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沈思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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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沈思行,思行思行,三思而後行。

  作為家中的第一個孩子,父母對我寄予了無限的期待,家族給的壓迫,與父母長期的打壓,使得我過早的對自己人生感到厭煩。

  我常常會去思考很多沒有意義的事情。

  例如,科學,玄學,乃至宇宙。

  從量子疊加,熱力學第二定律,我把這些思緒拋出去,任由它四處飄散。

  量子疊加態里的那隻貓,死和生同時存在,直到有人打開盒子。

  熱力學第二定律說一切都在走向熵增,最終宇宙會變成一鍋均勻的溫湯。

  無聊的時候,我嘗試把整個世界拆成零件,試圖找到它們背後的邏輯。

  人為什麼活著?因為恐懼死亡。

  恐懼是什麼?神經信號。

  神經信號又是什麼?是電化學的傳遞,電化學的傳遞不過是宇宙中極微小的一陣擾動。

  過多的思考,只會讓人陷入虛無主義。

  我常常也會在想,我未來的命運又會是什麼?

  不清楚。

  命運向來飄忽不定,每活過一天,都是幸運的。

  我不清楚我的將來。

  也或許我明天就會死——

  我假設過那個場景。

  沒人知道我的死亡,也沒人陪我,像路邊一隻被碾過的昆蟲,悄無聲息地從世界上消失。

  然後我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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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註定會死,那麼死之前,你會想要什麼?

  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如果我註定會死,那麼我似乎也沒什麼想非做不可的事。

  從十五歲到十八歲,渾渾噩噩在外面度過的三年。

  認識的許多人對我的評價都是古怪。

  他們會問我:「你既沒有物慾,也沒有任何感興趣的人或物,那你活著是為了什麼?」

  活著是為了什麼?

  我笑了:「活著是因為沒死吧。」

  「我暫時不想死。」

  就是這樣的。

  沒有更深的理由。

  在外那三年裡,家裡沒有給過我一分錢。

  我靠著在網上接零散的活維持生計,幫人寫代碼、翻譯文檔,整理數據,偶爾也會去賭場試試手氣。

  為什麼去賭場?

  人無聊到極點的時候,就會想看看運氣到底存不存在。

  我坐在牌桌前,把籌碼推出去時,就像是往湖裡扔石子,想知道會不會有水花濺回來。

  而我真的很倒霉。

  砸進去大多數的水花都沒有回來過。

  輸得精光的時候,賭場的人揪著我的衣領把我拖出去,拳頭和腳落在我身上。

  我對疼痛是有滯後性的,痛覺傳導的速度尤為緩慢,通常我會就這樣躺在地上,既不躲也不喊,毫無反應。

  賭場的人都以為我腦子有病,罵幾句就鬆了手。

  從賭場出來,我拖著步子,低頭往回走。

  夜風灌進皺巴巴的衣領,冷得人想縮成一團。

  就在那時,手機響了。

  那是時隔多年,家裡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任務很簡單,一個清掃任務。

  我攏緊身上的外套,低著頭,慢慢地往回走。

  冬天。

  一如既往地冷。

  我也仍舊討厭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

  第一次見到沈衣的時候,她只有八歲。

  像一隻小老鼠,躲在暗處偷偷看我。

  我讓人將她帶過來,她機靈的果斷地往地上一倒,裝暈裝得像模像樣。

  本想隨意找個人帶走,直到我從她脖子上指尖挑起了一個熟悉的黑色小方塊。

  看著女孩緊閉的眼睫在微微顫動,我饒有興致盯著她。

  只覺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有趣。

  那時的我還太年少,絲毫不知道她的到來意味著什麼。

  也沒有預料到,這一次的相逢,未來的我要為此去付出怎麼樣的代價。

  ……

  書房裡面那個黑色不起眼的盒子,在沈尋拿回家後就被我擱在角落裡很久。

  如果不是某天突發奇想來到書桌前翻找東西,或許我這輩子都不會想到它。

  在下一次搬家,從此就被丟到暗處,再也找不到。

  偏偏那天被我拿到。

  偏偏是我。

  打開之前,我做了無數次的心理建設。

  一遍遍告訴自己,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當真,那不是真的。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可以偽造。

  可所有畫面一齊湧出來的時候,所有的預想冷靜盡數轟然倒塌。

  那個盒子裡埋藏著一個女孩漫長的時光。

  她的精力,她的時間,她的一切,就這樣全部透支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我死死攥著手裡的東西,眼睛睜得很大。

  我不認識她,我記憶中從沒見過她,可情感卻比理智快一步湧上來,壓住胸口,讓我措手不及。

  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上來。

  胃裡翻湧著,一陣一陣的噁心往上頂。

  我彎下腰,乾嘔了一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屏幕還在播。

  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手撐在桌面邊緣,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我似乎能聽見碎片扎進血肉里的聲音,撲通,撲通,每一下心跳都在提醒我。

  那是我的孩子。

  一個我從未見過,被遺忘掉的孩子。

  可我又能怎麼辦?

  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麼故事的主角,就算知道了這一切也只是徒增痛苦。

  我又該拿什麼去承接一個女孩漫長時光中給予的這些?

  於是,我試圖告訴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就能高枕無憂。

  你只要閉上眼,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就還是安全的。

  這種方法,從小到大都是見效的。

  我甚至可以沾沾自喜的對自己說:你看,你又掌控局面了,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還在你的控制里。

  可是這次不行。

  根本行不通。

  我討厭身體一切先於理智給出的反應。

  絞痛,戰慄,那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它們全部不聽我的,自顧自地湧上來,將我淹沒。

  捂住腦袋,腦海中所有的畫面,聲音擠在一起,互相碾軋,把一切可辨認的東西都壓成了渣。

  我想逃。

  我從十五歲起就學會的一件事就是逃。

  從家裡逃走,逃開那些責任,從一切讓我喘不過氣的東西身邊逃離開。

  年少時的疑問再度浮現。

  【如果我註定會死】

  【那麼,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在年少時期一直沒有過答案。

  我從桌前坐到了天明,渾渾噩噩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順著下頜滴下來,把衣領洇濕了一片。

  我抬起頭,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鏡面里的那個人正在看著我,神色是茫然,恐懼又破碎的。

  我不由再度產生了幻覺。

  鏡子裡的我變了。

  他變成了年少時的我。

  十六七歲的少年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現在的衣領,把我的臉拽過去,幾乎要貼到鏡面上。

  「你到底想要什麼呢?沈思行,」他在質問我,「你這樣懦弱的人,你又能去做什麼?」

  我沒發出聲音,我很想哭泣地說,不知道。

  我不知道。

  「想好了嗎?」

  他還在逼問我,「告訴我,如果你註定會死,那麼你想要什麼?」

  我好討厭他。

  我討厭這一切。

  為什麼一定要去逼我回答。

  鏡子開始扭曲,起霧,我看見自己的臉在鏡子裡碎成一片一片。

  鏡面逐漸模糊。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直到眼淚滑到嘴角,咸澀的味道滲進唇縫裡,我才意識到。

  不是鏡面模糊,

  是我在哭。

  鏡子裡那個年少的我還在逼問,聲音越來越急,他又在問我,【如果你註定會死,那麼你想要什麼】

  我渾身發抖,從肩膀到指尖,洗手間的水流像是在倒計時。

  我終於發出聲音,鼓起勇氣去回答:想要沈衣。

  鏡子裡的少年卻仍舊咄咄逼人,「再說一遍,你想要什麼?」

  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想要沈衣。」

  這一次聲音大了些。

  「我想要一個好的結局。」

  在我終於鼓起了勇氣近乎歇斯底里回答完他的話後。

  那張年輕的面孔慢慢回到鏡中逐漸消失。

  於是,

  年少時期,在腦海中輾轉過無數次的念頭再度浮了上來,清晰如昨。

  【如果你註定會死】

  【如果命運已經把刀懸在了你的脖子上,那麼,死之前,你會想要什麼,沈思行】

  十五歲的我說:不知道。

  十八歲的我仍舊不知道。

  而現在的我,站在鏡子前,滿臉是淚,狼狽不堪,卻終於找到了答案。

  想要家庭,想要幸福,想要未來——想要沈衣。

  我想要找到一個有沈衣的未來。

  ……

  我曾經對我的家人說過。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夠不計較我的過去,接受我的一切,我們甚至可以組建一個不錯的家庭。

  ——那麼以後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她們身邊吧。

  人的一輩子,會說很多無關緊要的話。

  大多數都會被風吹散,變成某年某月某日某個無人在意的回音。

  可最終,我戲劇性地向著這句話走到了結尾。

  ……

  在推翻了所有故事框架,轉過身,被人用槍抵在身前。

  我舉起手,站在那個我早已知道會到來的結局面前,沒有再逃。

  ……

  死之後的怨恨持續了很久,在意識浮沉的那段漫長的時間裡,我一直在恨,恨命運,恨祂為什麼一定要推著自己往前走。

  祂從沒有讓我如願過。

  直到在書房中沈衣告訴我,她陪伴了我大部分時間,在我死後,她輕輕靠在了我的懷中,和我一起安靜等待著世界的毀滅。

  那一刻,少年時向著海里投進一顆石子。

  在沉默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後,終於撞到了海底,等來了回音——

  【以後就算死】

  【我也要死在她們身邊吧】

  我並沒有在孤獨中死去,而是死在了沈衣的身邊。

  命運終於有一次,是如我願的。

  祂在我當年無心丟下的那句話,在多年以後,用這樣一種方式,遞迴到了我手上。

  那一天,我也終於學會了釋然,不再去怨恨反覆無常的命運。

  最後。

  我叫沈思行。

  我不是反派。

  我既沒有消滅人類文明的想法,也沒有毀滅世界的念頭。

  我只是一個懦弱無能,在命運的棋局中掙扎多年的普通人。

  我只是想要一個,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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