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盧恩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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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盧恩文字

  星羅網布在雪松林之間的碎湖泊,往往都不會太廣闊—它們的起源通常是安瓦格林山脈群系上游的冰川流水,還有一部分是附近火山運動的造物。

  就在恩布拉族落新家頭頂的群欒當中,就有十幾座沉眠了千年的死火山一如果選擇從北邊的山路往深處走,就能看見遍布視野的山口湖和熔岩石溫泉,就算是近冬的時節,那裡活泉也不會停止滾沸————神奇的是,即使是沸騰的溫泉水,水溫也只有大概五六十度,是剛好能讓人感到愜意與體貼的暖意。

  溫泉這種讓人完全生不出抵抗的好東西,實在是大自然最富慷慨的恩賜。

  —想泡溫泉了————

  穆一邊被老霍頓牽著走向原地休憩的狩獵隊眾人,一邊胡思亂想就像是一本等待翻閱的圖書,穆的記憶向初來乍到的靈性敞開扉頁,將屬於這個世界最純粹的色調毫無保留的呈給對方,映射著幾乎勝過現實的代入感——以至於艾伊,現在就特別希望眼前出現一個冒著熱氣的泉眼。

  只可惜這一趟狩獵之旅沒走那條路線。

  —真可惜。

  就這樣恍恍惚惚的回到隊伍,迎接他的是幾個大人似笑非笑,像是長輩一樣帶著些許寵溺的表情穆不好意思的笑著,從那一雙雙拍打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裡滑開。

  「沒事吧?」,胳膊比穆腰都粗的壯漢,眼裡掛著擔憂的詢問著,看起來有些滑稽。

  也有人無所謂的笑笑。

  「有老霍頓看著能出什麼事————也難得算是鍛鍊一下,穆,我算是看著這小子長大的,他沒那麼脆弱————」

  「對吧?」為了證明這點,他使勁摟了摟穆,後者也是很靦腆的快速躲開。

  「嗯————」金髮的青年眯著眼睛,輕輕點頭應道—他手中提著濕掉的鹿皮靴,把沾血的羊絨襪攥在手裡,一瘸一拐往湖畔靠過去。

  「快點生火。」有人喊了一聲————

  「柴都是濕的,你們這幫閒著的大人不能來幫幫忙嗎?!」

  湖邊,一道聽起來稚嫩了好些的聲音沒好氣的回道,接著便是有一句沒一句的嬉笑和交談。

  —被善意包裹的感覺,讓穆有點不習慣。

  恩布拉部族的成員組成很純粹,這個人口也就將將摸到四位數的遊獵村莊,規模和分散在中庭的小聚集地差不多一因此即使是一個十幾個人組成的狩獵隊,這裡的每個人也都流淌著近似一脈的血液。

  剛才那個大叔說自己從小看著穆長大————大概率是真的。

  —就像是家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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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不住這樣想道。

  繞開一堆看熱鬧的大人,穆看見兩個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現在是他們在負責生火但貌似不算順利。

  也許是因為長期浸沒在雪裡,還有靠近湖邊的關係,附近尋到的樹枝都已經從內部濕掉了其中一個金髮碧眼,看起來比穆小上幾歲的男孩子,手裡攥著一片和老霍頓那裡相似的石片,正對著柴堆干著急。

  微弱的秘質在那塊「文字」為媒介的石片上震動一瞬,爆發出一陣不算明亮的火花,但很快就熄滅了。

  「你們明明知道我不擅長盧恩魔法————」

  他不滿的掃視著聚在周圍的大人,對於這些惡趣味的中年大叔抗議著,在發現穆已經靠過來之後,無奈的把石片丟到旁邊的夥伴手裡。

  「伊賽姐姐,你來。」

  穆的目光移向另一邊,瞳孔收縮了一下一靜靜蹲在柴堆旁邊的,是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嬌小的身形讓她從外表上要更稚嫩一些,穿著一身與季節格格不入的單薄外袍,背後是比自己整個人還要大上許多的狩獵背包,看起來很柔弱的樣子,卻在大人都瑟瑟發抖的寒風裡仍顯得餘裕。

  很自然接過石片,紅髮女孩卻呆在原地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微微抬了抬頭,精緻甜美的面龐雖然可愛,卻帶著生硬冰冷的表情一她有著一雙淡紅色的眼睛,沒有什麼波動的情緒讓她看起來要比體態上成熟不少。

  至少比她身旁那個吵吵嚷嚷的傢伙成熟多了。

  「希文。」

  穆踩著腳下稀疏的殘雪,走到兩人面前,悄無聲息的蹲下,先是輕輕彈了一下左邊那個男孩子的額頭,對方也是露出吃痛的表情。

  「伊賽哥?」希文捂著額頭,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穆,又不太敢大聲抱怨。

  —伊賽,自己的姓氏,同時也是紅髮少女的姓氏。

  連穆本人,都得喊她一聲姐姐」。

  他瞥了一眼那個仰頭看著自己,看起來乖巧又冰冷的女孩,寵溺的笑了笑。

  「不許捉弄你摩爾迦娜姐姐。」

  金髮的青年把那塊石片從她手裡拿回來,順手摸了摸少女的頭髮,對她囑託道,「姐,這傢伙雖然沒什麼惡意,但你平時也別太慣著他————該揍就揍,下手狠了就去找父親大人給他治治,反正死不了。」

  「伊賽哥!」希文剛發出一聲悲鳴,又被穆一擊手刀憋了回去。

  「別鬧。」

  穆把這個小崽子扯到身旁,反手給他耳朵擰了一百八十度,「你難道會不知道摩爾迦娜沒辦法用盧恩魔法嗎————誰讓你把符文丟給她的?」

  「錯了。」

  希文也是果斷認慫,扒著穆的胳膊不敢鬆手,後者也是在一聲輕嘆後便放過了他,畢竟還是個屁大點的小孩子,惡作劇的心理就像是哈基米犯賤的本能一樣。

  而接下去,那個奇怪的石片到了自己手裡,穆看著上面那道不算複雜————像是幾個簡單圖形結合在一起的圖案,歪了一下頭。

  —這是————

  幾乎鑲入本能的記憶帶來屬靈的知識,在下個瞬間,新入住的意識便理解了手中這道圖案所代表的含義:「盧恩文字」

  這便是在這個時代里,占據著「主流」地位的神秘媒介,至少對於人類而言————這些奇形怪狀的文字,便是超凡力量的象徵。

  這一次,不需要再去翻閱什麼密傳,穆就將傳承而來的知識全部遞送而來—一傳聞,盧恩文字起源於天上的國度,是從包裹著米德加德的浮海之外漂流而來,記錄在遙遠神鄉生活著的諸神們的行為與精神,因此成為容納神秘的載體。

  盧恩文字共有24個,分別承錄著不同的預征與意象—一由這些文字中所延伸的力量,可以用於引導釋放盧恩魔法。

  之前老霍頓所使用的「Kenaz」,便是其中之一。

  在記憶的沖刷下,穆生出些許恍惚一他想起父親從小到大對自己講述的故事:關於這份力量對於人類而言的重大意義——————

  可以說,盧恩文字是帶領中庭人走出蠻荒,創造出真正文明的事物—在神秘還未被原始的智性掌控之前,那些生活在中庭的,沒有天敵的強大野獸,它們可怕的身軀與尖銳的利爪足以撕碎最強壯的人類。

  直到盧恩文字用智性作為區分,被一群雙腿行走的生命握在手中,人便從原生野獸的侵害下得到解救,自此,中庭終於確立歸屬,這片名為米德加德的國度才真正成為人類之鄉。

  穆陷入沉思。

  他覺得————自己作為部落里的見習祭司,應該也掌握有這份力量。

  捏著那塊剛剛來到自己手上,還留有些溫熱的石片,穆深呼吸要怎麼做?

  他先是試著驅動自己所熟悉的秘術—但出乎預料的,早已編譯完成的秘術框架拒絕了訪問,或者說————是沒有收到訪問。

  —秘術的作用形式,在這幕失落的時代里,似乎還不存在————穆在幾次嘗試失敗後便得出了這樣的結論:正午這裡的神秘環境要比巢時代活躍的多,但也原始得多。

  具體的表現形式,前者————大概就是在凡人中也幾平普及,淪為「日常工具」的神秘力量,而後者————穆很難找出一些詞彙去解釋,他只能直白的描繪自己的感受。

  假如將秘術視作「成熟底層系統」下的編譯語言,而正午的神秘環境,只能用「待開發系統」來形容:它的拓展插槽少得可憐,僅僅是轉譯的過程都只能通過預輸入的詞庫來完成。

  這裡的詞庫指的就是「盧恩文字」。

  —這樣嗎————

  穆差不多理解了自己現在所處的時代背景:【活躍而原始】,這便是正午的神秘旋律。

  壞消息是,自己的許多知識與技藝在這裡是無根之木,沒有施展的環境————但也不是沒有好消息一至少如果在這裡遭遇差不多等級的戰鬥,以自己對神秘力量的理解,應該屬於不持械的現代人大戰山頂洞人。

  —話說現代人打得過原始人嗎?

  隨便提出了一個富有爭議的問題,穆也是輕嘆一聲明明之前在伊蘇都沒有受到過類似的限制————

  果然,失散與禁斷的秘史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東西,如果說前者只是一幕可以第一人稱參與放映的電影,後者便已經趨近於一個完整且真實的世界。

  —難搞哦。

  將發散的思維收回,穆也是把注意力放歸當下,手中石片的餘溫已經快要散盡,他將其舉到面前,用與天空一樣色調的瞳孔注視它。

  Kenaz

  ——和之前老霍頓使用的符文是一樣的,與火與溫暖相關的意象。

  他抿了抿嘴唇。

  —操縱盧恩魔法的關鍵,便是心靈與象徵的共鳴————父親教過的東西,要將一切對盧

  恩的理解轉化成一份憧憬與容納—當我試圖使用溫度與火,我便要將生命的節拍想像成火的律動。

  淺藍的瞳色溶解入一份激昂的紅色,像是火焰邊緣舔舐著柴薪的尾羽,在莫名的靈感中被注入一份熱量。

  —盧恩魔法————

  穆微微揚了揚眉角。

  周邊圍著的人群————除了看起來依然面無表情的摩爾迦娜和可憐兮兮的希文————那些大人,也都在用期待與相信的眼神看著自己。

  善意包裹著驕傲,驕傲包裹著溺愛。

  看著這一幕,他突然有些失神————

  —穆早已習慣了這樣帶著偏愛的注視,長輩們總是願意給他致以最寬容的目光,因為穆是個招人喜歡的孩子,也因為伊賽這個神聖的姓氏。

  伊賽:恩布拉部族中傳承至今的祭司家族,穆的父親,也就是部落上一任的神木主祭————而作為主祭的兒子,這個尚還稚嫩的年輕人,早早就被視作繼承祭司衣缽的傳承者。

  他會是恩布拉的未來的先知,是帶領族落在新的家園生根,迎接輝煌的榆樹之長子。

  穆癟了癟嘴。

  —以前天天被人說是秘二代,結果進本之後,真成了什麼家傳祭司二代目——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新的靈性還沒有適應這份純粹的信賴與愛,他只覺得迷茫,但更多的是從心底不斷浮上來的暖意。

  —有些突然了。

  艾伊這樣想著:

  在新的一幕舞台上,他融合了一個新的身份,但又和在伊蘇時候的不同—當初,羅得雖然也是空降的馬甲,但在鏽村的旅程經歷並沒有與他的日常生活產生任何交集。

  艾伊知道羅得有個很厲害的律師父親,自己也是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但在那段失散的故事裡,馬甲的一切終究與他無關。

  但在這裡————卻截然不同。

  穆,一個活生生的,仿佛上一秒還生活在這片國度中的個體:一個有家庭,有愛著自己的長輩,有調皮搗蛋的後輩的————這樣一個獨立而富有活力的,前途光輝而燦爛的年輕人。

  結果在下個瞬間,就被自己取代了位置一艾伊生出一份深深的割裂感,沉重到險些將靈魂直接踢出這具軀殼。

  他最初的種子萌芽於「共情」,而極致的代入卻在此刻讓他感到不安。

  —我原來可以取代這樣一個————如此完整的「生命」嗎?一用穆的姿態在這片國度行動,把這一切繼續當成是一幕電影,像是使用一件一次性道具一樣,試著去抵達自己的目標。

  哪怕在這個過程里,踐踏了原有的美好?

  艾伊有些困惑——在伊蘇他還能忍受這樣的割裂,但在這裡,他因此感到躊躇了。

  只是一段秘史的探索而已,為什麼要給我一重多餘的身份————

  迷惘之際,光幕在他面前彈起:「如果我說————這些片段都是已經既定的,已發生過的,已逝去的,想必現在的你肯定不會接受—畢竟你選擇登臨那個至高的位置,歷史對於你而言遲早都會溶解成一團疑問————既然你不願意破壞已發生的,那便試著保留這一切。」

  艾伊歪頭:「?」

  凡人深陷於歷史的漩渦,他們困頓而迷惘,痛苦而掙扎,因他們無法決定任何東西時間與命運對於他們,是同等重量的殘酷與沉重。

  小白像是在嗤笑,他把一行問句投影在艾伊全部的瞳膜上:「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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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個集貿凡人啊?」

  看著這些文字,艾伊若有所思————

  —對於輝光的代行者而言。

  他想道:

  【歷史?已發生的事實?】

  【這或許從不比我的心情來得更重要。】

  渙散的目光重新凝實,穆在不明意義的微笑中,輕輕打了個響指。

  「盧恩魔法:ke n a z·賦予火種噼里啪啦隨著石片發出一聲奇異的脆響,面前那堆濕潤的木柴在高溫下被迅速烤乾,再因為結構的崩裂而發出炸開的雜音,艾伊往後輕輕退了一步,一粒火星從他無暇的白袍邊緣滑開。

  篝火燃起來了,像是被圈在手心裡的火柴一樣溫順,艾伊用目光拒絕了它的躁動,防止那些火花濺出來燙到別人。

  「好耶!」

  狩獵的歸途本來就是無趣的一程一那些閒出毛病,正圍了一圈的大人都在忙著起鬨,調皮的希文一邊對著穆扮鬼臉,一邊識趣的幫他把濕掉的鞋襪擺在剛好能烤乾的位置。

  安安靜靜的摩爾迦娜火堆旁蜷起雙腿,把一雙布滿細白硬繭,不符合年齡般粗糙的小手靠近火團邊上,淺紅色的眼睛倒映著溫和的焰光。

  她依然沒有說話,但好像偷偷笑了一下是穆剛好看見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這個「便宜姐姐」的頭,感覺有點上癮。

  —倒是不賴。

  他心道。

  樸實的價值觀,原始的善意,純粹的向好————雖然它們不屬於自己,但也足夠幸運。

  畢竟這是久違的——「家人」,還有「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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