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橫渠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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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渠四句!

  辛縝進宮見到趙禎的時候,趙禎正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一份札子,卻顯然沒有在看O

  他的目光落在殿角的堆著冰塊上,那冰塊裊裊升起的冷氣在午後的光影里緩緩變幻著形狀,他卻視若無睹。

  聽到張惟吉通報辛縝到了,他才回過神來,臉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卻像是勉強貼上去的一般,嘴角在笑,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

  強顏歡笑。

  「棄疾來了。」

  趙禎指了指旁邊的錦墩讓他坐下,語氣故作輕鬆,「路上熱不熱,這外面陰沉沉的,眼見就要下雨,可熱氣卻是一點不減。」

  辛縝行了禮,在錦墩上坐下,沒有接這句寒暄。

  他直直地看著趙禎,目光平靜而坦然,開門見山地說道:「陛下,賈相公和夏相公上了札子,六部有不少官員跟著附議,陛下召臣來,想必是為了此事吧?」

  趙禎臉上的笑容便維持不住了。

  他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和無奈,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朕也不跟你繞彎子。

  賈昌朝提議讓你知成都府,夏竦也跟著上了札子,說是讓你去地方歷練,積累些州郡經驗,將來才好大用。

  話說得漂亮得很,朕一開始全都壓下了,可這些天札子越來越多,連幾個素來不怎麼說話的宗室都開始替朕操心了,他們在外頭說朕為了錢財,把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拘在鹽鐵司與銅臭為伍,有失明君風範。」

  他苦笑了一下,看著辛縝,「朕想聽聽你自己的意思,你怎麼想?」

  辛縝端坐在錦墩上,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與趙禎的目光碰在一起,沒有絲毫躲閃,道「陛下,臣以為,若是變革只是如此,只是給那些人分些利益,只是請他們不要阻撓,只是在他們伸手的時候輕輕擋開而不敢斬斷那隻手,那麼這場變革,從一開始便註定要失敗。

  事實也證明了,臣今日退一步,讓出幾個項目,明日他們便會進三步,要更多的股份、更多的差遣、更多的供應商資格。

  今日他們用札子請臣去成都,臣若去了,明日他們便會用同樣的法子請韓樞相去廣州,請范參政去桂州。

  等朝廷里所有敢於做事的人都被他們用升官的名義打發走了,這朝廷豈不是變成了他們的私產?

  鹽鐵司的項目隨他們瓜分,內藏庫的銀錢隨他們取用,到時候,這個朝廷還能好麼?」

  趙禎原本靠在御座上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辛縝這番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層一層地剖開了他這些天來一直不願深想的那個問題。

  是啊,辛縝這番作為,何曾傷害過權貴文官們的半分利益?

  不但沒有傷害,反而是給他們創造了巨大的利益,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路、

  日化廠、磷肥廠,哪一項不是讓那些早早參與進來的人賺得盆滿缽滿?

  可他們依然不滿意。

  他們不滿意的不是分得少,而是這些利益的分配權還攥在辛縝手裡,攥在朝廷手裡。

  他們想要的是完全不受約束的掠奪,是把鹽鐵司變成他們的私庫,是把內藏庫當成他們的錢莊。

  所以國家的興亡對他們來說算什麼?

  不過是門戶私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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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范仲淹當年跟他君臣對話時候跟他爭辯的那些話,「陛下,這些人不是不懂國家大義,他們是覺得國家大義沒有自家庫房重要。」

  當時他還覺得范仲淹說得太重了,如今想來,范希文說得還是太輕了。

  若是他選擇了范仲淹那一套直接向吏治和冗官動刀的變革方案,裁撤僥倖、限制恩蔭、精兵簡政,這些人怕不是要直接殺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背往上爬。

  既然他們今日可以為了鹽鐵司的利益把辛縝趕出京城,那明日他們若是覺得他這個皇帝礙事了呢?

  大宋的天下是怎麼來的,他比誰都清楚,太祖皇帝當年也不過是殿前都點檢,一覺醒來便被部下披上了黃袍。

  想到這裡,趙禎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那點疲憊和無奈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辛縝極少在他眼中看到的冷厲之色。

  他斷然說道:「今日朕叫你來,不是要問你該怎麼辦。

  朕是要問你,咱們該怎麼斬斷這些人的手!」

  辛縝等的就是這句話,點點頭道:「官家也是這麼想就簡單了,那就擒賊先擒王。

  陛下,這次的事,是誰在為那些只顧個人私利的權貴張目?

  是誰在帶頭要把臣趕出京城?

  把為首的人送去地方,喧囂聲自然便少了一大半。」

  趙禎聞言,心中猛然一驚。

  辛縝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誰提出把辛縝踢到成都去的?

  為首的便是賈昌朝與夏竦。

  可是,把這兩位參知政事同時貶出京城————政事堂一共才幾位相公,一下子去其二,恐怕朝廷要大地震啊!

  他下意識地便有些猶豫,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賈子明和夏竦————畢竟是參知政事,若是同時去位,是不是動靜太大了些?

  朝堂上恐怕————」

  辛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卻沒有多少溫度。

  他知道趙禎的猶豫是正常的,這位皇帝仁厚慣了,即便被人逼到了牆角,第一反應還是擔心動靜太大、面子不好看。

  但他今天就是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陛下,這些人公然威脅您,他們不是用刀劍,不是用兵馬,而是用一封封冠冕堂皇的札子,用一句句貌似忠心的建言,把一個給朝廷創造了上千萬貫收入,而且以後還會創

  造每年幾千萬貫的官員調離崗位。

  就是為了可以肆無忌憚地上下其手,將朝廷的利益分割一空,不是為了國家,不是為了社稷,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門戶私計。

  若是這時候再不出手震懾,以後這朝堂上,陛下還能說得上話麼?

  朝廷里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官員,看到臣的下場,他們還敢出頭麼?

  還有誰願意做事?還有誰敢愛國?

  既然如此,不如大家都去撈錢,都去寄生在朝廷身上,至於這個國家會不會因此而崩潰,會不會因此而滅國,又有什麼所謂?」

  他停了一下,緩緩說道:「陛下可知道赤壁之戰時候魯肅勸孫權的那番話?」

  趙禎原本已經被辛縝前面那番話激得胸中氣血翻湧,此刻聽到「魯肅勸孫權」四個字,忽然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從夢中猛然喚醒。

  他怎麼會不知道!

  赤壁之戰前夕,曹操大軍壓境,東吳朝堂上一片投降之聲,張昭等老臣力勸孫權歸降曹操。

  魯肅獨自走到孫權身邊,只說了一句話,「眾人皆可降曹,惟將軍不可降曹。」

  是啊,眾人降了,不過是從東吳的臣子變成曹操的臣子,官照樣做,俸祿照樣拿,頂多換個主子罷了。

  可孫權降了,便是亡國之君,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軟禁至死。

  如今這局面,與當年何其相似。

  那些權貴文官們,把辛縝趕走了,把鹽鐵司的利益瓜分乾淨了,朝廷便是爛成一灘泥,他們照樣吃香喝辣,大宋朝換誰來當皇帝,他們不都是人上人?

  可他趙禎呢?

  他是天子,是這大宋朝的主人,他往哪裡降?

  往哪裡退?

  他身後就是懸崖,退無可退。

  趙禎閉目良久,再睜開眼時,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半分猶豫。

  「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朕也該讓他們知道,朕可不是什麼泥塑木偶!

  棄疾,朕打算調整政事堂,給賈昌朝和夏竦各加一個虛職,讓他們體體面面地離開京

  城,到地方上去養老。

  就說他們勞苦功高,宜加優禮。

  這樣既把他們挪開了,面子上也過得去,不至於鬧得太難看。」

  辛縝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地說了句讓趙禎猛然一驚的話:「臣請陛下加臣以御史之銜。臣要親自彈劾賈昌朝與夏竦!」

  趙禎大吃一驚,身子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圓,道:「你要親自上札子彈劾他們?

  何至於此!棄疾,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朕若是直接調整政事堂,那是朕的意思,他們縱然恨也恨不到你頭上。

  可你若是親自上彈章,那便是正面與兩位權高位重的參知政事為敵,這可是要徹底得罪他們,得罪他們身後整個派系的!」

  辛縝一笑,那笑容里有幾分坦蕩,更多的是決絕。

  「陛下,治國理政不是請客吃飯,臣得讓這些人知道,臣可不是什麼好好先生。

  臣願意和他們和平相處,該分的利益臣都分了,該給的體面臣也都給了。

  但他們既然敢動把整口鍋都端走的心思,臣若是不雷霆一擊,不讓他們知道臣也是有牙齒的,那以後臣還能做成什麼事?

  他們今日敢端鹽鐵司的鍋,明日就敢端樞密院的鍋,後日便敢端內藏庫的鍋!」

  趙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中滿是不忍,道「若是如此,以後你在朝堂上可能會舉步維艱了。

  他們今天扳不倒你,明天還會捲土重來。

  朕不想看著你成為滿朝公敵,成為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好,這不好。」

  辛縝搖了搖頭,面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趙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鄭重與決然。

  他站起身來,向著趙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來,朗聲說道:「陛下,臣願為陛下孤臣。

  當今之世,已經是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了,三冗不除,財政便是無底洞。

  軍政不改,強敵環伺之下便永無寧日。

  經濟不振,百姓便永遠困在貧苦之中。

  要改,就要得罪人。

  臣不可能一方面要做這些事,另一方面又要當個好好先生,對誰都是一團和氣。

  既然如此,還不如讓那些人怕臣,讓他們知道,辛棄疾不是他們可以隨便拿捏的軟柿子,也不是他們可以隨便趕走的泥腿子。

  讓他們不敢輕易來捋虎鬚,臣才能把真正該做的事做成。

  至於臣的個人聲名,那就交給春秋去評判吧。」

  趙禎聽到「孤臣」兩個字,眼眶霎時便紅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不過十七歲的少年,看著他眉宇間那股寧折不彎的倔強,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感動。

  他知道辛縝為什麼選擇這樣做,若是讓他趙禎直接在政事堂調整人事,那是天子與大臣之間的權力博弈,辛縝可以置身事外,安然無恙。

  可若是辛縝親自上彈章,那便是他自己站出來,把所有的仇恨和報復都引到自己身上,而讓趙禎站在一個相對超脫的位置上。

  這便是「孤臣」二字的真意。

  趙禎從御座上站起身來,走到辛縝面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聲音微微發顫,語氣卻鄭重如山:「棄疾若不棄朕,朕絕不棄棄疾。

  朕也不會讓你成為孤臣,朕要讓滿朝上下都知道,動辛棄疾,便是動朕。」

  張惟吉侍立在旁,從辛縝說出「臣願為陛下孤臣」那一刻起,他便已經聽得目瞪口呆O

  他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大臣在皇帝面前慷慨陳詞,可那些話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說給皇帝聽的,他心裡門清。

  可眼前這個少年人,說這番話的時候目光澄澈、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他不是在表演,不是在邀寵,他是真的要去做。

  而從官家的反應來看,這位素來以仁厚溫和著稱的天子,此刻已經被辛縝這番話徹底點燃了。

  張惟吉暗暗在心裡吸了一口涼氣,此子,著實是可怕。

  不是那種陰險詭譎的可怕,而是一種坦坦蕩蕩、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淵還要往前邁步的可怕。

  這種人,要麼死得很快,要麼走到誰也想像不到的高度。

  趙禎吩咐張惟吉去取御史加銜的文書,辛縝卻立即請趙禎賜下紙筆。

  趙禎一愣,問道:「棄疾這是要做什麼?」

  辛縝道:「彈章不必等,今日便寫。」

  趙禎讓張惟吉將筆墨紙硯端到旁邊的案上,辛縝走過去,提起筆來,略一沉吟,便伏

  案疾書。

  他先寫的是彈劾夏竦的札子。

  夏竦的把柄其實不難找,此人在西北經略使任上私役邊軍、侵吞犒賞的事,軍中早有流傳,只是礙於他的地位無人敢捅破。

  辛縝在西北待過,對這些事的了解遠比一般人要詳細得多。

  他一筆一划地寫著,措辭毫不留情。

  「臣伏見參知政事夏竦,昔在涇原經略使任上,私役邊軍,侵吞犒賞,邊庭士卒血戰之功,竊為己有。

  其子侄橫行鄉里,奪人田產,有司莫敢誰何。

  及至中樞,又勾結內侍,窺伺宮禁,交通請託,無所不為。

  此等行徑,豈可忝列政事堂參預機務?

  然後是彈劾賈昌朝的札子。

  賈昌朝的貪腐沒有夏竦那麼明目張胆,但他有一個更要命的把柄,他在三司使任上與商賈勾連,通過親屬操縱漕運,以官船夾帶私貨,偷逃稅款,數額驚人。

  辛縝在鹽鐵司這幾個月,調閱過三司的舊檔,對賈昌朝當年在三司使任上留下的那批

  帳目早已了如指掌。

  他逐條列舉了賈昌朝在三司使任上的劣跡,連具體的貨物批次、夾帶數量、逃稅數額都寫得一清二楚,末了筆鋒一轉,直指賈昌朝此番帶頭逼宮的真正用心。

  「————今又假「培養人才」之名,行排斥異己之實。

  勾結台諫,煽動群議,名為舉薦賢才,實為脅迫君上。

  此等行徑,豈可容於聖朝?」

  趙禎站在辛縝身旁,看著他筆走龍蛇,越看越是心驚。

  辛縝這彈劾札子寫得實在是太猛了,不是那種泛泛而談、不痛不癢的彈章,而是刀刀見骨、字字帶刺,每一段都引用了翔實的證據,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具體的數額、具體的當事人,一看便知道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勢已久。

  趙禎看得眼皮猛跳,心裡暗暗想道:這年輕人平日裡看著溫和謙遜、彬彬有禮,可一旦翻臉動手,這內里性情當真是暴烈如雷。

  這也太敢說話了。

  可看著看著,趙禎的臉色又有些變了。

  辛縝所列的那些罪狀,有些他早有耳聞,有些卻是頭一次看到。

  夏竦私役邊軍、侵吞犒賞的事他隱約知道一些,但礙於夏竦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又剛剛在伐夏策和鹽鐵司綱要上立了功,他便一直沒有深究。

  可辛縝札子裡寫的那幾條新罪狀,勾結內侍、窺伺宮禁,卻是他從未聽說過的。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夏竦便不只是貪腐的問題了,這是在宮裡安插眼線,是謀逆的前兆。

  賈昌朝那條就更不必說了,以權謀私、偷逃稅款、勾結商賈,這些事他或許還能容忍一二,可「煽動群議、脅迫君上」這一條,正中今日朝堂上群臣聯名逼宮的要害。

  趙禎越看越覺得後脊發涼,辛縝札子裡寫的這些事,若樁樁屬實,賈昌朝與夏竦這二人不僅該去職,按律還應該下獄論死。

  張惟吉在旁邊也看得渾身汗出如漿,到後來甚至有些微微顫慄。

  他倒不是同情賈昌朝和夏竦,這兩個老狐狸在朝堂上興風作浪多年,扳倒了不知多少清流,張惟吉對他們沒有半分好感。

  他只是被辛縝這份札子裡透出的那股子狠勁給嚇到了。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面對兩位位極人臣的參知政事,不躲不閃,不找靠山代為出手,而是自己提筆上陣,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他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辛縝寫完兩份彈劾札子,擱下筆,將墨跡未乾的紙箋雙手捧起,轉過身來問趙禎:「陛下,臣沒有彈劾過大臣,這札子的流程該怎麼走,臣還不甚清楚。

  是直接遞到政事堂,還是————」

  趙禎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壓了下去。

  他伸手接過那兩份札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來,對辛縝說道:「交給張大伴就好了。

  彈章遞到銀台司,銀台司自會按規矩呈送中書,朕會親自過問。

  在這期間你在宮中書寫札子的消息不會走漏半分。」

  他把札子遞給張惟吉,張惟吉趕緊上前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趙禎重新坐回御座,望著辛縝,鄭重說道:「棄疾,你能這般待朕,朕絕不負你。」

  辛縝趕緊躬身謝恩。

  他知道趙禎這句話的分量。

  他謝完恩之後直起身來,面上那股子決絕的殺伐之氣已經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帶著幾分追憶的神色。

  「陛下,臣在慶州的時候,范老師教臣讀書,曾對臣說過一句話,人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臣當時深以為然,因此在慶州時,臣便暗自立下了一個大願。」

  趙禎聽他提到范仲淹,面上的神色也柔和了幾分,先是為范仲淹這句話而讚嘆,但隨即又被辛縝的大願給吸引了心神。

  他靠在御座上,饒有興致地問道:「哦?是什麼大願?」

  辛縝微微垂下眼帘,輕聲說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殿中陡然安靜了下來。

  辛縝的聲音並不高亢,可這四句話落在趙禎耳中,卻如同洪鐘大呂,一字一撞,撞得他胸口嗡嗡作響。

  為天地立心,天地本無心,人要為天地立一個心,那便是要為這世間確立一套正大光明的價值準則。

  為生民立命,天下蒼生飄零如草芥,要為他們尋一個安身立命的根基。

  為往聖繼絕學,從孔孟以降,聖人之學不絕如縷,要把它接續下去,不使斷絕。

  為萬世開太平,不是十年八年的承平,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穩,而是萬世不易的太平盛世。

  趙禎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般,怔怔地望著辛縝。

  他讀了半輩子的聖賢書,聽過無數大臣在他面前慷慨陳詞,可從未有人說出過這樣四句話。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響起一聲驚雷。

  那雷聲來得又急又猛,像是就在殿頂炸開一般,震得殿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張惟吉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

  緊接著,天地之間陡然一片白茫茫,盛夏的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僻里啪啦地砸在殿頂的琉璃瓦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脆響,雨幕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水霧之中。

  趙禎從雷聲中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眶還微微泛著紅,臉上卻已經綻開了一個複雜而真切的笑容。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棄疾,你這不是要當名臣,你這是要做聖人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嘆,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

  辛縝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坦然:「臣不想當聖人,只想當一個中興名臣,輔佐陛下成為大宋中興之祖,臣則為陛下座下名臣,如此而已。」

  趙禎的眼睛亮了起來。

  中興之祖,這四個字像是一團火,落進了他胸中那堆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枯柴里,轟地一下便燒了起來。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開國之時的赫赫武功,想起了太宗皇帝矢志北伐卻含恨而終,想起了真宗皇帝在澶州城頭望著遼國鐵騎簽下城下之盟。

  大宋三代天子,哪一個不渴望著收復幽雲?

  可這份夢想傳到他趙禎手裡的時候,已經只剩下了憋屈、妥協和日復一日的苟且。

  如今,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用那四句話為他描繪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圖景,然後告訴他,陛下,您來做中興之祖,臣來做您座下名臣。

  趙禎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暢快而洪亮,在暴雨聲中迴蕩在垂拱殿高聳的樑柱之間。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然後從御座上站起身來,走到辛縝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棄疾就是有志氣!

  朕必不負你,你我君臣,便做這中興之祖與中興名臣,讓後世看看,大宋朝不是只有苟且!」

  張惟吉在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在宮裡待了大半輩子,親眼見過真宗皇帝晚年的頹唐消沉,也親眼見過趙禎從少年登基到如今鬢邊漸白這二十多年裡所有的隱忍和憋屈。

  他太清楚這位官家心裡頭最缺的是什麼了,不是銀子,不是兵馬,甚至不是幽雲十六州,而是一份從心底里湧出來的、對未來的信心和希望。

  而今天,這個叫辛棄疾的少年,用短短四句,便激發出仁厚官家心裡的雄心壯志!

  這種人,張惟吉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辛縝。

  他活了這把年紀,見識過的人物也不算少了,可像眼前這個少年一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在瞬息之間將天子的情緒從低谷推到巔峰的人,他從未見過。

  此子,著實可怕!

  呵呵,夏相公、賈相公————難了!

  夏竦直房裡,賈昌朝來訪。

  兩人隔著一方紫檀小案對坐,案上擱著一壺剛沏好的龍團鳳餅,茶香裊裊,兩位參知政事言笑晏晏,氣氛看上去頗為融洽。

  所議之事,自然是禮送辛縝出京、赴成都任上的籌劃。

  這些天札子接連遞進宮中,六部官員紛紛附議,宗室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爺也在公開場合說了話,聲勢已經造得足夠大,賈昌朝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掛著慣常那副從容笑意,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問夏竦:「夏公,依你看,此事有幾分把握能成?」

  夏竦靠在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捋著頷下那幾縷保養得宜的長髯,笑得頗為篤定:「子明兄多慮了。

  官家是什麼脾性,你我還不清楚?

  仁厚之主,最是聽得進道理。

  咱們此番可不是為私心,是真心實意替朝廷著想、替棄疾那孩子著想。

  你想想,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鹽鐵副使做得再好,終究是財賦俗務,長久沉溺其中,豈不耽誤了將來?

  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轉運使,這可是封疆大吏、一路帥臣,非重臣不授的差遣。

  棄疾這一步邁出去,在地方上歷練幾年,回來便是四入頭,再熬些時日,便可順理成章地躋身宰執。

  這是為他好啊,你我又不是要貶他,是要栽培他,官家有什麼理由拒絕?」

  賈昌朝心中冷笑。

  夏竦這個老狐狸,害人還要找各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他夏竦在西北經略使任上私役邊軍、侵吞犒賞的事,真當朝堂上沒人知道?

  不過是礙於他剛剛在伐夏策和鹽鐵司綱要上立了功,又背靠後宮的暗線,才沒人敢捅破罷了。

  賈昌朝自認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在三司使任上與商賈勾連、偷逃稅款那些事,若真有人深究起來,也夠他喝一壺的。

  只不過這些年來,朝堂上各方勢力相互制衡,誰也不敢輕易翻舊帳罷了。

  可如今為了聯手把辛縝趕出京城,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跟夏竦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喝茶。

  聽了夏竦這番高論,他臉上卻笑得愈發燦爛,連連點頭道:「可不是麼,夏公高見。

  這都是為他好啊,哈哈哈。

  咱們這番苦心,棄疾日後到了成都,吃著蜀地的柑橘荔枝,怕還要寫信來謝咱們呢。」

  兩個老狐狸相視大笑,笑聲在暖閣里迴蕩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消散。

  便在此時,外面廊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步子又急又亂,踩在青磚地面上咚咚作響,完全沒了平日裡吏員們應有的沉穩規矩。

  兩人同時收住了笑聲,相視一眼,不知道為何,彼此心中盡皆沒來由地一咯噔。

  夏竦皺了皺眉,正想呵斥一句「誰在外面這般慌張」,還沒來得及開口,直房的門便被猛地推開了。

  來人是夏竦最信任的心腹,姓宋,跟在夏竦身邊十餘年,素來沉穩幹練,喜怒不形於色。

  可此刻這位心腹臉色煞白,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進門的腳步幾乎是踉蹌的。

  夏竦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下意識地便想先把賈昌朝支走,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總不好當著他的面處理。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宋幕僚便已經急聲道:「相公!您被彈劾了!」

  夏竦眉頭猛地一沉,臉色瞬間陰了下來。

  他到底是做了多年宰執的人,第一反應不是慌張,而是惱怒,你跟我這麼多年,怎麼還不懂規矩?外人在呢!

  他壓著怒火,語氣不悅地訓斥道:「都多大年紀的人了,跟了老夫這麼多年,遇事能不能穩重些?

  被彈劾而已,我輩在朝堂上行走,誰沒被彈劾過幾次?

  說,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心腹一聽就明白,這是呵斥他不該在有人的時候說這事兒。

  他苦著一張臉,道:「相公,不用瞞著賈相公,因為賈相公也被彈劾了。」

  賈昌朝正端坐在一旁,面上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甚至還有幾分隱秘的幸災樂禍,夏竦這老狐狸,平日裡裝得道貌岸然,這回不知被誰捅了刀子,他樂得在旁邊看戲。

  哪知道這火燒得比他想像中快得多,還沒等他幸災樂禍夠,便直接燒到了自己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來,茶盞差點被打翻,怒聲道:「誰?

  誰這麼大膽子,同時彈劾兩位參知政事?!」

  夏竦也騰地站了起來,臉上那副從容篤定的笑容早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鐵青色的慍怒:「是哪個御史?

  台諫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風聞奏事也得有個分寸!」

  宋幕僚被兩位相公的氣勢壓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從袖中抽出兩份札子,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上刮過:「不是御史,是辛縝。

  辛縝辛棄疾。

  這兩份彈劾札子都是他一人所寫。

  官家剛剛給他加了御史的差遣,他以鹽鐵副使兼御史的身份,直接上了彈章。

  一份彈劾夏相公,一份彈劾賈相公。」

  直房裡陡然安靜了下來。

  夏竦與賈昌朝幾平同時伸手,一人奪過一份札子,顧不上什麼風度儀態,低下頭便飛快地掃了一遍。

  夏竦看的是彈劾自己的那份,辛縝在札子裡逐條列舉了他在涇原經略使任上私役邊軍、侵吞犒賞的具體細節,時間、地點、涉及的兵卒姓名和犒賞數額,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

  後面還加了一條更致命的,勾結內侍、窺伺宮禁,連宮中有哪些內侍與他暗通款曲、

  何時在何地傳遞過什麼消息,都寫得有鼻子有眼。

  賈昌朝手裡那份同樣刀刀見骨,辛縝把他當年在三司使任上如何通過親屬操縱漕運、

  以官船夾帶私貨、偷逃稅款的事翻了個底朝天,連夾帶的貨物批次和逃稅數額都逐一列了清單。

  末尾同樣筆鋒一轉,直指他此番帶頭逼宮,假「培養人才」之名行排斥異己之實,煽動群議,脅迫君上。

  兩人看到後面,臉色已如死灰。

  這可不是普通的彈劾札子。

  一般御史所上彈章,多是風聞奏事,捕風捉影,裡面實際的證據往往不多,皇帝就算看到了,也不過是一笑置之,頂多下旨讓當事人自辯幾句便算完事。

  可辛縝的這兩份札子,不僅所述之事樁樁屬實,而且證據確鑿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那些證據絕非臨時搜羅,而是蓄勢已久,有些陳年舊帳,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辛縝竟然能寫得分毫不差。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辛縝手裡掌握著他們大量的罪證,一直在隱忍不發。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撕破臉。

  可這一回,他不但撕了,還撕得乾乾淨淨,連底褲都給扯了下來。

  賈昌朝的手在微微發抖,夏竦的額頭也沁出了一層冷汗。

  兩人相視一眼,盡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駭然。

  他們兩個在朝堂上鬥了大半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被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同時彈劾,這種事,翻遍大宋國朝的史冊也找不出第二例。

  夏竦到底是老狐狸,震驚過後,他忽然捕捉到了一個方才被忽略的關鍵細節。

  他猛地轉向宋幕僚,聲音沙啞而急促:「你方才說,官家給辛縝加了御史的差遣?」

  宋幕僚點了點頭:「是。

  今天下午剛加的,辛縝拿到御史加銜之後,當場便在垂拱殿裡寫了這兩份札子。

  官家全程在旁邊看著,寫完便讓張惟吉直接送銀台司了。」

  夏竦聞言,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一般,緩緩癱坐到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賈昌朝不解其意,急道:「夏公,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就是加了個御史銜嗎?

  值得你這般模樣?」

  夏竦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的房梁,語氣里滿是頹喪和自嘲:「子明兄,你還沒看明白?

  這不是辛縝的反擊,這是官家的反擊。

  官家這是借辛縝之手,告訴我們:你們送來的那杯敬酒,朕不喝。

  不僅不喝,朕還要把杯子摔在我們臉上!」

  賈昌朝頓時明白了夏竦話中之意。

  辛縝再大膽,也不可能在沒有官家首肯的情況下當場在垂拱殿裡寫彈劾札子,更不可能讓張惟吉親自送到銀台司。

  這意味著,今天下午在垂拱殿裡,趙禎和辛縝已經達成了一致,不是被動的防禦,而是主動的反擊。

  趙禎用這種方式,向整個朝堂宣告了一件事:朕不忍了!

  他也頹然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竦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從地方一路摸爬滾打,好不容易爬進中書,還沒來得及舒展拳腳,這麼快又得滾蛋了。

  老夫從地方回到中書才多久?

  還沒把椅子坐熱呢,又要回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為了那點蠅頭小利————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他們不是沒有在朝堂上算計過別人,只是這一次,他們看錯了人。

  賈昌朝猛地一跺腳,恨聲道:「辛縝那小子膽敢這般,他就不怕成為你我的眼中釘肉中刺?!」

  夏竦緩緩轉過頭來,看了賈昌朝一眼,然後又把頭轉了回去。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憐憫的疲憊。

  攻守之勢易矣,賈昌朝還在說這樣的蠢話。

  夏竦不再理會賈昌朝,與身旁心腹輕聲吩咐道:「回去吧,告訴家裡人,什麼話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

  不要上札子申辯,不要去御史台找人打聽,更不要去求情。

  照顧好自己,謹言慎行,等這一陣風頭過了再說。

  老夫————準備離開了。」

  心腹聞言,眼眶霎時便紅了。

  他是夏竦一手提拔起來的,跟著這位相公從地方到中樞,親眼見過夏竦在涇原路翻雲覆雨的風光,也見過他在政事堂里運籌帷幄的得意。

  如今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便又要捲鋪蓋走人了。

  賈昌朝看夏竦這副模樣,知道再說什麼也是無益。

  他一跺腳,轉身便走,連告辭的禮數都沒有行。

  夏竦沒有起身相送,只是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外的暮色里,輕輕嗤笑了一聲。

  然後他抬起手,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官帽,擱在身旁的案几上。

  那頂烏紗帽在案上靜靜地躺著,雙翅微微顫動,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他伸手從衣架上取下一方早已備好的文士巾,仔仔細細地系在頭上。

  作為宰執,被御史如此彈劾,只能先掛冠回家,靜候通知。

  這是大宋立國以來的規矩,也是他夏竦如今唯一還能守住的體面。

  回去路上,心腹幾次欲言又止。

  他跟在夏竦身邊十餘年,從涇原路的軍帳跟到政事堂的暖閣,見過這位相公在無數風浪中遊刃有餘的模樣,從未見過他像今日這般,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深深的、

  近乎木然的疲憊。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政事堂外的長廊上,暮色已沉,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燃,四周暗沉沉的,只有遠處幾個吏員匆匆走過的腳步聲。

  心腹終於忍不住,緊走兩步追上夏竦,壓低聲音問道:「相公,事情難道真的不可挽回了麼?

  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您和賈相公畢竟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難道就這麼————」

  夏竦腳步不停,只是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過來人的蒼涼。

  他輕輕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你跟了老夫這麼多年,有些事也該讓你看明白了。

  你以為今日之事,是辛棄疾一個人在反擊?

  錯了。

  辛棄疾只是握刀的手,揮刀的人是官家。

  官家親自給他加的御史銜,官家親自在旁邊看著他寫彈章,官家親自讓張惟吉把札子送到銀台司,這每一步,都是做給我們看的,也是做給整個朝堂看的。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們送來的那杯敬酒,朕不喝。

  你們想讓辛棄疾走,朕偏要讓他留。

  你們想摘的果子,朕要親自替他守著。

  這已經不是尋常的彈劾了,這是官家要動手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宋幕僚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發白的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解一篇前朝的史論:「辛棄疾這年輕人,老夫從前也小看了他。

  你以為他只是鹽鐵司里埋頭搞產業的能吏?

  以為他只是軍校里練兵教習的教頭?

  那是你沒看清楚。

  此人工於心計,深沉似海,且性情極為決絕。

  他在垂拱殿裡當場寫彈章,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當著天子的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兩位參知政事的罪狀。

  他彈劾老夫的那些事,私役邊軍,侵吞犒賞,勾結內侍,許多舊事老夫自己都險些忘了,他卻樁樁件件寫得分毫不差。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些東西他早就查清楚了,早就攥在手裡了。

  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等我們這些人先露出破綻。

  他之前跟我們分項目、分差遣、分供應商的資格,不是怕我們,是想息事寧人。

  可我們不依不饒,非要連鍋也端走,把他也趕出京城,那他便不再忍了。

  這一刀,砍得真是又准又狠啊。」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宋幕僚緊緊跟在身後。

  夏竦的聲音從前方幽幽傳來:「老夫今日能掛冠回家,已是萬幸。

  你以為官家只是想讓我們離開政事堂?

  那兩份彈章,任選一份拿出來,都是可以論死的罪。

  辛棄疾在札子裡寫老夫勾結內侍、窺伺宮禁」,這不是貪腐,這是謀逆。

  謀逆是什麼罪?

  滿門抄斬的罪。

  官家沒有把札子發到有司去深究,而是讓銀台司直接存檔,這便是不想把事情做絕。

  這是在告訴我們:朕知道你們做了什麼,朕手裡有你們的罪證,朕隨時可以要你們的命。

  但朕不殺你們,朕只是讓你們走。

  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老夫若還不知趣,還想著反抗、想著轉圜、想著捲土重來,那才是真的自尋死路。」

  他走出政事堂的院門,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皇城的朱牆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良久,他才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從此以後,管好自己的手,別再去碰不該碰的東西。

  辛棄疾這個年輕個人的厲害,老夫今日算是領教了。

  嘿嘿,老夫避他鋒芒,就看以後誰不長眼,非要去捋他的虎鬚!」

  PS:今天陪老婆去產檢,今天就一章哈,不過也不少了,一萬二千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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