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香積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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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雲山偏頭看了楊昭一眼,撇了下嘴,把橫刀從肩上取下來,用破布裹了兩圈夾在腋下。

  刀鋒被遮住了,但整個人看著反而更危險了。

  小九從他身邊蹭過去,低聲嘻了一句:「三哥,你這是越藏越招搖。」

  「閉嘴。」

  「好嘞。」

  幾人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守門的兵卒此時正摁著一個挑擔子的老漢翻包袱,布頭爛絮抖了一地,卻不見停手。

  見狀,沈雲山的腳步頓了一下,絡腮鬍從後面推了他一把:「走。」

  沈雲山收回目光,沒說話。

  官道兩旁的枯槐在晨風裡紋絲不動。

  出城的人不多,有推獨輪車的,有背著破包袱步行的,一個個縮著脖子悶頭趕路。

  楊昭走在最前面,沈雲山和青年並肩跟著,小九殿後,絡腮鬍走在最外側。

  走了約莫兩里地,沈雲山忽然開口:「大哥,那個獵戶,叫什麼?」

  「周虎。」

  「身手怎麼樣?」

  「野路子。有狠勁。練了不到一個月,能接下我三五刀。」楊昭頓了頓,「這次去杜曲鎮,他可能也去了。」

  沈雲山想了想,沒繼續問。

  在楊昭的評價體系中,能被說「有狠勁」的,是能拼命的人;能被說「接三五刀」的,是能在戰場上站住的人。

  至於那個「腦子好使」的年輕人,楊昭沒評價他的腦子,只說了「身手不行」。

  沈雲山把這句話嚼了一遍,大概明白了楊昭的意思:那個姓陸的,是個用腦子活命的人。且及其聰慧。

  「大哥。」小九從後頭探過來,「你說趙家的人可能已經動了,是衝著破廟去的?」

  「嗯。」

  「那我們這算是……援軍?」

  楊昭沒回答。

  青年替他說了:「算是。」

  小九咧嘴笑了:「有意思。三年沒動刀了,第一仗就是跟那趙家打。」

  「不是第一仗。」絡腮鬍的聲音從外側傳來,很輕,像石頭滾過河床,「三年前在永安巷——」

  「老四。」楊昭忽然出聲打斷。

  絡腮鬍閉上了嘴。

  永安巷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沈雲山把腋下的橫刀換到另一邊,刀身裹著破布蹭過肋骨的聲響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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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忘。」

  沈雲山的聲音壓低了,卻沒有沉下去,反而帶著某種被壓了很久的灼熱,「就因為沒忘,這次才一定要來。」

  楊昭停下腳步,轉過身。

  「三年前的事,遲早要還。但不是今天。」他看著沈雲山的眼睛,「今天去香積寺,是為了讓那個年輕人活下來。他活下來,我們才有機會把欠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沈雲山盯著楊昭看了幾息,然後把橫刀往肩上一擱,咧嘴笑了一下:「行。反正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小九把枯草從嘴裡抽出來,往路邊一扔:「反正我跟著大哥。」

  青年沒說話,只是把腰間的橫刀又往前推了半寸。

  絡腮鬍已經不聲不響走到了最前面,他手上的圓盾在晨光里又反了一下光,像一枚不會沉下去的日頭。

  幾人繼續往南。

  終南山的輪廓越來越近,山腰上還纏著薄霧,山尖已經被日頭染成了淡金色。

  風從山那邊卷下來,帶著乾冷的枯草味。

  官道在神禾原上筆直地鋪開,路面被凍得邦硬,踩上去能聽見冰碴碎裂的細響。

  官道盡頭隱約浮現幾間灰瓦土牆。

  那不是香積寺,是散落在原上的零星村舍。

  其中一間的屋頂冒著一縷青煙,在風裡晃了一下,很快被撕成碎絮。

  楊昭看著那縷青煙,步子不自覺快了幾分。

  「大哥。」小九又湊上來,「到了破廟,我能不能先睡一覺?」

  「不能。」

  「為啥?」

  「因為你得先挖陷阱。」

  小九愣了一下,然後苦著臉看向青年,青年沒理他。

  沈雲山在旁邊笑了一聲:「小九,你當這是去串門?」

  「我還真當是串門。」小九嘟囔了一句,又把一根新枯草叼進嘴裡,「串門順帶打一仗的那種。」

  絡腮鬍在前面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雪。」絡腮鬍低頭看著路面。

  官道兩側的泥溝里還殘著薄雪,但路面上的積雪已經被踩得亂七八糟,上面印著好幾行新腳印,踩得很深。

  楊昭蹲下身看了一陣,抬起頭來,沿著那幾行腳印往南望了一眼,腳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香積寺。

  「趙家的人?」沈雲山問。

  「或者比趙家更早動的人。」

  幾人對視一眼。

  楊昭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反握在手心:「不休息了。直接走。」

  幾人對視一眼,沒人有異議。

  小九也把嘴裡的枯草吐掉了。

  五道人影在官道上加快腳步,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五把刀斜斜地指向香積寺的方向。

  幾人不再說話,悶頭趕路。

  沈雲山走在最外側,橫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解了裹布,刀身貼著腿側,每走一步,刀鞘便輕輕磕一下腿骨,發出極有規律的悶響。

  小九跟在最後,步子比之前沉了,不再是竄來竄去的跳脫勁,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丈量腳程。

  青年沒動刀,但右手始終垂在刀柄上方兩寸的位置,不握著,也不移開。

  楊昭走在最前面。

  短刀還握在手心,刀尖朝下,一路沒換過手。

  腳下的官道從凍土漸漸變成了碎石子,又漸漸變成了被踩實的泥雪。

  兩側的枯槐越來越稀,最後只剩幾棵歪脖子老榆樹零零散散地戳在田埂上。

  神禾原在晨光里舖開,一望無際的枯黃麥茬從官道兩側一直鋪到天邊,風從終南山方向灌下來,貼著地面刮過去,麥茬發出簌簌的細響,像無數根枯瘦的手指在撓地面。

  「有煙。」絡腮鬍忽然開口。

  所有人同時停下腳步。

  正前方,天際線上,一股黑煙正從香積寺的方向升起來。

  很細,很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不是柴火。」沈雲山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燒什麼。」

  楊昭沒有回答,他盯著那股黑煙看了兩息,然後把短刀往腰後一插:「跑。」

  五道人影在官道上撒開腿。

  絡腮鬍跑在最前面,圓盾在背上顛得咚咚響。

  小九從最後面竄到了最前面,嘴裡的枯草早不知什麼時候吐掉了。

  沈雲山的橫刀已經拔了出來。

  青年壓著刀柄跑在楊昭身側,呼吸不亂,腳步不飄,只有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股黑煙。

  兩里地眨眼過去。

  黑煙越來越粗,越來越近,空氣里開始浮著一股焦糊味。

  楊昭一腳踏進寺門時,腳下踩到一樣東西。

  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刀身上有血,已經半幹了,黏稠地糊在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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