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積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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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符五年,冬,十二月。

  長安城南,香積寺。

  朔風卷著碎雪,抽打在斑駁的朱紅寺門上,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幾縷青煙在寒風中掙扎著向上,沒走多高便被吹散,只餘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抬眼望去,寺內大雄寶殿早已沒了往日佛像金身的光彩,蓮台上也是空空如也,只余幾處殘破的彩繪還隱約能辨出當年的輝煌。

  殿中。

  可見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瑟瑟發抖,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在西牆角落裡,一個年輕人裹著一件滿是補丁的絮袍,靠在柱子邊上,像是在閉目養神。

  他身材單薄,顴骨高聳,兩頰深深凹陷,額角還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結痂傷口。

  年輕人叫陸衡,準確來說,他曾是一位在一千多年後熬夜加班猝死的社畜。

  陸衡睜開眼,看向四周。

  是他不熟悉的人物和場景,記憶開始湧入。

  前身是長安城內一位家道中落的士族旁支子弟,寄居在這座破廟裡。

  前些日子去杜曲鎮找人,不知為何跟趙家的人起了衝突,被打破了頭,昏迷了好幾天。

  …穿越了???

  可是……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認著門楣上掛著的那塊斑駁匾額上的字。

  香積寺?

  淨土宗的祖庭?

  那場唐朝從此由盛轉衰之戰所在地的開端。

  香積寺在唐朝可是著名寺廟,大詩人王維還寫過一首詩——《過香積寺》。

  但眼前的這座寺廟,破敗不堪,完全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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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許久,陸衡最終不甘心地接受了這個不爭的事實。

  別人穿越,要麼富家少爺,要麼身懷絕技,最不濟也有個身體健康的好身板。

  他倒好,穿成了一個窩在破廟裡,餓得快走不動路的落魄書生,身邊還有一群同樣朝不保夕的流民。

  這開局,未免太慘了些。

  重新閉上眼睛,將原身的記憶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乾符五年。

  的確是晚唐。

  他記得此時的歷史現狀是:

  大旱三年,餓殍遍野;關中無主帥,黃巢聚百萬之眾正欲南下,那個沉迷馬球的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大禍臨頭!

  如此局面,整個大唐,如同浮萍,飄搖不定。

  陸衡越想,心越沉。

  「咳、咳咳——」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抬眼望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僧,法號靜遠,是這香積寺里僅剩的僧人。

  說是僧人,其實也不過是個守著破廟等死的可憐人。

  靜遠咳了好一陣,好不容易緩過來,聲音虛弱:「老衲……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大師別這麼說。」

  旁邊一個婦人連忙遞上一碗熱水,輕聲寬慰道:「您會好起來的。」

  靜遠搖搖頭,渾濁的眼睛望向殿外飄飛的雪花,喃喃道:「貞元年間,老衲還是個小沙彌的時候,這香積寺是何等的氣派……殿宇百間,僧眾數百,香客如雲……如今,如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風吹散了一樣。

  陸衡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眼見一座千年古剎淪落至此,一個老僧在破廟裡等死,這種感覺,很是傷感。

  然而,一個時代的落幕,總是從細微處開始的。

  「陸施主,」靜遠忽然轉過頭,繼而看向陸衡,「可是醒了?頭上的傷好些了嗎?」

  陸衡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好多了,謝大師掛念。」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靜遠撫須嘆了口氣,「前幾日見你一直昏迷不醒,老衲還以為你也要……」

  「唉,這世道,活著比死了難。」他嘆了一口氣。

  活著比死了難?

  這話沒毛病。

  但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卻是怎麼活下去。

  這聽起來好像有點……

  諷刺!

  原身的家當不多,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小塊鹽巴,幾根乾癟的鹹菜,外加幾枚銅錢,

  就這些東西,難活!

  還有就是,原身是因為跟杜曲鎮的趙家人起了衝突才身死的。

  也就是說,「他」和人家有死仇。

  至於更多細節,暫未想起。

  他揉了揉眉心,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左右,三個婦人,兩個半大孩子,五個漢子。

  漢子中,一個獨眼,一個瘸腿,一個瘦子,一個壯漢,還有一個是低著頭的。

  除此之外,便是離他不遠的老和尚。

  「陸施主,」老和尚靜遠又再開口,「老衲有件事想跟你說。」

  陸衡聞言,疑惑地看向老僧,頓了頓思緒,道:「大師請講。」

  靜遠不語,只是招了招手。

  陸衡猶豫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老僧身邊。

  他不知道這老僧叫自己是做什麼交代。

  靜遠見狀,搖頭一笑,然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顫顫巍巍地遞了過來。

  那是一把銅製鑰匙,鏽跡斑斑,但看起來似乎有些年頭。

  「大師,這是……」陸衡疑惑地接過鑰匙。

  「是藏經閣的鑰匙,」靜遠輕聲道,「後院那座小樓,你見過的。只是裡面的經書賣光了,但地窖里還存著些東西。」

  我見過的?

  陸衡緊了緊手中鑰匙,沒有多問。

  眼前老和尚說的那些東西總歸不可能會是金銀。

  大概率是吃的。

  只是他不解的是,為什麼要把這鑰匙給他。

  似乎看出了陸衡的疑慮,靜遠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陸施主,你不用多想。」他靠回柱子上,聲音疲憊而平靜,「老衲在這破廟裡守了幾十年,守著的不過是一口氣。如今這口氣快散了,那些東西埋在地下也是爛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衲看人一向很準,陸施主在這亂世中一定能夠活下去。」

  我能活下去?

  …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他沉默了片刻,這才將鑰匙貼身收好。

  「多謝大師。」

  「不必謝我。」靜遠微微搖頭,看了眼前年輕人一眼,繼續道:「老衲只有一個請求,若你日後真有發達的那一天,記得給香積寺添幾炷香,老衲在九泉之下也知足了。」

  陸衡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真要有那一天,不用靜遠提醒,他自然把事情幹得漂漂亮亮。

  靜遠說完,又看向角落裡的眾人:「諸位施主,陸施主的出身和為人,老衲是絕對認可的,希望你們能夠信他、助他。」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接話。

  陸衡看在眼裡,只是暗道:「這老和尚,玩託孤呢。也不問我答不答應。」

  靜遠面露沉默之色,知道自己這是強人所難。

  這時,叫周虎的壯漢開了口:「大師放心,陸公子這些日子對我們多有照拂,大家心裡都記著呢。」

  「是啊是啊,」瘸腿的漢子王老七也連忙跟著點頭,「陸郎君是讀書人,又是大族出身,見識比我們廣,您讓我們聽他的准沒錯。」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至少沒有人反對。

  靜遠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殿外的風更大了,雪片子被卷進殿內,落在青磚地面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小片水漬。

  陸衡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坐下,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

  片刻後。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盤算。

  這一年,是公元878年,距離黃巢攻破長安不到三年。

  現在是十二月中旬,想來那位沙陀首領已經兵敗昭義軍,割據云州,昭義節度使李鈞也已戰死。

  但此刻他卻在靜遠的安排下,要帶著這十幾個人熬過這個冬天,還不能直接拒絕。

  殿外,雪越下越大。

  陸衡摸了摸放入懷裡那把銅鑰匙。

  心中暗道:「地窖里到底有什麼,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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