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誤入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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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邁巴赫在高速上平穩行駛。

  車內恆溫二十二度,空氣淨化器靜音運轉,隱約透出高級的檀香味。

  唐妙趴在后座中央的真皮墊子上,前爪搭著邊緣,看著窗外。

  高速兩側,早春的枯黃已經褪成了淺綠。

  零星的油菜花點綴在水田裡,金燦燦的。

  天空壓得低,雲層厚實,是典型的江南春景。

  陳淑薇,也就是剛在寺廟裡抽籤的那位女士,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盒鮮牛奶。

  倒進杯蓋里,輕輕推到唐妙面前。

  「喝吧,我兒子以前最愛喝的牌子。」

  說到「兒子」兩個字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一下。

  她的丈夫周承澤伸過手,寬厚的手掌默默覆在她手背上。

  唐妙低頭舔了兩口牛奶。

  舌面上裹著一層綿密的奶膜,吞咽之後回甘悠長。

  比她之前喝過的所有牛奶都香。

  貴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邁巴赫下了高速,駛入魔都。

  參天的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地占據了視野。

  鉛白色的陰天光線打在那些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冷硬又繁華的都市質感。

  少年飄在車頂內部。

  脖子仰得極度反人類。

  他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這……這些樓……好高……!」

  他已經驚到不知道用什麼詞去形容。

  車子拐離了喧鬧的主幹道,駛入一條兩旁種滿梧桐的幽靜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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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樹幹粗壯,剛抽綠的枝葉繁茂交錯,樹蔭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錯的光帶。

  車速放緩。

  鐵藝大門無聲滑開。

  門衛站得筆直敬禮。

  獨棟花園別墅。

  前院鋪著修剪得平平整整的草坪,漢白玉噴泉正往外噴著水花。

  車子繞過前廳停下。

  管家早早等在台階下,拉開車門。

  唐妙跟著陳淑薇跳下車,一路走進客廳。

  前爪剛落地,她整隻貓就往下沉了一截。

  唐妙嚇了一跳,趕緊抽腳。

  踩空了。

  低頭一看。

  純手工的波斯地毯。

  羊毛厚實到了離譜的地步,每一根長絨毛都在極盡溫柔地托舉著她的肉墊。

  踩在上面,根本感受不到地面的硬度。

  她習慣了冷硬的馬路、粗糙的水泥地、甚至是冬天凍腳的冰面。

  這突如其來的柔軟,讓唐妙的四條短腿徹底罷工,連路都不會走了。

  只能一順拐一順拐地往前挪。

  少年飄在水晶吊燈旁邊,看著大廳里旋轉向上的大理石樓梯和一整面牆的落地窗。

  「這陳設……比當年萬貴妃的翊坤坊還要奢靡幾分。」


  這是貓生巔峰。

  住進豪門的第一天。

  唐妙吃到了藍鰭金槍魚的大脂。

  粉紅色的魚肉被廚師切成指甲蓋大小的方丁,整齊地碼在一個瓷碗裡。

  碗的底部印著一個橙色的「H」。

  「喵嗚?」唐妙聞了聞。

  這個味道。

  魚脂的醇厚感從鼻腔灌進去,順著嗅覺神經直達後腦。

  魚腥味?不存在的。

  是一種飽和的、絲綢般滑膩的油脂香。

  她叼起一塊。

  舌頭碰到魚肉的剎那,整塊肉在口腔里化了。

  不需要咀嚼。

  貓咪三十八度五的體溫,把魚脂融成了液體,裹著細膩的肌肉纖維,從舌面流過,滑進喉嚨。

  唐妙的貓腦宕機了兩秒。

  然後,以三倍速把碗裡剩下的全部掃光。

  第二天。

  廚師給她做了清蒸銀鱈魚。

  魚肉白得近乎透光,上面鋪著極細的蒜蓉和蔥絲。

  唐妙眼睜睜看著廚師將一勺滾燙的蒸魚豉油澆上去。

  「滋……」

  白氣升騰。

  唐妙吃完之後趴在碗邊,生平第一次對自己以前在菜市場撿的魚頭產生了深深的背叛感。

  第三天。

  別墅朝南的房間連夜爆改完畢。

  整整一面牆,裝上了實木定製的豪華貓爬架。

  高低錯落的跳板一路延伸到天花板。

  房間最好的位置,安置了一張量身定做的小床。

  床上鋪著真絲軟墊,周圍放了一圈小貓咪玩具。

  下午,陽光透過大落地窗灑滿整個屋子。

  唐妙整個人癱在真絲軟墊上,看著花園裡被自動灑水的草坪。

  橘白相間的肚皮翻在上面,尾巴在半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晃。

  ……

  晚上。

  客廳只留了幾盞昏黃的落地燈。

  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裡面正在播放無聊的晚間新聞。

  陳淑薇坐在主沙發上。

  唐妙趴在她的腿上。

  女主人的手指插進唐妙背部的絨毛里,順著脊背的骨骼走向,從頭到尾,輕輕地捋。

  動作溫柔,力道均勻。

  唐妙極為配合地開啟了呼嚕馬達。

  胸腔里發出規律的震動聲。

  「我兒子叫周一諾。」

  陳淑薇打破了客廳的安靜。

  聲音柔柔的。

  「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你周叔說,男孩子得一諾千金,說到做到。」

  唐妙的耳朵動了動。

  「你的一諾哥哥,他十五歲那年說要上交大,結果真考上了。」

  「十七歲,他說要去參加數學競賽拿國獎,也拿了。」

  「十八歲……」

  女人的聲音開始發澀。

  「十八歲剛開學,他騎自行車去學校,被一輛闖紅燈的車撞了。」

  陳淑薇的手指收緊。

  「他從小到大,什麼承諾都兌現了。就是沒來得及跟我承諾一句,什麼時候會醒過來。」

  一滴水珠落在唐妙的鼻尖上。

  唐妙沒有甩頭。

  她把身體往前挪了兩寸。

  用毛茸茸的腦袋,硬生生拱開陳淑薇的手指,整個腦袋貼進了她的掌心裡。

  肉墊搭在女人的手腕上,用力按了按。

  少年飄在客廳的水晶吊燈旁邊。

  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在這個夜裡,抱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流浪貓,把所有的心碎和絕望全盤托出。

  周承澤從書房走出來。

  端著兩杯熱茶。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陳淑薇面前的茶几上。

  繞過茶几,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

  夫妻倆中間隔著一個坐墊的距離。

  唐妙正好橫在中間。

  周承澤伸手,指背蹭了蹭唐妙的下巴。

  他的手很大。

  骨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乾淨。

  力道極其克制,怕弄疼小貓。

  「小傢伙,你那個包里的小零食還夠吃嗎?要不要給你添點?」

  唐妙歪頭看他。

  這個男人就這麼隨意地坐在身邊,卻讓人心生安穩。

  少年慢慢從吊燈旁降下來,落在客廳落地窗前。

  窗外是亮著燈的恆溫泳池,水面在夜色里發出幽藍的光。

  他回頭看了看沙發上的這一家子。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隻貓。

  男人吹著茶杯里的熱氣,女人眼角掛淚伸手逗貓,貓四仰八叉地翻著肚皮。

  紫禁城裡,他從未有過這般體會。

  在那座城裡,皇帝高高在上,妃嬪算計恩寵,太監宮女活得如履薄冰。

  人與人之間隔著拆不掉的紅牆。

  他活著的時候是為了抓老鼠。

  死了就成了到處飄蕩的孤魂。

  從來沒有人用指背蹭著他的下巴,輕聲問一句「還夠不夠吃」。

  也沒有人在他旁邊安安靜靜坐著,什麼都不說,就那麼陪著。

  他飄到沙發後,半透明的指尖懸在唐妙頭頂,也虛虛地揉了一把。

  這份家的溫暖,真真切切地傳了過來。

  只是可惜,少了一個孩子。

  ……

  第N天早上。

  唐妙趴在客廳的波斯地毯上,面前擺著今天的專屬早餐。

  一個精緻的小瓷碟。

  裡面裝了一勺有機小雞胸肉打成的肉泥,配著半勺手搗南瓜蓉,最上面還用兩顆進口藍莓做了點綴。

  電視正在播一檔上海本地的美食節目。

  唐妙吃了一口肉泥,抬頭看屏幕。

  鏡頭正順著一條老城廂的弄堂往裡走。

  一家蒼蠅館子的灶台上,平底鍋里的生煎包正在翻面。

  底殼已經被煎得金黃酥脆。

  一把白芝麻和一把翠綠的蔥花撒下去。

  水油交融。

  油星子四濺,「劈里啪啦」地炸響。

  滿屏都是熱騰騰的煙氣。

  胖乎乎的主持人夾起一個生煎,咬破一個小口,吸溜著裡面的滾燙鮮湯。

  一邊吸溜一邊發出「嘶嘶」的聲音。

  唐妙低頭看了看那盤健康的雞肉泥。

  原本半垂在臉頰兩邊的鬍鬚,不受控制地抖了兩下。

  畫面一轉。

  切到了街角另一個攤位。

  排骨年糕。

  帶骨的大排扔進油鍋里炸。

  高溫將肉質邊緣炸得焦脆捲曲。

  老闆用漏勺撈出大排,淋上一勺紅亮濃稠的甜辣醬。

  旁邊的兩根手指粗的年糕條,在醬汁里翻滾。

  筷子一夾,軟糯彈牙的年糕拉出長長的黏絲。

  唐妙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咕咚。」

  咽了一大口唾沫。

  節目還在繼續。

  響油鱔絲。

  滾燙的油淋在碼得整整齊齊的鱔絲上。

  「嗞啦」一聲,白胡椒和香醋的味道隔著屏幕都往外冒。

  ……

  唐妙慢慢從波斯地毯上站起來。

  雞胸肉泥和南瓜蓉不香了。

  有錢人的金槍魚再鮮,它沒有煙火氣。

  沒有熱油濺在鐵鍋上的爆裂聲。

  沒有老闆娘用滬語吼「生煎好了拿走啊」的中氣十足。

  沒有弄堂口排隊的人舉著手機罵「怎麼又要等四十分鐘」的市井氣息。

  她饞了。

  饞街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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