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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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加快步伐,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

  王二等人紛紛側目,眸光中透著一絲緊張。

  陸衡還未有什麼反應。

  周虎卻是雙眼微眯,透著一絲不爽。

  事實上,對於劉大的反常,從那日在後山處理屍體時就已經有了。

  那日陸衡讓他帶著王二和劉大處理前一天晚上敵襲後的屍體。

  周虎本是個獵戶,刨坑埋東西是家常便飯,幹得利索。王二膽小,蹲在一旁乾嘔,幫不上什麼忙。劉大倒是主動,一鍬一鍬地挖土,動作麻利,但從始至終很少過問夜襲的細節,就像是知道一樣。

  周虎當時沒多想,以為是陸衡和劉大說了。

  可後來他越想越不對勁——

  正常而言,按照劉大的性子,多少會問一下,但是沒有。

  他又忽然想起劉大似乎只是匯報了發現……

  劉大快步走到殿前,微微喘著氣,「神禾堡那邊,打聽到了。」

  陸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簡單道:「說。」

  「堡門緊閉,牆頭上換了人。」劉大抹了把額頭的汗,聲音逐漸平穩下來,「某在外圍轉了兩圈,沒看見孟虎,但看見了那日來香積寺的那個年輕兵卒。」

  他看向陸衡,頓了頓,沒將話往下說。

  這話一出,陸衡眉頭微皺,沒有追問,只是看了神禾堡的方向一眼。

  劉大這是什麼意思,是想說孟虎沒事?

  還是想說他不知道孟虎有沒有事。

  這種不言而喻的答案,令人琢磨不透。

  劉大見狀,將話收住,等著陸衡的指令。

  他深知陸衡是個敏感之人,任何發現都會有自己的一分判斷,不會全然相信。

  若非如此,那日經過精密謀劃的夜襲也不會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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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繼續。」

  「好。」劉大沉吟片刻後,又繼續道:「某又跑了附近的幾個村子,想問問那些農戶,結果那些莊稼漢一聽見某是打聽神禾堡,就像看見瘟神一樣。有的直接關門,有的扭頭就走,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這話一落音,陸衡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

  先前他安排楊昭也出去了一趟,從老百姓口中了解的情況大致相同。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楊昭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周虎蹲在石階上,橫刀擱在膝頭,目光從劉大身上掃過,又落回地面。

  「辛苦了。」陸衡站起身,「進去喝碗粥,歇著吧。」

  劉大應了一聲,大步走進殿內。

  經過周虎身邊時,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周虎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

  劉大扯了扯嘴角,沒有停留。

  等劉大的腳步聲遠了,楊昭才睜開眼,看向陸衡。

  陸衡微微搖頭。

  楊昭便沒有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

  周虎蹲在原地,手裡的橫刀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

  他憋得慌,但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殿內,劉大蹲在角落裡,端著一碗粥,慢慢喝著。他的面色逐漸恢復了正常,心跳也穩了下來。

  他知道,話起了作用。

  ……

  ……

  黃昏時分。

  香積寺又恢復了往日的沉寂。

  流寇沒有來,趙家沒有來,神禾堡的消息半真半假。

  陸衡坐在殿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地契,翻來覆去地看。

  紙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上面的字跡倒是清晰。他認得那是官府的契書格式,四至分明,落款處蓋著關防大印。但「西至子午谷」這個地名,他還是認識的。

  對於劉大的懷疑是毋庸置疑的,這次他第一次將地契主動拿出來,目的不是為了立刻揪出別有用心之人,而是為了看看都有誰有反應。

  同時也想知道這地契的實際情況,有什麼其他用。

  「郎君。」

  楊昭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陸衡手中泛黃紙張,心中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種紙,他見過,那官印只有紅契才有。

  陸衡見狀,則是緩緩將地契收好,放入懷中。

  靜遠留下的這張地契是紅契,而非白契,在晚唐,紅契是向官府登記納稅並蓋印的,仍受法律保護,就像後世的房產證。

  白契則相反,不受保護,可以私下交易。

  陸衡知道,地契雖然在他身上沒錯,但他不是法定繼承人,換而言之,他現在只是保管者,要想合法擁有,還需要另想辦法。

  「你來得正好。某問你一件事,你知道子午谷嗎?」

  陸衡知道香積寺的地理位置,但不清楚子午谷代表著什麼。

  楊昭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子午谷,是南北要道。翻過秦嶺,直通巴蜀。誰控制了子午谷,誰就握住了長安的南大門。」

  聽聞此言,陸衡的手指微微一頓。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地窖無意間發現並留下來的那個木盒裝的到底是什麼。

  也明白靜遠為什麼守著這張地契守了一輩子,臨死也沒說出來,只是讓他去地窖。

  或許就是知道身邊有別有用心之人。

  側面同時也證明了一件事,香積寺輝煌之時,不是一般的輝煌。


  進一步可以推斷出,中晚唐的官僚體系,不是一般的腐敗。

  楊昭略做沉吟,還是問出了心中疑惑:「郎君忽然問這做什麼?」

  他自然清楚這句話一旦說出去代表什麼,但他還是要問。

  陸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殿內,劉大蹲在角落裡,碗裡的粥已經見底,卻沒有起身,像是在想什麼。

  王二縮在另一邊,低著頭,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發呆。

  「出去走走。」陸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

  楊昭沒有說話,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寺門,沿著寺牆外的小路往南走。

  積雪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北風比清晨小了些,但刮在臉上還是生疼。

  走了約莫百步,陸衡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枯樹邊上。

  「大師給某留下了一些東西。」他直言道。

  聞言,楊昭愣了愣,目光微頓,沉吟片刻後,道:「和郎君剛剛問的子午谷有關?」

  「嗯,」陸衡微微點頭,「大師說那東西是香積寺的根基,也是香積寺的禍根。他守了一輩子,如今守不住了。」

  楊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大師還說,」陸衡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天際,「香積寺讓他這些年寢食難安。」

  「寢食難安?」楊昭低聲重複,然後點頭。

  「大師又說,人心難測,那東西交給某,也有賭的成分。」陸衡笑了笑,笑意裡帶著一絲苦澀,「他賭某能守住,某自己都沒這個把握。」

  楊昭想要開口,卻被陸衡抬手打斷。

  「楊昭,知道為什麼某要告訴你這些嗎?」

  楊昭搖頭,表示不解。

  他說的也是實話,這個敏感的時候,陸衡把他單獨叫出來大概率會讓其他人多疑。

  「因為某覺得你和某一樣,不甘認命!」

  「好了,你是聰明人,知道某是什麼意思,至於劉大之事,就和周虎一樣,現在是什麼樣,之後就什麼樣。」

  說完,陸衡轉身,朝著寺內走去。

  北風捲起他袍角的一片雪沫子,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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