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馬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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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4章 馬槊

  李昭寧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甘與探究,在這混亂的喧囂中,僅有趙令甫一人可聞。

  趙令甫聞言,卻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冷笑一聲:「呵!宋廷無道?爾等煽動流民、

  焚燒府庫、趁火打劫、屠戮百姓,也配口談道義?」

  李昭寧被他話語中的輕蔑刺痛,鳳眸圓睜:「趙宋無道,天降災殃,又賑濟不力,致使民不聊生!我等取不義之財,救濟百姓,何錯之有?總好過那些尸位素餐的狗官!」

  趙令甫手中劍尖穩如磐石,聲音冷峻:「巧言令色!州中府庫錢糧,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何謂不義」?爾等妖言惑眾,裹挾流民,殺人放火,戕害無辜!還敢在此誇誇其談,虛言濟民?簡直不知所謂!無恥之尤,荒唐可笑!」

  他內力深厚,這番斥責雖未刻意高聲,卻也清晰地傳入周遭不少悍匪與亂民耳中,引得一些人面露遲疑。

  李昭寧氣得渾身發顫,有心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所言竟難以辯說。

  她起事的初衷,或許確有幾分拯救黎民於水火的抱負,但更多的,還是為了積蓄力量,實現那復興祖業的宏願。

  在這個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利用、甚至犧牲一些「棋子」。

  眼前這人說話雖然難聽,可樁樁件件又似事實,她也只能不甘地咬牙低喝:「成王敗寇,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殺你?太便宜了!」,趙令甫冷哼一聲,「煽動民變,衝擊州府,劫掠官庫,按律當凌遲處死,懸首示眾!父子年十六以上者,皆絞!負隅頑抗之人,一個也跑不了!」

  他這話不僅是說給李昭寧聽,更是說給周圍那些猶豫不決的悍匪聽,攻心為上。

  果然,聽到「凌遲」、「懸首」等字眼,再看到自家少主受制,一些悍匪的鬥志開始動搖。

  就在這時,孟在率領的官兵終於衝破阻礙,殺到了府庫廣場邊緣,與趙令甫形成了夾擊之勢。

  「賊首已擒!降者不殺!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孟在抓住時機,揚聲高喊。

  官軍士氣大振,齊聲吶喊:「降者不殺!降者不殺!」

  聲浪震天,配合著趙令甫擒獲敵首的威勢,終於徹底擊潰了剩餘匪徒的抵抗意志。

  當唧!噹啷!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手中的兵器,緊接著,如同連鎖反應,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抵抗,跪地求饒。

  仍有少數死忠分子試圖衝上來搶奪李昭寧,卻被趙令甫隨手點倒,或被官兵迅速制

  服。

  大局,終於初步安定下來。

  孟在快步走到趙令甫身邊,看著被制住的李昭寧,眼中既有餘悸,更有憤恨:「便是此獠,攪得我磁州天翻地覆?賢侄,多虧了你!若非你及時趕到,擒獲此賊首,後果不堪設想!」

  趙令甫將李昭寧推給兩名趕上來的親事官:「仔細看管,她武功不弱,我已封了她穴道,但需防其同黨劫囚。」

  「是!勾當放心!」,親事官連忙取來牛筋繩索,將李昭寧捆得結結實實。

  李昭寧死死盯著趙令甫,仿佛要將他容貌刻入骨子裡,眼中儘是屈辱與恨意。

  趙令甫卻不再看她,對孟在道:「孟公,府庫情況如何?損失可嚴重?」

  孟在看著依舊混亂的府庫大門,痛心疾首:「大門被破,裡面————唉,怕是已被搬空大半!這些天殺的賊子!」

  「當務之急,是清點損失,撲滅余火,安撫民眾,追回部分被劫錢糧!還得找到王使君,穩定州衙,發布安民告示,防止二次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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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靖竟還沒露面?

  趙令甫也不好多說什麼,收尾之事,孟在身為通判,遠比他考慮得妥帖。

  於是他應承道:「孟公經驗老道,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小侄義不容辭!」

  孟在又是感動,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情勢緊急,我也就不跟賢侄客氣了,東城那邊,還有一夥叛賊主力,裹挾著上萬流民與我城中將士對峙僵持。」

  「賢侄武藝超群,摩下皇城司親事官又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軍中精銳,不知可能往東城走上一遭?主持大局?」

  趙令甫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孟公放心,東城之事,交予晚輩!」

  經過方才一戰,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如今的個人戰力在戰場之上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

  當下點齊孟在帶來的五名皇城司親事官,又要了兩個熟悉城中道路、尚有戰力的州兵作為嚮導與輔佐,單手提著俘虜李昭寧翻身上馬,便欲直奔東城。

  這個女賊首,在那些叛賊之中貌似威望頗高,帶上此女,或許可以以為把柄,叫東城那些賊子不戰而降。

  「賢侄且慢!」

  孟在急忙喚住,眼中滿是關切道:「賢侄可用什麼兵刃?府庫之中,眼下雖甲兵不足,但賢侄暫取一二合用的,也好添些戰力。」

  趙令甫原先用的是皇城司制式佩刀,用料與鍛造工藝皆屬上乘,可到底不耐久戰,眼

  下已經毀棄了。

  孟在既這樣提,他自然也不會矯情,只一頓首,便進了府庫挑選。

  說是挑選,可府庫之中,供給武卒的兵刃都是固定規制,多為槍、矛、棒、刀四類。

  再往裡還收著幾根丈八馬槊,四米開外的長度,襯得一眾槍矛好似短兵。

  他平時少用長兵,但見了這馬槊的形制卻極合眼緣。

  一寸長一寸強,尤其是策馬沖陣,用這馬槊必然再合適不過。

  其實馬槊,在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曾是橫行戰場的重裝騎兵利器。

  不過由於製作工藝極為複雜,耗時漫長,往往數年才成。

  而且成本高昂,對製作材料,尤其是優質硬木和金屬的要求也極高,成品率很低。

  再加上本朝軍隊規模龐大,戰事頻繁,追求性價比和易於批量生產的長槍、馬槍漸漸成為主流。

  造成馬槊沒落的原因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大宋的軍事主張更側重於防守,兩軍對壘是最常用的是步兵方陣。

  而馬槊強調的是「單騎破陣」、利用衝鋒慣性一擊必殺的戰術,適用的軍陣為鋒矢,更具攻擊性!

  本朝自太祖之後,便少有大將以勇武著稱,百多年來,或也只有狄青算是半個。

  其餘人,哪怕是大名鼎鼎的楊家將、西北種氏、折氏,包括拓土兩千餘里的名將王韶,皆是以統兵之能著稱。

  往後看或許能好些,未來的岳武穆,以及其麾下幾位大將,倒是都能在這方面留有姓名。

  以趙令甫如今的本事,用這馬槊當再合適不過!

  取了一根再度上馬,孟在最後殷切叮嚀道:「賢侄,東城亂民勢大,且多有悍匪混雜其中,彼輩困獸猶鬥,萬不可輕敵冒進!以驅散、震懾為主,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自身為上!」

  「晚輩省得,孟公亦請多加小心!」,趙令甫在馬上一拱手,隨即勒轉馬頭,沉聲喝道,「我們走!」

  數騎人馬再度如利劍出鞘,衝破尚未完全散盡的煙塵與零星抵抗,朝著東城方向疾馳而去。

  磁州城東,情形比州衙與府庫那邊更為混亂慘烈。

  此處是流民最初湧入的主要方向,城門早在混亂初起時便被內應打開,大批流民與混跡其中的梁山精銳在石彪的指揮下,如同決堤洪水般沖入城內。

  他們並未像衝擊州衙府庫那般目標明確,而是採取了更為野蠻粗暴的戰術四處縱火,製造恐慌,同時有組織地衝擊東城守軍的營壘和防線。

  守軍將領是一名姓劉的指揮使,摩下本有近三百兵馬,但在最初的混亂中被打散部分,加之要分兵保護糧倉、武庫等重要設施,此時能集結起來與亂民對峙的,已不足兩百人。

  他們憑藉著臨時構建的街壘和盾陣,苦苦支撐,且戰且退,已被壓縮到東城主街一片相對狹窄的區域。

  對面,則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亂民,以及數百名手持利刃、呼喝督戰的梁山悍匪o

  石彪如同一尊鐵塔,立在亂軍之前,手持一柄開山巨斧,聲若洪鐘:「弟兄們!府庫已破,錢糧在手!殺光這些狗官兵,磁州就是我們的了!隨我沖啊!」

  他勇力驚人,每每身先士卒,巨斧揮舞間,官兵的盾陣便是一陣劇烈搖晃,已有數名兵士喪身其斧下,守軍士氣低落,防線岌岌可危。

  劉指揮使肩頭帶傷,血染戰袍,兀自死戰不退,嘶聲吶喊:「頂住!都給老子頂住!

  援軍很快就到!」

  但他心中實則已是一片冰涼,州衙、府庫方向火光沖天,喊殺聲似乎漸息,也不知情形如何,援軍何在?

  只怕————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之際,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馬蹄聲自後方傳來,伴隨著一聲清越的長嘯:「皇城司在此!賊寇休得猖狂!」


  劉指揮使與殘餘官兵聞言,精神陡然一振!

  援軍!

  是援軍來了!

  還是皇城司的大人!

  只見數騎如旋風般從街角轉出,當先一騎玄色駿馬,馬上一名年輕官員,綠袍銀帶,雖經廝殺,袍角染血,但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電,不是趙令甫又能是誰?

  他手中已換了一桿從州衙武庫順手取來的馬槊,槊尖雪亮,在火光下吞吐著寒芒。

  劉指揮面上笑容一僵,剛剛騰起的興奮轉瞬消散無蹤。

  怎麼只有這麼幾個人?

  面對上萬之眾,多這七八個人少這七八個人,能頂什麼用?

  真叫人白高興一場!

  趙令甫目光一掃戰場,見官兵防線搖搖欲墜,亂民匪寇氣焰囂張,尤其那持巨斧的魁梧壯漢,更是勇不可擋。

  他心知若不迅速扭轉局勢,一旦防線被破,東城必將淪為屍山血海。

  「隨我沖陣!」

  趙令甫沒有任何廢話,長槊向前一指,率先沖陣!

  「沖啊!」

  他身後的皇城司親事官亦齊聲吶喊,緊隨其後,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狠狠楔入了混亂的敵群!

  「又來一個送死的!」,石彪見趙令甫年紀輕輕,雖氣勢不凡,卻並未太過放在眼裡,獰笑一聲,揮動巨斧便迎了上來,「吃你石爺爺一斧!」

  巨斧帶著悽厲的風聲,以開山裂石之勢,朝著趙令甫當頭劈下!

  這一斧勢大力沉,便是鐵打的頭顱也能劈成兩半!

  劉指揮使等人看得心驚膽戰,忍不住驚呼:「大人小心!」

  他們不了解這位年輕的小大人有多少本事,但賊人中的這個扛斧大漢是何等悍勇,他

  們卻已經領教過了!

  為此,甚至付出了十多條兵士的性命!

  然而趙令甫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面色卻絲毫不變,甚至不閃不避,並無太多技巧地掄起馬槊就抗了上去。

  「當唧!」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雙方交手一擊,胯下馬匹便已錯身拉開!

  趙令甫手中馬槊不住顫抖!

  自他《十三太保橫練》練到淬皮境後,單論氣力,便已難逢敵手。

  再到練成北冥神功,接受了逍遙派傳承後,有了內力加持,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再別想在力氣上占到他一星半點兒的便宜!

  可剛才這操斧的莽漢,著實是給了他一個好大的驚喜!

  馬匹已經衝進亂民群中,萬不能停,一旦停下,勢氣立減,轉瞬之間就會被一擁而上的亂民圍住。

  到時再想突圍,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縱是他有本身能夠脫身,黑玫瑰與皇城司幾位親事官,也絕難逃出。

  這便是鋒矢陣的問題所在,領頭當先的主帥若是不夠勇猛,一頭扎進敵陣沖不出來,那就等於是帶著摩下去送死!

  不過趙令甫顯然並沒有這種困擾,雖然石彪剛才那一斧確實讓他有些意外,但並未讓他的動作有絲毫遲滯。

  胯下黑玫瑰,蹄踏如飛,前方敢有攔路者,更是直接被趙令甫一槊洞穿,如同串糖葫蘆一般,而後高高挑起,猛然一甩又砸開一條路來。

  而落在其身後的石彪,此時也是兩手發麻,虎口幾乎被震出了血,眼中滿是駭然!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生神力,頓餐粟米半斗,牛羊肉能吃四五斤!

  七八歲時,就能立起家裡磨豆子的磨盤,十三歲孤身進山,遇見獨狼,生生將之一撕兩半!

  在力氣上,他一向有著絕對的自信!

  可萬萬沒想到,剛才那個看起來並不壯實的年輕小子,竟然比他還猛!

  只一個照面,交手一合間便吃了大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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