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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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於楊昭而言,一直是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他嘗試過放下,不惜逃避,遠走他鄉,輾轉蹤跡,最後來到香積寺。

  像是冥冥中註定的一樣,在香積寺,他遇到了靜遠,這個老僧與他論心、論跡、論佛法、論今來古往。

  靜遠讓他處理暗樁的第一次,他問了一句,出家人不是常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麼大師卻要反過來?

  靜遠只是說,佛是佛,我是我,佛非我,我非佛,佛若認我,我才是佛,佛不認我,我只是我。

  所以,我讓楊施主殺人和我是否是佛,並不衝突。

  一直以來,他對於這段似是而非的話一知半解,但這段時間,他從陸衡身上似乎看到了詮釋。

  從第一次接觸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年輕的讀書人。

  不簡單。

  身上透著一層霧,讓人看不透徹。

  漸漸的,他覺得他看透徹了,睜開眼看去,卻發現不是這樣,就好像這個人堪破了這世間萬物的本質一般,有在乎,但不多。

  那日陸衡曾與眾人說,你們是人,真實存在的人,沒有所謂的高低貴賤之分,又何必覺得低人一等。

  這段時間,他也沒有看到陸衡低眼看人,也沒有抬眼看人,對任何人,無一例外,都是平視。

  在趙家是如此,在神禾堡是如此,在香積寺事如此。

  似乎在這位年輕的郎君眼中,所有人真的是平等的。

  念及至此,楊昭轉頭看向寺內,那個背影有些孤獨,有些不合群,還有些悲涼。

  他想,郎君一定經歷過諸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見過許多離合悲歡,人間苦難。

  只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真能經歷這麼多嗎?

  或許這個答案,永遠沒有答案。

  平復了一下心緒,楊昭亦是轉身回寺。

  忽然。

  他看見遠處有幾道人影。

  慢慢前行,朝著香積寺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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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

  沈雲山走了過來,低聲道:「大哥,好像是那張大。」

  「張大?」楊昭詫異道,「他來做什麼。送糧?」

  他微微搖頭,先一步否定了自己的說辭。

  現在還不是月初,趙家自然不可能來送糧,可若不是送糧,那是來幹什麼的呢。

  他細想了一下,沒有想明白,轉而抬起腳步回寺,對著沈雲山道:「老三,你在這看著,我進去找一下郎君。」

  沈雲深嗯了一聲,「我在這守著就行。」

  待到楊昭的身影漸遠,他才嘀咕了一句:「大哥也試著放下了嗎?」

  「郎君,你真是一個妙人。」

  ……

  ……

  寺內。

  楊昭的身影還未近,就聽見周虎道:「楊大哥,郎君剛剛說他去眯一會,若是有人來,讓你替他先招呼。」

  楊昭蹙眉:「郎君真這麼說?」

  「咋滴?」周虎瓮聲瓮氣道,「你這話是還不信我?」

  「不是。」楊昭搖頭,轉而道,「郎君去哪了?」

  「我沒問。」周虎摸了摸頭,心虛道。

  見狀,楊昭霎時明白了過來,這哪是沒問,而是被說了一頓,至於原因,大概率就是問多了。

  忽然間。

  他有些羨慕周虎。

  有這樣一位貴人相助,相教,又何愁日後不能成事。

  當然,他現在也跟著這位貴人。

  楊昭了點頭,轉身又朝著寺外走去。

  ………

  寺門口。

  沈雲山見去而復返的大哥,不由微微蹙眉。

  「大哥,郎君怎麼說。」

  「郎君去偏殿了。」

  「呃呃。」

  不多時。

  寺門外,張大的身影出現,身後跟著一個青年人,約莫二十六七歲。

  石青色錦袍,墨色革帶,麵皮白淨,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楊昭的目光落在青年臉上,沒有移開。

  他認了出來,趙家三子,趙季良。

  如果郎君猜到了是這個人來,為何是讓他去接待。

  楊昭想不透徹。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橫屍在地。

  他不知道趙季良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他知道,趙家脫不了干係。

  眼前這個青年,是趙德茂最疼愛的兒子,是年前險些讓郎君身死的紈絝。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然後,鬆開。

  「趙三郎。」楊昭的聲音不高,沒有行禮,也沒有讓路,「郎君在歇息。你有話,可以跟某說。」

  趙季良的眉頭皺了一下,看向張大。

  張大微微點頭。

  趙季良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一個錦盒,雙手遞上:「這是……這是阿耶讓某帶來的薄禮。幾支參,幾匹絹,還有一些藥材。賠罪之物,望……望收下。」

  楊昭沒有伸手去接,盯著趙季良的眼睛看了片刻,陷入短暫的沉默。

  趙季良見狀,面色逐漸沉了下去,這般懈怠之氣,他何時受過。

  瞥頭卻見張大微微搖頭,還忙調整面部表情,換成一副不安的神態。

  「禮,某先替郎君收下。」楊昭緩緩開頭,伸手接過錦盒,遞給邊上的沈雲山,「至於你要說的那些賠罪的話……」

  趙季良聞言,心中微微冷笑,喉結卻是滾動了一下:「某……某有眼不識泰山,昔日衝撞了陸郎君。今日特來賠罪,望郎君大人大量,不、不計前嫌。」

  楊昭聽完,沒有評價,只是說:「你的賠罪,某記下了。郎君收不收,是郎君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趙季良愣了一下。他以為要進殿,要當面給那個讀書人低頭,甚至已經做好了被羞辱的準備。

  眼前這個人,連門都沒讓他進,就把話遞了回去。

  但這……~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羞辱。

  「這……」趙季良看向張大。

  張大垂著手,沒有說話。

  楊昭側身讓開半步:「請。」

  趙季良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咬著牙,朝殿門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大步朝官道走去,步子快得像身後有火燒。

  張大沒有立刻跟上去。他看著楊昭,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楊昭的語氣平靜。

  張大壓低聲音:「家主讓某帶句話,若是鹽出來了,趙家願意做第一個買家。價錢好商量。」

  楊昭點了點頭:「某會轉告郎君。」

  張大抱拳,轉身跟上趙季良。馬蹄聲在官道上響起,漸漸遠去。

  楊昭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趙家送過來的錦盒,轉身朝殿內走去。

  周虎蹲在門檻上,把剛才那一幕看了個滿眼,撓了撓頭:「楊大哥,你就這麼把他打發走了?不讓他見見郎君?」

  「郎君在歇息。」楊昭把錦盒擱在牆角,「他該說的話說了,該帶的禮帶了,至於見不見郎君,並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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