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陸小舟與柳青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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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陸大人回縣了,趕緊的!」

  「來了來了,迎接隊伍已到城門口,我都擠不進去了!」

  青雲縣天還沒亮透,街頭巷尾便已人聲鼎沸。

  沿街鋪子早早挑出幌子,茶館酒樓掛上大紅燈籠,連城門口那兩座石獅子都被擦得鋥亮。

  縣令親自帶隊,衙役們敲鑼打鼓,從縣衙一路排到城外三里亭。

  百姓們扶老攜幼擠在道旁,扛著孩子的、踮起腳尖的......皆是伸長脖子往官道上張望,個個臉上都掛著與有榮焉的喜色。

  「聽說了嗎,陸大人如今可是丞相兼格物院院正的親傳弟子!咱們青雲縣建縣上百年,還沒出過這等人物!」


  ......

  ......

  同一座縣城,城東一間陰暗逼仄土坯房裡,卻傳出截然不同聲響。

  「他媽的!賤女人,做飯這麼難吃,你是想毒死我嗎?!」

  一隻粗糲手掌猛得扇過來。

  柳青青整個人被扇倒在地,額頭磕在灶台角上,豁開一道口子,血霎時順著眉骨往下淌。

  「啊!別、別打了——」

  她下意識護住隆起小腹,蜷縮起身體,整個人往牆角里縮。

  那男人又抬腳踹了兩下,卻自己先喘了起來。

  他身形乾瘦得像根柴火棍,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哪還有半分當年搖著摺扇、前呼後擁的王家公子模樣?

  王承志癱倒在吱嘎作響破床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

  他扭頭,死死盯住縮成一團的柳青青,恨聲道:「想我王承志,當年在青雲縣是何等威風.......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只剩你這個賤女人伺候.......真是便宜你了!」

  柳青青蜷縮在牆角,捂著額頭上還在滲血的傷口,一聲也不敢吭。

  五年多了。

  雲州那場肅清黑惡的雷霆行動之下,多少官員落馬,多少豪強傾覆。

  整片雲州官場都被血洗一遍。

  可不知為何,王家只是首惡伏誅,老宅卻未被徹底剷平。

  但留下來,不過是換個方式死去。

  沒有人敢再與王家沾上半點關係。

  佃戶退租,僕人散夥,朱漆大門再無人踏進。

  柳青青本也想走,可她那父親早已將她的賣身契簽給王府。

  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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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志抓著她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青青,青青.......你信我,我一定能東山再起!我伯父在京城還有背景,只要籌到錢去找他——」

  柳青青信了。

  她留了下來。

  後來......京城那條線也斷了。

  最後積蓄被王承志拿去翻本,輸得精光,更是欠下大量債務。

  之後他便意志消沉,開始吃喝嫖賭。

  宅子賣了,田產賣了,連祠堂里牌位都被債主搬去當柴燒。

  他們從王府搬到縣郊一間破屋,又從那間破屋搬到更破的屋子,最後落腳在這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土坯房裡。

  而她那個父親......他見勢不妙、連夜捲走最後幾件值錢家當,再也沒出現過。

  柳青青也想走。

  可那天清晨,她對著銅鏡嘔吐不止,這才絕望發現......自己已有身孕。

  ......

  柳青青扶著灶台艱難地站起身,對著那面裂紋密布的銅鏡簡單處理了額頭傷口。

  然後她默默蹲下,將碎碗片一片一片撿起來,又把灑在地上的糊糊重新刮回碗裡。

  這些還得留給自己吃,不然今晚又要餓肚子。

  做完這一切。

  柳青青拎起牆角那袋積攢好幾天的垃圾,推開吱嘎作響的破木門。

  外頭喧鬧聲立刻全湧進來。

  鑼鼓喧天,鞭炮炸響。

  遠處主街方向隱約傳來整齊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發生什麼事了?

  柳青青走到巷口,正撞見隔壁劉嬸挎著菜籃子興沖沖地往主街方向趕。

  「劉嬸!」柳青青拉住她,「外頭怎麼了?這麼熱鬧?」

  劉嬸回過頭,目光落在她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又掃過她身上打滿補丁的舊衣裳,眼裡浮起一絲憐憫。

  「青青啊,你還不知道?咱們縣有位大人物回來了!縣令大人說了,去當歡迎隊湊人頭的,每人獎勵一袋大米和一口大鍋!」

  劉嬸上下打量著柳青青,搖搖頭:「你這日子過得.......唉,你家那口子又是個不頂事。你也去吧,站一會兒就能領東西,多划算!」

  柳青青眼中驟然一亮。

  家裡米缸見底好幾天,別說米,連老鼠都餓得搬家。

  她連聲道謝,丟了垃圾便往主街趕去。

  ......

  ......

  官道盡頭,兩匹駿馬緩緩行來。

  馬上青年一身深藍色學士袍,眉目間已褪去當年青澀,多了幾分沉穩。

  他身側馬上坐著一位年輕女子,同樣一身學士裝束,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正微微偏過頭,湊近他耳邊說著什麼。

  兩人雖未牽手,但那份自然而然的親近,明眼人一看便知。

  「這便是你的故鄉嗎?比我想像中更熱鬧。」陳知薇打量著長街兩側擠擠挨挨的人潮,眼裡滿是新奇。

  「是的。」陸小舟點點頭,目光掠過長街那些人頭,掠過那些似曾相識又已陌生的面孔。

  「五年,終於回來了。」陸小舟悵然道,「可惜我娘身子骨弱,經不起長途顛簸,只能在乾京靜養。」

  「沒事,往後我陪你常回來看看。」

  陳知薇大大方方地湊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歪的衣領。

  「娘親說,馮姨一個人在乾京冷清,她往後隔三差五便去陪她說說話。」

  陸小舟心頭一暖,正要開口——

  餘光忽然掃見人群中一道身影。

  只是一晃,那人便沒入人潮深處。

  那是——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望江樓備下接風宴,還請二位賞光!」

  縣令身後跟著縣丞、主簿、教諭等一眾官員,個個滿臉堆笑。

  「怎麼?」陳知薇順著陸小舟目光望去,只看見攢動人頭與飄搖彩旗。

  「.......沒什麼。」

  陸小舟收回目光,翻身下馬,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站定,朝縣令拱手笑道:「各位大人有心了。」

  兩人在官員們簇擁下,朝望江樓方向走去。

  ......

  ......

  怎麼會是他?

  怎麼會是他!

  柳青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破木門還是那扇破木門。

  可她推開門的動作......卻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他媽的!你個賤女人,又死哪去了?老子飯呢?!」

  罵聲從屋裡傳出來,緊接著,一隻乾瘦的腳踹開本就歪斜的門板。

  王承志見柳青青魂不守舍地站在那裡,頓時火冒三丈。

  「倒個垃圾倒到現在?你是不是又去找哪個野男人?老子打死你!!」

  他衝上前,一腳狠狠踹在柳青青後腰上。

  柳青青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前栽倒,重重摔倒在地。

  小腹在觸地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她低頭,看見身下迅速洇開一片刺目暗紅。

  「孩、孩子.......孩子!!」

  柳青青驚恐地去捂,可那血像決了堤,從指縫間汩汩往外涌,怎麼也止不住。

  王承志愣住了。

  他看著地上那灘越擴越大的血,嘴唇哆嗦幾下,最終卻只是啐了一口,轉身摔門而去。

  柳青青倒在門檻邊,意識在劇痛中一點點模糊。

  最後她聽見的,是隔壁劉嬸衝過來時那聲變調驚呼。

  「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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