。

  有一個趙家就已經足夠讓人頭疼了,若是再讓香積寺成為第二個趙家,甚至更甚,那和養虎為患沒有什麼區別。

  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緘默。

  對此,陸衡只是一笑。

  他心裡清楚,眼前這些人心中的顧慮。

  但事實是。

  想要上桌吃飯,現在的香積寺還不夠格。

  黃巢北上在即,留給香積寺的時間能有多少?

  「某知道你們心中有諸多的顧慮,但有一件事,你們可能不清楚,一旦黃巢攻破長安,以這位的性子和經歷,不但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手下那一幫人,長安將不再是長治久安,而是真正的餓殍遍野,城破人亡。」

  對於這段歷史,陸衡記憶猶新。

  史書雖然只是輕飄飄的一筆帶過,但真實情況,遠比想像中要慘烈得多。

  他現在說這話,倒也不是危言聳聽,只是將不久之後發生的事實,提前做個假設,讓這些人有個心理準備。

  至於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

  殿內沉靜了片刻。

  劉大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抬起頭,那隻獨眼在火光里微微閃了一下:「郎君,黃巢……當真能打到長安?」

  陸衡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將碗中已經涼透的水一飲而盡,擱下碗,抹了把嘴。

  「某說能,你信嗎?」

  劉大怔了一下,沒有接話。

  陸衡的目光從劉大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周虎攥著橫刀的手緊了緊,楊昭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著,馮進垂著眼帘,沈雲山望著桌上那張地圖出神,小九難得沒有叼枯草,陳大石几人端坐著,大氣不敢出。

  「某知道你們不信。」陸衡的聲音不大,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別說是你們,長安城裡那些穿錦袍、戴玉佩的大人們,也沒幾個信的。他們覺得黃巢不過是個販私鹽的草寇,成不了氣候。該喝的酒照喝,該去的畫舫依舊去。」

  他頓了頓,手指按在地圖上香積寺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但某信。不是因為某比他們聰明,是因為某比他們多看了一步。黃巢能從廣州一路打到江淮,就能從江淮一路打到洛陽,就能從洛陽一路打到長安。這不是他有多能打,是沿途的藩鎮各懷心思,沒幾個人真心想擋他。」

  楊昭睜開眼,平靜說:「郎君的意思是,朝廷的兵靠不住。」

  「朝廷的兵?」陸衡笑了一下,笑意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神策軍什麼情況,你比某這個讀書人清楚,如今神策軍上面還有那位田大人,錢都進了自己腰包,拿什麼打?

  靠那些連刀都舉不起來的少爺兵,還是靠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窮漢子?」

  楊昭默默低下頭,沒有再問。

  陸衡把地圖往桌心推了推,用手指在紙上劃了幾道。

  「某今天讓你們看這個,不是為了嚇唬誰。是想讓你們知道,香積寺要在這亂世里活下去,光靠趙家送的那點糧食不夠,光靠神禾堡那點曖昧的態度更不夠。我們必須有自己的根。」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位置,用力按了按。

  「這是滈水。沿滈水往東,過了杜曲鎮,再往北,就是神禾堡。往南,是終南山。香積寺正好卡在這個當口上。誰控制了香積寺,誰就卡住了神禾原的脖子。趙家想卡,神禾堡也想卡。但他們誰都不想自己動手,所以都來找我們。」

  「以前我們沒得選,只能在他們中間周旋。現在,」他抬起眼,「我們得讓自己有得選。」

  周虎撓了撓頭,索性站了起來:「郎君,你說這些俺聽不太懂。你就說讓俺幹啥吧。」

  陸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先坐下,等某說完。」

  周虎訕訕地坐回去。

  「某不是讓你們明天就去打趙家、打神禾堡。」陸衡的聲音逐漸穩了下來,「那是以卵擊石,某不干那種蠢事。某要做的,是先紮下根。根扎深了,風就吹不倒。」

  他把地圖上的幾個圈重新指了一遍。

  「終南山的鹽泉,是第一件事。鹽制出來,我們就有東西跟人換糧、換鐵、換兵器。這是香積寺的根基。」

  「滈水沿岸的土地,是第二件事。誰占了地,誰就是這片原上的主人。趙家能給,我們也能要。他們給十畝,我們就自己再開十畝。一步一步來,不用急。」

  「人,是第三件事。如今陳大石他們來了,往後還會有別人來。來的人多了,香積寺就不再是一座破廟,而是一個寨子。一方小勢力,往後,會越來越大,大了之後,就能自己說了算。」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平靜地看著眾人。

  「某說完了。誰有話說?」

  ……

  片刻後

  楊昭第一個開口:「鹽泉的事,某覺得可以再大膽些。取水樣只是第一步,取了回來,制出鹽,下一步就是賣。賣給誰,怎麼賣,走哪條路,都得提前想好。不然鹽出來了,堆在庫房裡,跟石頭沒什麼區別。」

  陸衡點頭:「你說得對。所以這次進山,不只是取水樣,還要摸清流寇換班的規律、周邊的地形、有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進出。這些信息,跟水樣一樣重要。」

  陸衡沒有繼續補充,只是將桌上那張地圖重新折好,收入懷中。

  「那就這樣。周虎、劉大、沈雲山、老方,你們四個明天一早動身。該帶的竹筒多備幾個,乾糧帶夠兩天的。若是遇到流寇,能避則避,避不開……」

  他頓了頓,目光從四人身上掃過,「避不開,就回來。水樣可以下次再取,人沒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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