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闖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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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捧著簽筒,想搖一支簽出來。

  手腕卻抖得厲害。

  竹片在筒腔里撞來撞去,發出細碎雜亂的摩擦音。

  男人覆上她的手背想幫她。

  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抖得更凶。

  「你說……」

  女人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佛祖到底給不給我一個準話?」

  「三年了。」

  男人沒說話,下顎線繃得很緊,眼眶紅透。

  「醫生說他是腦死亡,我不信。」

  「美國、德國的專家也都說沒希望了。」

  女人的聲音愈發破碎。

  「我求遍菩薩,跑遍道觀,連那些……那些騙子神棍都試過了。」

  「從杭州飛波士頓、飛慕尼黑……飛了多少趟。」

  「我就想要一個答案,他到底能不能醒?」

  唐妙的尾巴尖縮了縮。

  簽筒還在搖。

  竹籤撞在筒壁上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女人忽然咧開嘴,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媽讓我放手,她說,兒子走了三年了,我該接受了。」

  「不,我不信!兒子沒走!」

  簽筒重重拍在蒲團上,女人轉頭瞪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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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是熱的!老周,你摸過的,他手一直是有溫度的!」

  「心臟還在跳,我怎麼……怎麼能簽那個字?」

  「可那就這麼耗下去嗎?」

  「他躺在那裡,管子從鼻子、從嗓子、從肚子上插進去……他才十八歲啊……」

  男人張了張嘴。

  半個字沒吐出來,又閉上了。

  他把妻子拉進懷裡,手掌罩住她的後腦勺,下巴擱在她頭頂。

  兩個人跪在蒲團上,抱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

  男人終於下定決心,把簽筒拿過去,使勁搖了兩下。

  一根竹籤從筒口探出頭。

  「啪嗒。」

  落在蒲團邊的青石磚上。

  女人盯著那根簽。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反反覆覆。

  「我不敢看。」

  ……

  唐妙縮在一邊。

  幾句對話,足夠拼湊出一個絕望的故事。

  他們兒子,是個十八歲的植物人。

  醫學上已經給他判了死刑。

  停掉儀器就是親手殺了他,不停就是眼睜睜看著他被各種管子折磨。

  一天、一周、一年……

  這是一道沒有答案的選擇題。

  所以他們來佛祖這裡,尋求一個決斷。

  少年不知什麼時候飄到了唐妙旁邊。

  定定地看著那對夫妻。

  唐妙的耳朵慢慢壓平了。

  她忽然不想吃瓜了。

  ……

  直播間的畫面里,攝像頭從唐妙蹲著的角度拍進去。

  蒲團上那雙交疊的、止不住顫抖的手,簽筒上映著燭火的竹皮反光,地面上洇開的兩滴水漬。

  剛開始,彈幕還在嘻嘻哈哈。

  【橘姐又在偷聽人說話了。】

  【聽說韜光寺抽籤特別靈,橘姐你也幫大傢伙抽一個吧!】

  然後,有懂行的網友截了一幀圖,放大。

  【等等……男的手上那塊表是不是百達的鸚鵡螺?這得上百萬吧?】

  【旁邊拿女人的包也不便宜……愛馬仕的garden party?還是稀有皮!】

  他們的故事……

  聽著聽著……

  彈幕畫風急轉。

  【一塊表一套別墅,一個包半棟樓。】

  【有什麼用呢,幾個億的身家也買不了兒子睜眼。】

  【別酸了,有錢人的苦才不是裝的。你看那個女的,臉上的肉都沒了,看上去比我們公司保潔阿姨還老十歲。】

  【我奶奶說過一句話:閻王面前無富貴。】

  【所有的一切在生命面前全是虛的。】

  ……

  唐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兩隻前爪。

  粉嫩的肉墊踩在青石地磚上,一張一合。

  重生。

  這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

  她,一個送外賣送到過勞死的普通人,稀里糊塗地醒在了一隻橘貓幼崽的身體裡。

  沒有人給她解釋為什麼。

  也沒有系統蹦出來說「恭喜你被選中」,然後給她發布任務。


  可這對夫妻的兒子呢?

  剛成年的孩子,躺在ICU里,機器替他呼吸,導管替他吃飯。

  大腦已經判了死刑,但心臟還在跳。

  他的靈魂在哪?

  還是跟少年一樣,困在某個地方,因為執念……出不來?

  唐妙抬頭看了看飄在身邊的少年。

  飛魚服上暗金色的走線在光影里明滅不定。

  他的臉還是那張十七八歲的臉。

  孤傲的、倔強的。

  他也是靈魂。

  如果不是那枚平安符……

  唐妙的思緒亂了。

  一團又一團的問題從小小的腦子裡冒出來,互相打架。

  所以……她到底為什麼會重生?

  靈魂真的能脫離肉體存在嗎?

  少年又是怎麼回事?

  想得太入神了。

  尾巴開始不自覺地晃。

  左一下,右一下。

  唐妙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尾巴正對著什麼。

  「啪嗒。」

  簽筒倒了。

  筒身歪了,晃了,然後整個翻了過去。

  「嘩啦——」

  竹籤傾瀉而出。

  長短不一的細竹條從筒口湧出來。

  「噼里啪啦。」

  有的散落在地磚上,有的彈起來滾到了蒲團底下,有的滑到了夫妻倆的腳邊。

  橫七豎八,滿地都是。

  夫妻倆剛剛費盡力氣搖出的那根簽,早被這一地的竹籤徹底掩蓋。

  再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整個大殿安靜了。

  女人臉上的表情都凍住了,嘴唇微微張著。

  男人的手還保持著要去撿簽的姿勢,定在半空。

  唐妙的四條腿繃得死緊,脊背微微拱起。

  完了。

  佛祖面前闖大禍了。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少年。

  少年雙臂抱胸飄在半空中,也是一臉「這下沒法收場」的表情。

  女人的視線慢慢從散落的籤條移到唐妙身上。

  她看見了一隻橘貓蹲在柱子底座上,尾巴還保持著抽到簽筒的收尾姿勢。

  眼裡最後一點光滅了。

  她伏在蒲團上,放聲大哭。

  「連佛祖都不願意給我一個答案了……連一個答案都不給我……」

  男人單膝跪下去,把妻子緊緊摟在懷裡,自己的肩膀也在抖。

  唐妙縮著脖子,後退了半步。

  耳朵完全壓到了頭頂。

  她不是故意的。

  可這四個字現在毫無分量,根本接不住這兩個人幾千斤重的絕望。

  大殿的空氣悶得喘不過來。

  唐妙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圓球。

  尾巴緊緊卷著後腿,下巴貼在地面。

  她看了一眼滿地的簽,又看了一眼哭到喘不上氣的女人,喉嚨里擠出一聲小到不能再小的「喵」。

  對不起。

  可惜人類聽不懂小貓咪的歉意。

  「踏、踏……」

  腳步聲從側後方響起。

  節奏緩慢,沉穩。

  一雙布鞋停在了唐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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