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對徒弟重拳出擊！
第144章 對徒弟重拳出擊！
夜已深，杭州城早已沉睡。
走在前面的東旭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罩上「鐵門」二字在黑暗中發著昏黃的光。
跟在他身後的李清照，緊緊抓著他的袖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師傅————」李清照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顫：「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東旭沒有回頭，腳步不停：「帶你去看燈。」
「看燈？」李清照愣住，問道：「這都什麼時辰了，哪還有燈看？再說————這兒離城都好幾里了。」
他們出城已有小半個時辰，走的儘是荒僻小路。路兩旁是高高的蒿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鬼手在搖曳。遠處有幾點磷火似的綠光飄忽不定，不知是螢火還是別的什麼。
「燈有很多種。」東旭的聲音平靜得反常：「城裡的燈是給人看的，城外的燈————是給鬼看的。」
李清照猛地停下腳步。
她自幼讀聖賢書，本不信鬼神。
可這深更半夜，荒郊野嶺，師傅又說出這樣的話。饒是她膽子不小，此刻也覺得脊背發涼。
「師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不去了————咱們回去吧？」
東旭轉過身，燈籠的光映著他半張臉，那臉上竟帶著笑：「怕了？」
「怕！」李清照用力點頭，手攥得更緊了，「這荒郊野外的，萬一有狼————」
「狼？」東旭笑了，說道：「狼怕人，更怕火。有這燈籠在，它們不敢靠近。」
他頓了頓，從腰間解下一物。
這東西正是他一直用著的手弩。
「這是————」李清照見過這種東西。
東旭將其重新掛回腰間，安慰道：「防身的小玩意兒。放心，有師傅在，什麼狼蟲虎豹都傷不了你。」
他伸出手：「還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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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看著那隻手，又看看師傅平靜的眼睛。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兩人繼續前行。
路越來越難走，蒿草漸漸變成了亂石，燈籠的光只能照出丈許範圍。
四下里靜得可怕，連蟲鳴都聽不見了，只有風聲穿過石縫，發出嗚咽似的低嘯。
「嗚————嗚————」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遠處的風。
可隨著他們越走越深，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一不是風，是哭聲。細細的、弱弱的、此起彼伏的哭聲，仿佛有無數嬰兒在黑暗中同時啼哭。
李清照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抓緊師傅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師傅————你、你聽————」
「聽到了？」東旭的聲音依舊平靜：「別怕，跟著聲音走。」
「還要跟著聲音走？」
李清照已經哭出來了，她驚恐道：「師傅，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會有————會有————」
她說不下去了。
那些哭聲太真實，太悽慘，聽得人心裡發毛。
東旭沒有解釋，只是提著燈籠，一步步往前走。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漸漸地，風中還夾雜了別的氣味。
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臭與石灰的古怪味道。
突然，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一盞，是許多盞。
昏黃的、搖曳的、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夏夜的螢火，卻又比螢火更詭譎。
「看，燈。」東旭說。
李清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亂葬崗似的荒地，地上東倒西歪地立著幾十座矮小的石塔。每座塔約莫半人高，塔身粗糙，布滿孔洞。
那些光，就是從孔洞裡透出來的。是蠟燭，有人在這些石塔里點了蠟燭。也是磷火，一盞盞漂浮的磷火在隨風搖曳。
風一吹，燭火搖曳，光影在孔洞裡晃動，乍看像是塔自己在呼吸。
而那些哭聲————李清照終於聽清了，不是從塔里傳出的。
是塔周圍，那些蜷縮的黑影發出的。
她眯起眼睛，借著燈籠的光仔細看去—
不是黑影。
是人。
是女人。
是幾個女人，穿著破爛的衣衫，跪在那些石塔前。
她們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喃喃禱告，有的只是呆呆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塔身。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在夜風中掙扎著不滅。
而更近處————
李清照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見了一座更大的石塔，塔身足有一人高，塔基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
破舊的褓、褪色的布片、還有————小小的、已經發黑的骨頭。
「這、這是————」她的聲音在顫抖。
「積骨塔。」東旭的聲音冷得像冰：「也叫嬰兒塔。」
燈籠的光緩緩掃過塔身。
李清照終於看清了那些孔洞，每個孔洞都有碗口大小，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有些孔洞裡，隱約可見一團模糊的、蜷縮的影子。有些孔洞邊緣，掛著破布殘片，在風裡飄蕩，像招魂的幡。
塔身上刻著字，字跡歪歪扭扭，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但她還是辨認出了幾個：「女」、「天」、「棄」、「苦」。
風吹過塔身的孔洞，發出鳴嗚的聲音。那些哭聲，正是風聲與孔洞共鳴產生的。
可不知為何，李清照覺得，那裡面真的有嬰靈在哭。
她看見一個年輕婦人跟蹌著走到塔前，懷裡抱著一個包裹。
婦人跪下來，對著塔磕了三個頭，然後顫抖著手，將包裹塞進一個孔洞。
包裹很小，小得像只貓。
塞進去的時候，包裹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婦人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痛哭。
哭聲嘶啞絕望，比風聲更悽厲。
塔邊有幾隻野狗在徘徊，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綠光。它們盯著那些孔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等待什麼。
李清照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她猛地轉過身，扶著旁邊的樹幹乾嘔起來。可嘔了半天，只吐出幾口酸水。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混著冷汗，糊了滿臉。
「為什麼————」她抬起頭，看向東旭，驚恐嘶啞的問道：「師傅，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東旭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著燈籠，走到那座大塔前。燭光映著塔身，也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你讀過不少書。」他緩緩開口道：「可書里不會寫這些。史官不會記這些。士大夫們聚會時，更不會主動談這些。」
「我之所以承認蘇軾，是因為他會主動提起這些事。」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塔身上那些刻字：「這些，才是這個朝廷最真實的一面。」
李清照顫抖著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離得近了，那股腐臭味更濃了，濃得讓人窒息。
她看見塔基的縫隙里，有白色的蛆蟲在蠕動，有成群的蠅蟲在飛舞。
「這些塔————是誰建的？」她艱難地問道。
「有官府建的，也有鄉紳捐的。」東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杭州城每年有多少嬰兒被遺棄？幾百？幾千？活埋的、溺斃的、扔進糞坑的————那些沒人收屍的，就送到這裡來。」
他沉默片刻，解釋道：「塔里撒了石灰，能防瘟疫。孔洞朝南，據說能讓嬰魂早入輪迴。點燈，是為了給嬰孩照路————黃泉路太黑，怕嬰孩找不到方向。」
李清照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為什麼————這麼多女嬰？」
她問，其實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賦稅。」東旭吐出兩個字，冷漠道：「生了男丁，多了勞力，將來還能耕田出勞力。生了女娃，是賠錢。養大了要嫁妝，嫁出去是別家的人。遇到災年荒歲，養不活那麼多嘴，就先棄女嬰。按照比例來說，兩男一女，是當今杭州的世道。當下我大宋的男女比例，應當是在————十一比十吧。」
「也就是說，如果不算那些妻妾成群的士紳，大宋應該會有大概數百萬無產男子。」
他指著遠處那些跪著的婦人：「你看她們，哪個不是窮苦人家的？丈夫或許在碼頭扛活，或許在田裡種地，一年到頭掙的銀子，交完賦稅剩不下幾文。生了孩子養不活，能怎麼辦？」
李清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婦人中，有個特別年輕的，看著不過十五六歲，還是個孩子模樣。她跪在一座小塔前，手裡捧著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她卻不添油，只是呆呆地看著火光，眼神空得讓人心慌。
「她也許昨天才當了母親。」東旭輕聲說：「今天，就成了送葬人。」
風忽然大了。
塔里的燭火劇烈搖晃，光影在孔洞裡瘋狂舞動，那些模糊的影子也隨之晃動，像活過來一般。
野狗們興奮起來，圍著塔打轉，發出低吠。
跪著的婦人們開始陸續離開。她們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仿佛要把什麼刻在心裡。
那個最年輕的婦人最後起身，她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孔洞邊緣，然後猛地轉身，跟蹌著跑進黑暗裡。
哭聲漸漸遠了。
塔前只剩下東旭和李清照，還有那幾十座沉默的石塔。
燈籠的光照著塔身，照著散落的遺物，照著這個被文明遺忘的角落。
「師傅————」
李清照的聲音在風裡破碎：「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
「是。」
東旭轉身看著她，眼神甚為認真：「你天賦過人，讀書多，見識廣。可你若只待在書齋里，只跟士大夫們往來，你永遠看不到這個國家的真相。」
他指向那些塔：「這才是大宋。不是汴京的繁華，不是西湖的秀美，不是士人雅集上的詩詞唱和！是這些塔，是這些被遺棄的生命，是這些絕望的母親！」
李清照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建鐵門書院麼？」
東旭問道：「為什麼要推車軸標準？為什麼要改漕運？為什麼要做這些看似不入流」的事？」
不等她回答，他自問自答：「因為我想讓那些父親多掙幾文錢，能養得起孩子。想讓那些母親不必在生下來那一刻，就要決定是留還是棄。想讓這個世道————少幾座這樣的塔。」
他正準備多說兩句，好繼續給自己這個徒弟加點壓力。
結果，便聽到噗通一聲。
李清照兩眼一翻就暈倒在地上了。
東旭低頭一看，眉頭緊皺：「怎麼這麼菜！我都還沒說完呢？那演員不都是白請了麼？！」
夜已深，杭州城早已沉睡。
走在前面的東旭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燈罩上「鐵門」二字在黑暗中發著昏黃的光。
跟在他身後的李清照，緊緊抓著他的袖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師傅————」李清照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顫：「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東旭沒有回頭，腳步不停：「帶你去看燈。」
「看燈？」李清照愣住，問道：「這都什麼時辰了，哪還有燈看？再說————這兒離城都好幾里了。」
他們出城已有小半個時辰，走的儘是荒僻小路。路兩旁是高高的蒿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鬼手在搖曳。遠處有幾點磷火似的綠光飄忽不定，不知是螢火還是別的什麼。
「燈有很多種。」東旭的聲音平靜得反常：「城裡的燈是給人看的，城外的燈————是給鬼看的。」
李清照猛地停下腳步。
她自幼讀聖賢書，本不信鬼神。
可這深更半夜，荒郊野嶺，師傅又說出這樣的話。饒是她膽子不小，此刻也覺得脊背發涼。
「師傅！」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不去了————咱們回去吧？」
東旭轉過身，燈籠的光映著他半張臉，那臉上竟帶著笑：「怕了？」
「怕！」李清照用力點頭，手攥得更緊了，「這荒郊野外的，萬一有狼————」
「狼？」東旭笑了，說道：「狼怕人，更怕火。有這燈籠在，它們不敢靠近。」
他頓了頓，從腰間解下一物。
這東西正是他一直用著的手弩。
「這是————」李清照見過這種東西。
東旭將其重新掛回腰間，安慰道：「防身的小玩意兒。放心，有師傅在，什麼狼蟲虎豹都傷不了你。」
他伸出手：「還走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李清照看著那隻手，又看看師傅平靜的眼睛。她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兩人繼續前行。
路越來越難走，蒿草漸漸變成了亂石，燈籠的光只能照出丈許範圍。
四下里靜得可怕，連蟲鳴都聽不見了，只有風聲穿過石縫，發出嗚咽似的低嘯。
「嗚————嗚————」
那聲音起初很輕，像遠處的風。
可隨著他們越走越深，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一不是風，是哭聲。細細的、弱弱的、此起彼伏的哭聲，仿佛有無數嬰兒在黑暗中同時啼哭。
李清照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抓緊師傅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師傅————你、你聽————」
「聽到了？」東旭的聲音依舊平靜：「別怕，跟著聲音走。」
「還要跟著聲音走？」
李清照已經哭出來了，她驚恐道：「師傅，這、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為什麼會有————會有————」
她說不下去了。
那些哭聲太真實，太悽慘，聽得人心裡發毛。
東旭沒有解釋，只是提著燈籠，一步步往前走。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漸漸地，風中還夾雜了別的氣味。
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臭與石灰的古怪味道。
突然，前方出現了光。
不是一盞，是許多盞。
昏黃的、搖曳的、星星點點的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夏夜的螢火，卻又比螢火更詭譎。
「看，燈。」東旭說。
李清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亂葬崗似的荒地，地上東倒西歪地立著幾十座矮小的石塔。每座塔約莫半人高，塔身粗糙，布滿孔洞。
那些光，就是從孔洞裡透出來的。是蠟燭，有人在這些石塔里點了蠟燭。也是磷火，一盞盞漂浮的磷火在隨風搖曳。
風一吹，燭火搖曳，光影在孔洞裡晃動，乍看像是塔自己在呼吸。
而那些哭聲————李清照終於聽清了，不是從塔里傳出的。
是塔周圍，那些蜷縮的黑影發出的。
她眯起眼睛，借著燈籠的光仔細看去—
不是黑影。
是人。
是女人。
是幾個女人，穿著破爛的衣衫，跪在那些石塔前。
她們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喃喃禱告，有的只是呆呆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塔身。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一盞小小的油燈，燈火在夜風中掙扎著不滅。
而更近處————
李清照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見了一座更大的石塔，塔身足有一人高，塔基周圍散落著一些東西。
破舊的褓、褪色的布片、還有————小小的、已經發黑的骨頭。
「這、這是————」她的聲音在顫抖。
「積骨塔。」東旭的聲音冷得像冰：「也叫嬰兒塔。」
燈籠的光緩緩掃過塔身。
李清照終於看清了那些孔洞，每個孔洞都有碗口大小，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有些孔洞裡，隱約可見一團模糊的、蜷縮的影子。有些孔洞邊緣，掛著破布殘片，在風裡飄蕩，像招魂的幡。
塔身上刻著字，字跡歪歪扭扭，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但她還是辨認出了幾個：「女」、「天」、「棄」、「苦」。
風吹過塔身的孔洞，發出鳴嗚的聲音。那些哭聲，正是風聲與孔洞共鳴產生的。
可不知為何，李清照覺得，那裡面真的有嬰靈在哭。
她看見一個年輕婦人跟蹌著走到塔前，懷裡抱著一個包裹。
婦人跪下來，對著塔磕了三個頭，然後顫抖著手，將包裹塞進一個孔洞。
包裹很小，小得像只貓。
塞進去的時候，包裹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婦人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癱坐在地上，捂著臉痛哭。
哭聲嘶啞絕望，比風聲更悽厲。
塔邊有幾隻野狗在徘徊，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綠光。它們盯著那些孔洞，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等待什麼。
李清照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她猛地轉過身，扶著旁邊的樹幹乾嘔起來。可嘔了半天，只吐出幾口酸水。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混著冷汗，糊了滿臉。
「為什麼————」她抬起頭，看向東旭，驚恐嘶啞的問道：「師傅，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東旭沒有立刻回答。
他提著燈籠，走到那座大塔前。燭光映著塔身，也映著他沉靜的側臉。
「你讀過不少書。」他緩緩開口道：「可書里不會寫這些。史官不會記這些。士大夫們聚會時，更不會主動談這些。」
「我之所以承認蘇軾，是因為他會主動提起這些事。」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塔身上那些刻字：「這些，才是這個朝廷最真實的一面。」
李清照顫抖著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離得近了，那股腐臭味更濃了，濃得讓人窒息。
她看見塔基的縫隙里，有白色的蛆蟲在蠕動，有成群的蠅蟲在飛舞。
「這些塔————是誰建的？」她艱難地問道。
「有官府建的，也有鄉紳捐的。」東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杭州城每年有多少嬰兒被遺棄？幾百？幾千？活埋的、溺斃的、扔進糞坑的————那些沒人收屍的，就送到這裡來。」
他沉默片刻，解釋道：「塔里撒了石灰，能防瘟疫。孔洞朝南，據說能讓嬰魂早入輪迴。點燈，是為了給嬰孩照路————黃泉路太黑，怕嬰孩找不到方向。」
李清照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為什麼————這麼多女嬰？」
她問，其實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賦稅。」東旭吐出兩個字，冷漠道：「生了男丁，多了勞力，將來還能耕田出勞力。生了女娃，是賠錢。養大了要嫁妝，嫁出去是別家的人。遇到災年荒歲，養不活那麼多嘴，就先棄女嬰。按照比例來說，兩男一女，是當今杭州的世道。當下我大宋的男女比例，應當是在————十一比十吧。」
「也就是說，如果不算那些妻妾成群的士紳，大宋應該會有大概數百萬無產男子。」
他指著遠處那些跪著的婦人：「你看她們，哪個不是窮苦人家的？丈夫或許在碼頭扛活，或許在田裡種地，一年到頭掙的銀子，交完賦稅剩不下幾文。生了孩子養不活，能怎麼辦？」
李清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婦人中，有個特別年輕的，看著不過十五六歲，還是個孩子模樣。她跪在一座小塔前，手裡捧著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她卻不添油，只是呆呆地看著火光，眼神空得讓人心慌。
「她也許昨天才當了母親。」東旭輕聲說：「今天，就成了送葬人。」
風忽然大了。
塔里的燭火劇烈搖晃，光影在孔洞裡瘋狂舞動，那些模糊的影子也隨之晃動，像活過來一般。
野狗們興奮起來，圍著塔打轉，發出低吠。
跪著的婦人們開始陸續離開。她們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仿佛要把什麼刻在心裡。
那個最年輕的婦人最後起身，她走到塔前，伸手摸了摸孔洞邊緣，然後猛地轉身，跟蹌著跑進黑暗裡。
哭聲漸漸遠了。
塔前只剩下東旭和李清照，還有那幾十座沉默的石塔。
燈籠的光照著塔身，照著散落的遺物，照著這個被文明遺忘的角落。
「師傅————」
李清照的聲音在風裡破碎：「你帶我來這裡，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
「是。」
東旭轉身看著她，眼神甚為認真：「你天賦過人，讀書多，見識廣。可你若只待在書齋里，只跟士大夫們往來，你永遠看不到這個國家的真相。」
他指向那些塔：「這才是大宋。不是汴京的繁華，不是西湖的秀美，不是士人雅集上的詩詞唱和！是這些塔，是這些被遺棄的生命，是這些絕望的母親！」
李清照渾身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建鐵門書院麼？」
東旭問道：「為什麼要推車軸標準？為什麼要改漕運？為什麼要做這些看似不入流」的事？」
不等她回答，他自問自答：「因為我想讓那些父親多掙幾文錢，能養得起孩子。想讓那些母親不必在生下來那一刻，就要決定是留還是棄。想讓這個世道————少幾座這樣的塔。」
他正準備多說兩句，好繼續給自己這個徒弟加點壓力。
結果，便聽到噗通一聲。
李清照兩眼一翻就暈倒在地上了。
東旭低頭一看，眉頭緊皺：「怎麼這麼菜！我都還沒說完呢？那演員不都是白請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