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各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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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撇了撇嘴,一臉不情不願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嘴裡還小聲嘟囔著:「真是欺負人,剛吃飽就使喚人幹活。」

  話雖這麼說,手上卻半點沒耽擱,轉身就去殿角翻找早前剩下的鐵鍬鋤頭,那副嘴硬心軟的模樣,惹得一旁整理皮條的老方低笑出聲。

  馮進靠在廊柱上,冷眼瞧著小九忙活,沉默著起身,默默走到牆角拎起另一把鐵鍬,腳步沉穩地跟了出去。

  老方見狀,也將圓盾穩穩靠在門邊,活動了一下筋骨,大步流星地跟上,只留沈雲山在殿內,眼神銳利地掃過院落四周,仔細查看著每一處防守死角。

  陸衡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讚許,隨即轉身走向內殿,楊昭擦完最後一遍短刀,將刀入鞘,起身跟了上去。

  劉氏正帶著幾個婦人收拾碗筷,看著幾個新來的漢子各司其職,原本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間依舊縈繞著擔憂,輕聲叮囑著身邊的孩子不要亂跑,乖乖待在火堆旁。

  內殿狹小,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條長凳,昏黃油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土牆上,平添幾分凝重。

  老方走到院牆豁口處,把圓盾卸下來靠在牆根上,站著。

  他沒坐,也沒說話,只是盯著寺門外那條黑漆漆的路。

  馮進從大殿後頭繞了一圈走回來,在楊昭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楊昭點了下頭,沒回話。

  殿內,劉氏和幾個婦人已經把火堆重新添了柴,火光照得殿內暖烘烘的。

  幾個半大孩子擠在一起,已經睡著了。

  陸衡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擱在手邊,閉上眼。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

  劉氏抱著孩子走過來,在火堆旁蹲下。

  她把睡熟的孩子換到左手,右手從襁褓深處摸出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地契,遞了過來。

  「郎君,今早你和周虎大哥走後,奴家又看了一遍,背面有字。」

  聞言,陸衡接過地契,翻到背面。

  火光映著泛黃的紙面,上面顯出一行極細的小字,墨跡很淡,像是用禿筆蘸了最後一點墨寫上去的。

  塔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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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疑惑。

  這個地方,他曾去過,並且沒有任何發現。

  字用的是遇水則顯的明礬墨,干後無痕,遇水復現。

  老和尚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就算地契落入他人之手,背面也是空白,只有真正收起它的人,才會在某個意外的時刻讓它沾上水。

  「知道了。」陸衡把地契翻過來,重新遞給她,「先替某收著。」

  「郎君——」

  「你收了這麼久,沒出過差錯。」陸衡把短刀掛在腰間,淡淡道:「今晚過後,也許就不止這張紙的事了。」

  他沒再多說什麼,走到殿門口,夜風灌進來。

  老方還站在豁口處,巋然不動。

  沈雲山靠在門框上,橫刀擱在手邊。

  馮進繞完一圈,正往回走。

  小九蹲在枯槐樹下,嘴裡又叼上了一根新枯草。

  院子裡新挖的陷阱口黑洞洞的,像一張沉默的嘴。

  他又想起靜遠圓寂前那句話。

  「老衲看人一向很準,陸施主在這亂世中一定能夠活下去。」

  現在他明白了。靜遠說的「看人」,看的不是他一個人。是所有人。

  楊昭能殺,周虎能拼命,劉氏能把一張紙守到最後一刻,連那幾個半大孩子都知道危險來臨時不出聲。

  老和尚用最後的半年,把每一個人都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然後,把鑰匙交給了他。

  至於劉大,或許靜遠也看明白了,這人的心思很雜,所以無需做什麼。

  楊昭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看了過來。

  「還沒睡?」

  「你不也沒睡。」陸衡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楊昭沒接話,只是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星竄起來,又落下去。

  「那幾個,」楊昭難得主動得開口,「郎君覺得怎麼樣?」

  「沈雲山心裡壓著事。小九看著沒心沒肺,動起手來怕是比誰都狠。馮進話最少,這種人要麼最穩,要麼最瘋。老方……」陸衡頓了頓,「他纏皮條的時候,我看了。每一圈力道都一樣。這種人,穩得住。」

  楊昭沉默了一陣,然後說了一句:「三年前在永安巷,欠下了四條命。」

  陸衡沒有接話,靜靜聽著,這是楊昭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事情。

  「不是欠別人的。」楊昭把短刀翻了個面,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是別人欠我們的。趙家欠的。」

  「那就讓他還。」

  「不是現在。」

  「某知道。」陸衡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等你覺得是時候了,告訴某。」

  楊昭沒有再說話。

  火堆噼啪響了幾聲。

  殿外,小九挖坑的聲音停了,傳來一聲悶悶的「挖好了」。

  沈雲山回了一句:「太淺」。

  小九又開始挖。

  老方站在豁口處,把圓盾從腳邊拎起來,背回背上。

  馮進已經回到殿內,重新坐在那個最暗的角落裡,閉上眼,呼吸沉了下去。

  陸衡靠在柱子上,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是真的打算睡一會兒。衡這一閉眼,竟真的淺淺睡了過去。

  火堆益溢出的暖意裹著他,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半分。

  呼吸漸勻,眉頭卻依舊微蹙,夢裡全是血光、刀影、靜遠和尚垂落的手,還有凌家十四口橫屍在地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衣袂摩擦聲,在殿門口一閃而逝。

  陸衡眼睫猛地一顫,沒睜眼,只指尖輕輕搭在腰間短刀上。

  是馮進。

  那人自始至終閉著眼,卻像生了第三隻眼,黑暗裡一舉一動都清晰無比。

  他悄無聲息起身,沒有碰刀,只貼著牆根,緩步走到殿門另一側,與沈雲山一左一右,把整個大殿入口守得嚴絲合縫。

  沈雲山側頭看了他一眼,馮進微微頷首,兩人沒說話,一個眼神便懂了彼此。

  一個明守,一個暗護。

  院外,小九終於把陷阱挖得夠深夠大,還順手在周圍鋪了一層枯枝敗葉,踩上去虛浮下陷,人一落進去,短時間內絕難爬上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叼著枯草往回走,剛到廊下,就被老方一把按住肩膀。

  「輕點。」老方聲音壓得極低,「郎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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