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魏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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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慈寧宮的一場對質塵埃落定以後,延禧宮空了,啟祥宮也關門閉戶,其餘各宮依舊請安、領份例、當差過日子,並未因此再起什麼風波。

  至此,六宮上下也算真正明白了新宮規的分量。

  大家私下都說,如今這紫禁城裡,萬事都得照著皇后娘娘立下的規矩來,無論是誰,舊日再有體面,只要敢逾矩,便一樣討不了好。

  一時間,後宮諸人行事都愈發謹慎,往日那些仗著資歷偷奸耍滑、仗勢欺人、踩高捧地的事也少了許多,各處當差皆照章程本本分分地來,出入往來皆有據可查,宮中風氣竟又比從前清朗了幾分。

  只是規矩能約束人的手腳,卻從來拘不住一顆想往上走的心。

  這一日午後,長街上日光正盛,李玉領著兩個小太監往養心殿方向去,行至半途,目光卻忽然落在宮牆下一個身量單薄的小太監身上,腳步隨之一頓。

  那小太監原本捧著一塊值牌安靜候在道旁,低眉垂眼,等李玉一行先過,見李玉停了下來,他才立即跪下請安:「李公公安。」

  李玉沒有立刻叫起,只站在原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問道:「你姓劉?」

  那小太監顯然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了李玉一下,很快又垂下去:「回公公,奴才姓劉,值房裡的人都叫奴才小劉子。」

  李玉點了點頭,又道:「昨兒夜裡乾清門下半夜,原本不是你的差吧?」

  小劉子目光微微一動,神色卻仍老老實實:「不是,原該是趙公公當值,只是他昨兒傍晚突然上吐下瀉,實在站不住了。奴才原本便輪著今日清早的差,左右都在一處,見一時找不著旁人,便替他頂了一宿。」

  「替他頂?」李玉眉頭微皺:「如今宮裡是什麼規矩,你不知道?值房輪班都是落過冊子的,什麼人、什麼時辰、當什麼差,一筆一筆都要對得上。你還敢私底下換差?」

  小劉子立刻伏下身去:「奴才不敢!回李公公,趙公公身子不成的時候,奴才先陪他去了太醫院,請值夜的醫士驗過,拿了憑條,又一道去了值房,請當夜領班重新改過輪值冊的。奴才還在乾清門值房與內務府值房兩處都重新落了名,進門時又按過一次印。奴才雖替了他的差,卻沒敢少走一道手續。李公公若覺得哪裡還不合規矩,奴才領罰就是。」

  李玉看了他片刻,眼裡分明閃過一絲笑意,面上卻依舊板著:「既然本不是你的差,何苦替人熬這一夜?趙德貴與你有恩?」

  「趙公公待人自是好的。」小劉子頓了一下,想了想,卻還是答得坦然:「不過咱們都是底下跑腿辦差的人,今兒他病,明兒說不定便輪到奴才。何況御前的班缺不得人,他若硬撐著病來,真在當值的時候出了岔子,到時候吃掛落的也不只是他一個。奴才想著,多熬幾個時辰,總比一屋子人跟著受罰強。」

  李玉終於笑了一下:「倒是個實誠的。昨夜替班的賞,領了沒有?」

  小劉子忙搖頭:「沒有,值房說能多領一份夜食錢,奴才沒要。總歸是趙公公的差,奴才既沒替他擔罪,總不好反過來占他的便宜。」

  這回李玉眼中的意外更明顯了些,過了片刻才道:「起來吧。」

  小劉子叩頭謝過,這才站起身退到一旁。李玉又隨口問道:「你如今在哪處當差?」

  「養心殿外值房。」

  「多久了?」

  「一年零七個月。」

  「哪裡人?」

  李玉之後又隨口問了幾句家中舊事與入宮年歲,都是再尋常不過的閒話,小劉子也都一一答了。

  片刻之後,李玉便擺了擺手:「行了,去當你的差吧。」

  小劉子應了一聲,規規矩矩行禮退開。

  李玉卻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許久,直到那單薄身影拐過長街盡頭,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喃喃道:「我如今手底下也該正經帶兩個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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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一幕,從頭到尾,早已落進了不遠處的兩雙眼睛裡。

  等李玉等人走遠,小路子才笑道:「方才那個姓劉的小太監倒真不錯,奴才原先瞧著他年紀輕,還當是個毛毛躁躁的,沒想到做事倒這樣周全。替同伴熬了一夜不說,連那點加賞都不要,這樣老實厚道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長柏聞言,只輕輕一笑,反問道:「你覺得,李玉為什麼知道他姓劉?」

  小路子愣了一下。

  他絞盡腦汁想了半晌,才試探著道:「莫非是……李公公昨兒見過他?」

  「或許見過,也或許沒有。」長柏光棍地說。

  小路子最怕自家主子這樣說半句留半句,立刻苦著臉拱手:「爺就別難為奴才了,還請爺指點。」

  長柏這才慢慢向前走去,邊走邊問:「王欽走了,李玉雖也受過罰,到底沒有被革掉御前的差事。如今復值回來,王欽原先掌著的許多事情自然都落到了他手裡,你覺得眼下他最要緊的是做什麼?」

  小路子這回反應得很快:「自然是把王欽留下的人和差事重新理順一遍。御前才剛出了這樣的亂子,再不盯緊些,回頭若又出了紕漏,頭一個吃掛落的就是他。」

  「所以近幾日的輪值冊,他必然會親自看。」

  小路子眼睛頓時一亮。

  長柏這才繼續道:「一個原本不值夜差的小太監,因為替病了的同伴補差,他的名字便要出現在太醫院驗病的憑條上。要改班,值房重新改過的輪值冊里也有他,夜裡出入乾清門,驗牌簿上又是一筆。一個晚上,幾處冊子翻下來,光是他的名字,便得出現好幾次。今日再在眼前露一次臉,憑李玉如今事事都要重新過目的謹慎,如何還能記不住?」

  小路子臉上的恍然之色越來越濃:「先叫李公公在冊子上把他的名字看熟了,心裡起了疑,今日再見著真人,順口一問,知道他非但沒犯錯,反而是在替人救急,差事也辦得滴水不漏,這一來一回,豈不是比尋常跑到跟前獻殷勤更叫人記得牢?」

  長柏含笑看了他一眼:「朽木可雕。」

  小路子卻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氣自己方才竟看走了眼,還是想到了什麼不光彩的往事,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那照這麼說,難不成趙德貴那一場上吐下瀉,也是他暗地裡做的手腳?」

  長柏失笑,抬手便拿手裡卷著的冊子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啊,要麼什麼都不想,要想便恨不得一步想到殺人放火去。瀉藥是他想拿便能拿到的?太醫院藥材出入、各宮領藥如今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當我皇額娘立的那些規矩是擺設不成?」

  小路子捂著腦袋,委屈道:「那……那這些便都是湊巧?」

  「湊巧有之,算計有之,用心也有之。」長柏緩緩道:「趙德貴生病是真,他替人救急也是真,規矩一道沒少走,不貪那一點夜食錢也是真的,昨夜的差事辦得漂亮,更是真的。他不過是在把事情都做妥以後,又多用了一點心,讓該看見的人看見罷了。」

  小路子聽完,忍不住回頭望向那人早已消失的方向,笑罵了一句:「好小子,瞧著老老實實,心眼子卻真不少。」

  說完,他又偷偷打量長柏的臉色,見他神情里非但沒有厭惡,反而隱隱帶著幾分欣賞,心裡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大阿哥似乎對他也另眼相看。」

  長柏倒不避諱,坦然點頭道:「既沒害人,也沒壞規矩,不但能把事情辦成,還知道怎樣叫自己的功勞清清楚楚落到該看見的人眼裡,說明能力夠,本事也足。至於心性如何,眼下還看不出來,日久才能見人心。不過能這般力爭上遊,可見至少是個意志堅定的。」

  這一番誇讚實在不低,小路子聽得愈發酸溜溜的,但還是道:「既然大阿哥覺得他能用,不如乾脆同李公公開個口,把人要過來?您身邊也不嫌多個機靈的。到時候奴才先壓他幾個月,挫挫他的銳氣,省得他年紀輕輕便覺得自己聰明得不得了,也好叫他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往後才能更好用。」

  長柏卻連想都沒想:「不是時候。」

  「為什麼?」

  「他今日費這些心思,要的便是御前這一條路。如今王欽才走,御前正缺人,李玉又已經注意到他。這個時候把他截到我身邊來,未必是在抬舉他,反而是在斷他的路。何況——」

  小路子等了半晌,沒等到下文,忍不住追問:「何況什麼?」

  長柏只但笑不語。

  ——

  與此同時,一名身量瘦小的宮女正跟在教習嬤嬤身後,跨進擷芳殿的宮門。

  她年紀尚小,眉眼還帶著尚未褪盡的青澀,臉頰也沒有完全長開,但一雙眼睛生得烏黑明亮,肌膚更是白皙,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領她來的嬤嬤一路板著臉,到了廊下才停住腳步,轉過身上下看了她一遍:「也是你這小丫頭走運,才入宮第一年,便趕上這一回宮人考核,偏又各項都得了優,沒在底下受幾年磋磨,便能調來擷芳殿伺候大阿哥。」

  小宮女連忙將臉垂得更低了些,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嬤嬤依舊冷聲道:「不過我醜話先說在前頭,大阿哥身份尊貴,待底下人雖寬厚,卻最看重規矩與差事。這裡不是讓你來享福的地方,更容不得你仗著年紀小便偷懶耍滑。接下來一個月,你得跟著宮裡的老人重新學規矩,半點都馬虎不得。若出了錯,不管你先前考核得了多少個優,一樣要退回去。聽明白了沒有?」

  小宮女緊張得渾身發顫,卻還是趕緊點頭。

  「對了,你方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嬿婉。」

  小宮女怯生生地回:「魏嬿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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