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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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寧宮正殿。

  太后端坐上首,神情看不出喜怒。

  弘曆坐在左側,方才在延禧宮裡積攢的怒氣已盡數收起,只余眉眼間一片沉沉的冷色。

  若弗坐在右側,因有身孕,身後墊了兩個厚厚的軟枕,衣飾倒比平日鄭重些,卻依舊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

  紫禁城裡最正經的三位主子,今日都到齊了。

  如懿跪在下首,抬起頭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這幅情形。

  太后不動聲色,弘曆冷眼旁觀,富察氏挺著已微微顯懷的肚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臉上非但沒有半分身為被告之人的惶恐,反而隱隱透出一絲看好戲的期待。

  如懿心裡一沉。

  她身側跪著容佩,髮髻已經有些散亂,一側臉頰又高又腫,掌印十分明顯。

  再旁邊則是海蘭,她的模樣比之容佩也不遑多讓,甚至衣襟也被扯皺了一處,二人來此之前,顯然已經狠狠動過一場手。

  願心跪得稍遠些,臉色發白,手卻老老實實放在膝前,頭也不敢抬。

  太后將眾人一一掃過,緩緩開口道:「今日叫皇帝與皇后一同過來,是因為嫻妃身邊的人親自鬧到了哀家這裡,說有人設計謀害皇嗣,且這幕後之人,直指中宮。皇后,你對此事,可有話說?」

  若弗十分坦然地道:「皇額娘,沒有做過的事,兒臣自然不能認。可既有人敢把這樣大的罪名扣到兒臣頭上,想來也不能憑空張嘴就來,總該有些人證物證才是。兒臣身正不怕影子斜,索性今日皇額娘便當著咱們所有人的面查個水落石出,省得這回糊裡糊塗揭過去了,過兩個月又有人翻出來,說兒臣今日仗著有孕,又巧言令色,一手遮天,連謀害皇嗣的大罪都能糊弄過去,屆時兒臣還如何坐鎮中宮,使六宮信服?」

  太后滿意一笑,頷首道:「到底是皇后,氣度不凡,目光長遠。」

  贊罷這一聲,太后的目光又落在下方如懿身上,眸色也隨之冷了兩分:「嫻妃既告到哀家跟前,哀家便給她這個機會。今日無論你們有多少證據,盡都呈上。若皇后果真做下了殘害皇嗣之事,哀家絕不容她,可若查到最後,不過是捕風捉影、羅織罪名……那誣告中宮之罪,也一樣無人替你們擔著。」

  如懿抿緊了唇。

  弘曆這時才淡淡開口:「事關皇后清譽,是該謹慎。今日便有勞皇額娘了。」

  太后笑道:「你我母子,何須再說兩家話。」

  言罷,這才看向容佩:「你方才在哀家跟前口口聲聲說人贓並獲,證據確鑿。如今該來的人都來了,你便從頭說吧。」

  容佩等的正是這句話,立刻挺直了腰身,指著不遠處的願心道:「回太后,奴婢要告皇后娘娘指使願心,暗中將我家主兒多年服用的坐胎藥換作避子之藥,害得我家主兒久無身孕。今日願心又偷偷拿著有問題的藥材往太醫院去,與皇后身邊的海蘭姑姑碰頭,被奴婢親眼撞見。人證物證俱在,絕非奴婢空口污衊!」

  她說著,將一隻包著藥材的帕子捧了起來。

  福伽親自接過,轉呈太后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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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只掃了一眼,便道:「太醫院院判齊汝已在外頭久候,宣吧。」

  齊汝很快進來,行過禮後,便被福伽領到一旁桌案前。

  那包藥材連同方子都擺到了案上,他一一辨過,又拿起其中幾味仔細聞了聞,方才轉身回稟:

  「回太后、皇上、皇后娘娘,這藥方里的藥材多是平和溫補之品,民間有些女子體虛難孕,會以此調理氣血,以便懷胎,故而俗稱坐胎方,然則並非什麼必然使人有孕的靈藥。至於今日送來的這幾味藥材,臣看過了,除其中一味品相稍差些,並無避子傷身之物。」

  容佩立時道:「可若改動熬煮的次序呢?若有人存心將其中一兩味先熬或後熬,或多煮些時候、少煮些時候,難道不能叫這坐胎的藥,反過來成了避子的藥?」

  齊汝笑道:「回姑姑,斷無可能!這尋常湯藥自然有先煎後下、火候長短之別。若煎煮不當,確會有損藥力,有些藥性特殊的,次序錯了也可能使藥效有異。可這一副方子裡的藥材,本就以溫補為主,藥性平和。縱然火候差了些許,也頂多是藥力折損,達不到溫補的預期,卻斷沒有隻因換一換先後次序,便從溫補之方憑空變作避子傷身之藥的道理。」

  容佩臉上的篤定驟然一僵。

  齊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嬤嬤怕不是奇聞異事聽多了。」

  若弗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

  容佩的臉卻登時漲得通紅,猛地從地上直起身來:「胡說!什麼太醫院院判,我看你分明是個庸醫!要麼你是學藝不精真看不出來,要麼就是早早被什麼人收買了!太后,奴婢請再傳別的太醫來驗,這齊汝分明是叫——」

  她一面說,一面竟惡狠狠朝若弗那邊望去,話還未出口,肩頭忽然一沉。

  眾人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聽咚的一聲悶響,容佩已經被海蘭一把扯回地上,整個人被按得伏跪下去,額頭更是重重磕在了地磚上!

  海蘭一手按著她肩膀,一手壓著她後頸,平日溫溫柔柔的一張臉,此刻竟半點笑意也無:「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上頭坐著,你一個奴婢,敢指著太醫院院判的鼻子罵,還敢拿眼睛這樣瞪皇后娘娘,果然是最沒規矩的延禧宮出來的人!證據拿不出來,倒先會撒潑了!」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滿殿的人都愣了一愣。

  弘曆更是不知為何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莫名便想起從前的一些舊事,額頭似乎也跟著隱隱作痛起來。

  福伽最先回過神,忙道:「海蘭,太后跟前,不得無禮。」

  海蘭這才鬆手,重新跪好,低頭請罪:「奴婢生怕她對皇后娘娘不利,一時情急,這才驚擾了太后、皇上、皇后,請主子們責罰。」

  太后倒沒有發火,只看了她一眼,道:「行了,雖說魯莽了些,倒也知道護主,跪回去吧。」

  說完又轉向福伽:「既然她不信齊汝一面之辭,那便再去請兩位太醫來。」

  福伽領命去了。

  容佩本就被海蘭方才那一下摔得眼冒金星,如今聽到這一番話,眼中更是蘊滿了憤恨之色,卻不敢再起身放肆。

  太后也絲毫沒有讓眾人干坐著等候的意思,目光一轉,便落到了願心身上:「太醫還要一會兒才來,正好先問問你。容佩說你受皇后指使,暗中換了嫻妃的藥,你認不認?」

  願心立刻俯身叩首,答得很快:「回太后,奴婢不認!奴婢自小便伺候主兒,雖後來才正式跟著主兒入宮,可也知道主兒好,奴婢才好的道理。主兒若不好,奴婢一個做奴才的又能得什麼好處?若奴婢真把主兒害得終身不能有孕,便是皇后娘娘許諾奴婢金山銀山,奴婢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是。」

  太后不置可否,只問:「今日這包藥又是怎麼回事?」

  願心深吸了一口氣:「昨日這批藥本就是奴婢親自到太醫院領的,按照規矩,也是當著太醫與抓藥藥童的面一併驗過,簽字畫押以後,才帶回的延禧宮,當時絕無一絲不妥。今日到了該熬藥的時辰,奴婢取出藥材,才發現其中一味顏色不對,奴婢稟明容佩姑姑後,也是姑姑吩咐奴婢趕緊送回太醫院換了,奴婢這才帶著藥出來的。

  路上不過恰巧碰見海蘭姑姑,奴婢按宮規向她行了禮,不過才說了兩句話,容佩姑姑便突然帶人衝出來,說奴婢與海蘭姑姑私相授受,更是不由分說便將奴婢綁了。」

  海蘭輕嗤一聲道:「何止是你,她連我也要一起綁了呢。」

  說完,海蘭俯身一拜,道:「啟稟太后,皇上,按照宮規,奴婢每旬都要去太醫院核對一次六宮領藥的冊子,今日也是因此才遇上的願心,絕非一時興起,倉皇赴約。奴婢當時身後還跟著內務府的莊嬤嬤與春鶯二人,可以給奴婢作證。」

  太后聽罷,看向齊汝:「海蘭是否每旬都去查冊?」

  齊汝躬身道:「回太后,是,這一規矩,太醫院上下盡知。」

  恰在此時,福伽領著兩位太醫進來,一位年逾花甲,一位正是江與彬。

  兩人分別驗過藥材和方子,太后沒有讓他們各自細陳,只問了一句:「你們所見,與齊汝是否相同?」

  那老御醫與江與彬對視一眼,齊齊拱手:「回太后,臣等所見,與齊院判並無二致。這方子雖可因煎煮失當而損藥力,卻斷無改一改火候次序,便由溫補之方轉為避子之藥的說法。」

  容佩臉上霎時失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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