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趙似:我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9章 趙似:我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啊。

  朝會丹墀下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韓忠彥垂手立在文官左首,紫色的宰相公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金磚的蓮花紋上,耳中卻灌滿了那些刺耳的聲音。

  「張商英此人,表面恭順,實則包藏禍心!陛下不可不察!」

  「新黨餘孽,最擅偽裝。昔年章惇便是以實幹」之名行攬權之實,如今張商英故技重施,陛下當引以為戒!」

  「臣聞張商英在發運司任人唯親,所用多為其鄉黨故舊。長此以往,漕運豈不成了張家私產?」

  這些攻擊一句比一句尖銳。

  站出來說話的,都是舊黨中人。有御史台的言官,有六部的郎中,甚至還有兩個韓忠彥親自提拔的館閣學士。

  他們面色潮紅,唾沫橫飛,仿佛張商英不是推行漕運改制、解了汴京糧荒的能吏,而是禍國殃民的巨奸。

  韓忠彥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攻擊,太沒水平了。

  道德?陰私?鄉黨?

  如今是什麼時候?漕運危急,邊關吃緊,朝廷最需要的是能做實事的人。

  張商英把漕運理順了,把糧食運進來了,這是實打實的功勞。靠幾句「包藏禍心」「任人唯親」就想扳倒他?

  蠢。

  韓忠彥眉頭緊皺,更是對這些舊黨中人不耐。

  更蠢的是,這些人連他的面子都不給。

  為了處理張商英等人的問題,他曾經還特意找了幾位舊黨核心,委婉地提出:張商英雖有新黨背景,但眼下漕運離不開他。不如暫且留用,以觀後效。等吳居厚熟悉實務後,再慢慢接手不遲。

  當時那幾人點頭稱是,一副「韓相高見」的模樣。

  可今日朝會,他們跳得比誰都高。

  為什麼?

  韓忠彥的目光掃過那些激憤的面孔,心中一片冰涼。

  因為他韓忠彥老了。

  七十,在這個時代已是高壽。

  哪怕他自覺精神尚可,但在那些四五十歲的「少壯派」眼中,他這個左相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人了。

  他們尊他是因為需要他這面旗幟來聚集舊黨勢力。可真到了分利益的時候,誰還管你韓相公怎麼想?

  他們要的是徹底清算新黨,是要把熙寧變法以來所有「異己」全部掃出朝堂。張商英這樣有能力的新黨溫和派更是必須除之而後快。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畢竟,漕運已經通了,糧食已經進了汴京倉。

  這個時候不摘桃子、不清算,難道還要留著張商英繼續立功,繼續坐大嗎?

  韓忠彥有些疲憊。

  他想起了父親韓琦,他這個死了父親的人都沒有如此瘋狂的攻擊新黨。

  可眼前這些人呢?一個個都瘋魔了。

  他們不懂什麼叫火候,只想把鍋掀了。

  「夠了。」

  御座上傳來的聲音並不大,卻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殿中的喧囂。

  趙佶端坐在龍椅上,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冷意,讓幾個還在慷慨陳詞的官員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張商英的事,朕已有決斷。」趙佶的聲音平靜:「他以副代正,繼續主理漕運。吳居厚從旁協助,學習實務。此事不必再議。」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至於章惇————」

  殿中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趙佶的目光掃過殿中,緩緩道:「章惇護送先帝靈樞時遇雨停歇,確屬失儀。但念其年事已高,且曾為先帝效力多年————朕已命其在開寶寺靜修思過。一應起居用度,照常供給。」

  靜修思過?照常供給?

  幾個激進派舊黨官員幾乎要跳起來。

  這哪是懲罰?這分明是保護!

  開寶寺是皇家寺院,守衛森嚴,章惇待在那裡,別說「亂拳圍毆」,就是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一個御史忍不住出列,昂然道:「陛下!章惇專權誤國,罪孽深重,豈可如此輕縱?

  臣請————」

  「朕說了,此事不必再議。」趙佶打斷他,語氣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煩。

  那御史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下去。

  韓忠彥在心中嘆了口氣。

  朝會繼續進行。戶部報征糧,工部報河工,兵部報邊務————樁樁件件,都是老生常談。

  那些剛才還慷慨激昂的舊黨官員,此刻卻大多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韓忠彥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這些人攻擊張商英時那麼起勁,說到實務時就啞火了。

  可官家要的是一個能正常運轉的朝廷啊!

  韓忠彥想起曾布。

  此刻正站在對面,面無表情,一言不發。自那次拋出西北邊事、意圖挾制官家後,曾布就像換了個人,在朝會上極少發言,下朝後就閉門謝客。

  他在等什麼?

  韓忠彥想不明白。

  以他對曾布的了解,此人絕不會坐以待斃。可眼前這潭渾水,曾布不攪和,反而讓舊黨這些人跳得歡————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殿中的沉悶。

  「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見是太常寺主簿。一個六品小官,平日裡在朝會上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今日卻站了出來。

  曾布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韓忠彥的心沉了下去。

  汪政手持玉笏,聲音洪亮,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臣近日查訪得知,蔡王府官吏互相傳言,有不順從」之語!事關宗社,臣不敢不報,伏請陛下徹查!」

  「轟」

  仿佛一道驚雷劈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剛才還各懷心思的百官,此刻全都僵住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汪政,像在看一個瘋子。

  他說什麼?蔡王有不順從」之語?

  那個患有眼疾、連走路都需要人盯著的蔡王趙似?

  那個在先帝駕崩時被章惇提名為皇位繼承人、卻因向太后反對而作罷的蔡王?

  他有什麼「不順從」的言論?

  百官只覺得自己小心臟有點承受不住,大家只是想要黨爭利益,沒想過有人前來自爆帶著大家一起死啊。

  韓忠彥的臉色登時駭的煞白。

  他猛地轉頭看向曾布,卻見那位右僕射依舊垂著眼,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趙佶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汪政身上。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年輕的官家身上,正在散發出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氣息。

  那不是憤怒,不是震驚,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嘲弄。

  趙佶確實想笑。

  他覺得自己腦門上是不是刻了「蠢貨」兩個字,以至於這些朝臣,敢用如此拙劣、明目張胆的手段來欺辱他。

  蔡王有不順從言論?

  一個瞎子,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殘疾人,能有什麼「不順從」?

  這些人到底把他趙佶當成什麼了?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傀儡?一個連這種鬼話都會相信的傻子?

  趙佶一步步走下丹墀。

  他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大殿裡清晰可聞。


  汪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金磚,渾身都在發抖。

  「抬起頭來。」趙佶說。

  汪政顫抖著抬頭。

  趙佶俯視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汪政,你剛才說————蔡王有不順從」之語?」

  「是、是————」

  「誰說的?何時說的?在何地說的?可有旁證?」

  趙佶一連四問,字字如錘,迫問道:「你若有一句虛言,朕今日便治你誣告親王、離間天家之罪!」

  汪政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那些「風聞奏事」「言官之責」的託詞,此刻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確實沒有證據。

  只有幾句不知從哪聽來的傳言,只有曾布手下人那句含糊的「蔡王府有人不滿」。

  這算什麼證據?

  汪政勉強梗著脖子,一言不發。

  百官頓時覺的此人就是傳說中的死士,真就是一點後路都不給自己留。

  趙佶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百官。

  他的自光掃過一張張面孔。

  驚恐的,茫然的,幸災樂禍的,垂首不語的————最後,落在曾布身上。

  「曾卿。」趙佶的聲音依然平靜:「汪政是你舉薦入太常寺的。此事,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曾布緩緩出列,躬身道:「陛下明鑑。汪政身為言官,風聞奏事本是職責。然構陷親王、離間骨肉,實屬大逆。臣舉薦失察,甘願領罪。」

  他說得滴水不漏,承認汪政是「風聞奏事」,承認自己「舉薦失察」。

  韓忠彥雙手顫抖,差點喘不過來氣給送走。

  他只覺曾布此人完全瘋了。

  趙佶氣急之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曾布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曾卿言重。」趙佶緩緩道:「汪政既然敢在朝會上公然奏事,想必是有所依仗。此事————朕會查個清楚。」

  他聲音陡然轉冷:「退朝之前,朕有句話要告訴諸卿。」

  百官齊齊躬身。

  趙佶面色鐵青,道:「蔡王是朕的親弟,身有殘疾,從未有非分之想。今後若再有人捕風捉影,勿謂朕言之不預。」

  但趙佶心裡清楚,只要有第一個人蹦出來說這話,那也就意味著會有一大批人瘋狂的跟上。

  曾布這是在瘋狂的鞭答大宋黨爭這架快要散架的車。

  說完,他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後殿。

  「退——朝———」內侍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躬身行禮。

  今天上朝實在是太刺激了,誰都沒有料到曾布竟然還跟韓忠彥用出來天地同壽」這般絕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