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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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一番話說完,殿內氣氛頓時沉了幾分。

  既然趙家注意到了香積寺,那留給他們的時間便不多了。

  陸衡微微頷首,目光平靜:「你說得沒錯,趙家真要過來,憑我們現在這點人,確實不好對付。」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依舊飄飛的細雪,轉而輕聲道:「雖不好對付,不代表只能任人宰割。」

  周虎攥緊了手中柴刀,粗聲粗氣:「郎君,俺不怕他們。真要是來了,俺拼了這條命,也會護著大家!」

  陸衡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先不急著說這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地窖還沒開,裡面究竟有什麼,總得先看一眼。」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精神一振。

  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靜遠老僧,都微微掀開眼皮,朝這邊望了一眼。

  那是他守了半輩子的隱秘,如今交到了陸衡手裡,也算塵埃落定。

  周虎立刻起身,又看向劉大:「老劉,先前我和郎君就去過,正好你回來了,一起。」

  劉大點點頭,目光投向陸衡。

  陸衡只是道:「多個人多份力,走吧。」

  話音未落,他率先邁步向外走去,破舊的棉袍掃過地上的枯草,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虎扛著先前那根粗木棍緊隨其後,劉大緊了緊腰間的破布條,快步跟上。

  三人踏著殿外的薄雪,咯吱聲響在寂靜的寺廟裡格外清晰。

  藏經閣的木門依舊半掩,推開門,霉塵氣撲面而來。

  陸衡熟門熟路走到西牆角,蹲下身敲了敲那塊青石板,空洞的聲響在空蕩的樓閣里格外明顯。

  「就是這裡。」

  周虎二話不說,將木棍一腳插進石板縫隙,腰腹發力,手臂上青筋暴起。

  「起!」

  一聲低喝,青石板被撬起一道更大縫隙,劉大立刻上前搭手,兩人咬牙發力,一點點將厚重的石板挪到一旁。

  陰冷的潮氣從地下湧出,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穀物香。

  俯身望去,地窖狹小逼仄,不過半人高,兩三個平方大小。

  周虎正欲開口,卻見陸衡已經順著石壁滑了下去。

  「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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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雙腳踩在乾枯的稻草上,天光從洞口漏下,勉強能看清一些。

  沒有意料之外的糧山,也沒有銀錢。

  靠牆處有一個紮緊的麻布袋,在其旁邊是兩隻陶壇,角落堆著幾件舊物,最裡面擺著個巴掌大的舊木盒。

  陸衡解開麻布袋,看到的是粟米,入手乾癟堅硬。他大致掂量,約莫一石出頭,按照這個時候的計算方式,那就是一百多斤,足夠他們十幾個人撐過一段時間了。

  掀開陶壇,一壇是粗鹽,發黃多雜質,約莫兩斤出頭。另一壇只剩下半壇鹹菜根,咸腥刺鼻,顯然已經存放很久。

  至於舊木盒,陸衡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這玩意,不是眼下最緊要的。

  劉大蹲在洞口,壓低聲音問道:「郎君,底下……可有糧食?」

  陸衡抬頭,淡淡應道:「有,不多,但夠救命。」

  周虎立刻精神一振:「那俺們這就搬上去!」

  陸衡嗯了一聲,先將那袋粟米拖到洞口,周虎與劉大在上面合力拽住,一點點提了上去。

  緊接著是兩壇鹽與鹹菜,再是破舊僧衣、火鐮、陶碗等雜物,最後才是那隻不起眼的舊木盒。

  陸衡攀著石壁,被兩人拉了上來。

  三人將青石板歸位,又用塵土與碎木屑掩蓋了痕跡,這才提著物資返回大殿。

  一進殿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過來。

  在這餓殍遍野的時節,光是淡淡的谷香,就足以讓所有人繃緊心神。

  幾個半大孩子下意識咽了口唾沫,但被身邊婦人死死按住,不敢出聲。

  陸衡將袋子放在火堆旁,拍了拍袋身,聲音不大:

  「諸位,地窖里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陳粟一石出頭,粗鹽兩斤,鹹菜半壇,幾件舊衣,幾樣雜器。」

  「省著吃,撐過這個冬天,勉強夠了。」

  話音落下,殿內先是死寂一瞬,隨即有人忍不住捂住嘴,低低哭了出來。

  看著眾人激動的模樣,陸衡沒有跟著煽情,反而語氣一沉,繼續說道:

  「但醜話說在前頭。」

  「從今日起,糧食、鹽、衣物,全部歸公,由劉氏與王老七一同看管、分發。誰若是再私藏、偷拿、爭搶,一經發現,立刻逐出去,生死自負。」

  亂世之中,糧食就是命。

  沒有鐵一樣的規矩,再厚的家底也撐不過三倆日。

  眾人紛紛點頭,沒人敢有異議。

  唯有王二,眼神閃爍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些,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陸衡目光淡淡掃過,並未當場點破。

  亂世之中,人心各異,有人感恩戴德,便有人暗藏私念,這再正常不過。

  但眼下首要之事是穩住大局。

  「每日兩頓稀粥,」陸衡收回目光,繼續沉聲安排,「婦孺、孩童優先,老人次之,壯丁最後。」

  「想多一口吃的,便多出一份力。」

  他依次指派。

  「周虎,你負責守夜警戒,寺門、院牆兩處日夜輪值,生人靠近,即刻示警。」

  「郎君放心。」周虎挺胸應道,「俺定把寺門守得鐵桶一般。」

  「劉大,你繼續打探杜曲鎮與趙家動向,一絲一毫異常,都要回來報我。」

  「曉得。」劉大頷首,獨眼中透著幾分鄭重,他走南闖北最懂規矩,既已承諾,便不會再生半分敷衍。

  「王老七,你帶著婦人們修補門窗、堵上破洞,儘量讓這寺廟多擋幾分風雪。」

  「郎君儘管放心,這活俺熟。」王老七拍著胸脯保證。

  餘下的壯丁,包括那沉默漢子與王二,陸衡也一併作了安排。

  劉氏抱著懷中熟睡的嬰兒,緩緩走上前,屈膝對著陸衡深深一福。

  「郎君,此前是奴家糊塗,言語冒犯,望郎君勿怪。」她聲音微顫,「往後奴家但憑郎君吩咐,洗衣做飯,照看眾人,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陸衡伸手虛扶一把,語氣平靜:「亂世之中,為兒謀求生路,情有可原。往後只需守規矩、同心協力,我便會保你們一時安穩。」

  說罷,他轉頭吩咐劉氏生火煮粥。

  糧食僅有一石出頭,十幾個人要撐過整個冬天,半分都浪費不得。

  一鍋清水撒入少許粟米,拌上些許麩皮,熬得稀薄,卻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飄出久違的糧香。

  不多時,粥便熟了。

  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可落在眾人手中,卻重若珍寶。

  人人小口啜飲,捨不得一口咽下,面黃肌瘦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活人的血色。

  連日來的飢餓、惶恐、絕望,在這一碗稀粥之下,消散了大半。

  靜遠老僧靠在柱邊,渾濁的老眼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守了香積寺一輩子,在這末世苟延殘喘,終究是把這一廟人的性命,託付給了可靠之人。

  老人雙眼緩緩閉合,呼吸漸漸微弱,最終徹底歸於平靜。

  陸衡察覺異樣,上前探了探鼻息,指尖微頓,輕聲道:「大師去了。」

  同樣歸去的還有陸衡心中未解開的疑惑。

  陸衡不太理解,為什麼明明有糧食,靜遠卻要在離去之際才交代。

  為什麼又那麼相信他……

  這些問題,也只能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慢慢去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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