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盛世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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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禎帝。

  一位亡國之君。

  那位傳聞中極其勤政,每天批閱奏章到深夜,卻依然無法挽救大廈將傾、最終在煤山自縊的皇帝。

  唐妙放輕腳步,順著漢白玉台階邊緣的雕花石柱,悄無聲息地往上爬。

  離得近了,她聽見帝王鬼魂在喃喃自語,帶著幾百年未曾散去的絕望。

  「外頭……還是遍地流民嗎?」

  「闖王進京了……建奴入關了……」

  「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是朕的錯……是朕無能,護不住這天下子民……」

  他一遍遍重複著這些話。

  沒有怨氣,只有深深的自責和愧疚。

  這股愧疚化作無形的枷鎖,將他的靈魂釘在這座他曾經主宰、最終失去的皇城裡,幾百年不得超生。

  唐妙趴在台階邊緣的石獅子底下,靜靜地看著這位困在原地的老主子。

  人類的歷史書上寫滿了王侯將相的豐功偉績和昏聵無能,後人評說只憑几行墨跡。

  但對當時的人來說,那是一場真實的、血流成河的災難。

  這個鬼魂,被困在國破家亡的那一天,再也沒有走出來。

  唐妙嘆了口氣。

  她轉身,四條腿倒騰得飛快,順著台階往下跑。

  剛在御花園閒逛的時候,她注意到東邊長椅底下的草叢裡,有個遊客掉落的布袋子。

  裡面有一本厚厚的雜誌。

  當時她嫌棄地聞了聞就走開了。

  花了好大的功夫,唐妙才把那本大開本的彩色雜誌拖到了太和殿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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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太重,她只能用嘴咬住布袋子的系帶,連拖帶拽。

  小身板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把這本幾百頁的雜誌報拽上了三層漢白玉台階。

  累得直喘粗氣。

  她把雜誌推到帝王虛影的腳邊。

  那虛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腳邊多出的東西毫無察覺,依舊在喃喃念叨著「流民」、「餓殍」。

  唐妙清了清嗓子。

  「哎,我說那位穿黃袍的老爺子。」

  清脆利落的少女嗓音,在寂靜的太和殿響起,硬生生扯斷了那股化不開的愁雲慘霧。

  帝王虛影的呢喃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四下搜尋,最後驚愕地落在了台階上那隻橘色小貓身上。

  「是爾……在說話?」

  「貓妖?」

  「什麼妖不妖的,本姑娘就是只可愛的小貓咪!」

  唐妙沒大沒小地揮了揮前爪,啪地一下拍在雜誌封面上,熟練地翻開第一頁。

  「您別擱這兒念叨流民和易子而食了,瞧瞧這個。」

  唐妙用肉墊指著那張航拍的華北平原秋收圖。

  金色的麥浪和巨型紅色聯合收割機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帝王虛影僵住。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撫摸那片金色的麥田,手指卻直直穿透了紙張。

  「這……這是何地?」他聲音哆嗦得厲害,「如此豐稔之景……莫非是江南水鄉?」

  「哪兒啊,這叫華北平原,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外頭那片地!」

  唐妙蹲在雜誌旁,尾巴在身後一掃一掃的,像個盡職盡責的導遊。

  「看見這紅色的鐵疙瘩沒?叫收割機,一天能收幾十畝地。」

  「現在的老百姓不僅吃得飽,還有人天天愁著營養過剩要減肥呢。」

  邊說,她還不忘轉了一圈,「看我這小身板,是不是肥肥胖胖的?」

  唐妙一爪子翻過一頁。

  「您看這張,上海陸家嘴,晚上燈亮得跟白天一樣,不用點煤油燈。」

  圖片裡,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東方明珠塔璀璨奪目,黃浦江上遊船如織,萬家燈火將夜空照得宛若白晝。

  「再看這張,西部山區的希望小學!」

  「無論多麼偏遠的山裡,只要在我們華夏的土地上,小娃娃們都有明亮的學堂念書,穿得暖暖和和的!」

  帝王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畫面,貪婪地捕捉著每一個細節。

  唐妙仰起毛茸茸的腦袋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

  「我就是從東北哈爾濱一路蹭車過來的,一路上全是平平整整的柏油路,還有跑得跟飛一樣的鋼鐵巨龍,叫高鐵。」

  「還有這,你看這張圖,這個叫做飛機,能像鳥兒一樣在天上飛!」

  唐妙說到激動處,開始手舞足蹈。

  「至於打仗麼……咱們現在的國家可硬氣了,別人可不敢欺負咱。」

  「外頭早就沒人挨餓了。」

  一人一貓,一死一活,在這六百年的宮殿前詭異地對視著。

  「都沒人挨餓了……?」

  他喃喃反問,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觸碰的夢境。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不用再逃荒,不用再啃樹皮。

  他們吃得飽,穿得暖,有學上。

  他們會在傍晚的廣場上無憂無慮地跳舞,享受著和平與富足。

  他們過得很好。

  虛影愣愣地看著唐妙的一舉一動,又低頭看看畫報上的金黃麥田。

  「真沒人挨餓了。您護不住的天下,現在自己長得挺好的。」

  唐妙說話都沾上了些京味兒,「這大冷天的,您就甭在這兒跟自己死磕了。」

  良久。

  一滴半透明的淚珠從他眼角滑落,還沒落地就消散在風中。

  「好……好啊……」

  他佝僂了幾百年的脊背,一點一點挺直了。

  壓抑在周身的寂寥和愧疚,如同春雪遇陽,飛速消融。

  「是朕的罪,大明亡了。」

  「但這天下,這百姓,終於熬出來了。」

  他仰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

  極其暢快的笑聲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太和殿廣場上迴蕩,沒有一絲絲陰森的感覺,只有徹底放下幾百年執念的解脫。

  隨著笑聲,他的身軀開始從腳部向上化作點點金光,在夜風中盤旋飛舞。

  「小貓妖,替朕多看看這盛世。」

  留下這句輕若遊絲的嘆息,金光徹底消散在廣闊的天地間。


  冷風吹過,帶來遠處街頭隱約的汽車鳴笛聲。

  一種莫名的熱流在唐妙的胸腔里涌動。

  那不是吃飽喝足的生理性滿足,而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宏大療愈。

  她只是一隻貓,但她親眼見證了一個古老靈魂的釋懷,見證了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底氣。

  這種感覺,比吃十碗滷煮還要痛快。

  「大晚上的,這兒風真大。」

  唐妙抖了抖皮毛,叼起那本雜誌的邊緣,將它重新拖回長椅底下藏好。

  功德圓滿,深藏功與名。

  她邁著輕快的貓步,順著原路返回宮牆隱蔽的洞。

  夾道里,帕帕還在原地趴著,惴惴不安。

  聽到腳步聲,他哀嚎一聲:「老主子饒命!奴才這身肉全是肥的,不好吃啊!」

  唐妙走過去,一爪子拍在他腦袋上。

  「行了,別嚎了。老主子們早投胎去了。」

  帕帕試探著睜開一隻眼,確認是唐妙後,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癱軟在地上。

  「您可真是我祖宗。這大半夜的,跑出去溜達一圈還能囫圇個兒回來。」

  帕帕心有餘悸地擦了擦臉,「天快亮了,咱趕緊去慈寧宮吧,王大媽的凍干鵪鶉去晚了可就沒了。」

  唐妙抬頭看了看東方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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