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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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妙從花台上跳下來。

  四條腿邁進陽光里。

  台南的九月,早上十點已經熱得像蒸籠。

  空氣潮濕發咸,混著海風和騎樓縫隙里漏出來的早餐香氣。

  黃豆的焦香從街拐角飄過來。

  唐妙鼻子吸了幾下,鎖定方向。

  一塊掉了漆的招牌掛在頭頂。

  【安平豆花】。

  店裡沒什麼年輕人,大多都是阿公阿嬤。

  電風扇呼呼吹著,吹不動黏在身上的暑氣。

  唐妙靈巧地從人腿間穿插,擠到隊伍最前面。

  玻璃櫃檯後,阿婆正用大鐵勺從木桶里舀冰豆花。

  勺子貼著桶壁轉一圈,薄薄一層豆花捲起來,滑進碗裡。

  動作不緊不慢。

  「阿婆,一碗黑豆花,加珍珠!」前面的阿姨付了錢。

  阿婆舀出黑灰色的竹炭豆花,加紅豆,最後舀一大勺黑糖珍珠澆上去。

  糖水將將漫過豆花頂。

  阿姨接過碗,迫不及待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好贊欸,阿婆的冰豆花就是不一樣。」

  唐妙看得垂涎欲滴,蹲在櫃檯邊。

  尾巴掃來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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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婆瞧見了。

  笑了笑,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小號的塑料碗。

  舀上冰豆花,加紅豆,添黑糖珍珠。

  碗放到唐妙面前。

  豆花顫巍巍晃動。

  唐妙低頭,舌尖碰了碰豆花邊沿。

  涼津津的,甜度剛好。

  豆香混著黑糖香,順著舌根往喉嚨里鑽。

  叼起一塊豆花。

  入口即化。

  紅豆煮得沙沙的,咬開有顆粒感。

  珍珠Q彈,嚼起來咕嘰咕嘰響。

  冰鎮過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熱氣一下子散了大半。

  唐妙嗓子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眼睛眯成縫。

  直播間鏡頭對準碗裡。

  觀眾只能看見貓下巴和鬍鬚在動,偶爾伸出粉色舌頭舔一下碗邊。

  【這是什麼?看起來也太好吃了吧!】

  【安平豆花!台南六十多年老字號,那個珍珠是黑糖熬的,超級無敵好吃!】

  【饞死了……可惡我這裡只有熱豆花。】

  就在這時,一條彈幕飄過:

  【等等……這是豆花對吧?甜的?豆腐腦不是應該吃鹹的嗎?】

  直播間畫風突變。

  【咸豆腐腦才是正統!!我們從小吃到大的都是鹹的!!】

  【等等你們在吵什麼?豆花不就是甜的嗎?哪裡有咸豆花?】

  【???樓上是認真的?北方豆腐腦都是加滷汁鹹菜辣椒油!】

  【南方方人弱弱說一句,甜的鹹的都好吃!】

  【我裂開了居然有人沒吃過咸豆腐腦?】

  【咸黨萬歲!甜黨都是異端!】

  【甜豆花才是傳統!唐中後期就有了!你們鹹的是後來北宋才加料出現的!】

  禮物特效開始亂飛。

  有人刷【咸】,有人刷【甜黨永不為奴】。

  有人刷【都吃】,有人刷【打起來!】

  最後又波及到了甜鹹粽子。

  打得難捨難分。

  唐妙舔乾淨嘴邊的黑糖渣,對直播間的混戰一無所知。

  她還在回味舌尖殘留的豆香。

  「小貓咪小貓咪!」

  小白從天而降,砸在她背上。

  唐妙差點一頭栽進空碗裡。

  「幹嘛?!」

  小白翅膀亂指,「那邊!」

  「有棵超級超級大的樹!樹裡面有房子!房子裡面有樹!樹上面還有樹!小白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樹!」

  「說人話。」

  「就是……樹把房子吃掉了!」小白原地轉圈,「好厲害是!快跟我去看!」

  唐妙被小白催著過馬路。

  離得很近。

  沒兩步她就看見了。

  已經不能用一棵榕樹來形容了。

  那是活著的建築。

  成百上千條氣根從樹冠垂落,穿透紅磚牆,纏住窗框,從屋頂鑽進去又從另一側鑽出來。

  牆被根系撐裂,裂縫又被新生的枝幹縫合。

  整棟倉庫成了樹的骨架,樹成了倉庫的血肉。

  「小貓咪快進來呀!」

  小白已經從氣根縫隙里飛進去了。

  唐妙縱身一躍,攀上一條小腿粗的氣根往上爬。

  樹皮粗糙,爬到一半,她從一個被氣根框出來的破洞鑽進去。

  光線驟暗,空氣濕涼。

  氣根像帘子一樣垂在四周,屋頂的縫隙透下光柱,灰塵在光里跳舞。

  腳下是腐殖土和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有些氣根已經粗得像柱子,撐著殘存的屋頂。

  唐妙沿著一根橫向的粗氣根往前走。

  爪子陷進苔蘚里,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顆堅果從頭頂飛來。

  砸中她的後腦勺。

  力度精準,角度刁鑽。

  唐妙炸毛,整隻貓弓起來。

  往堅果投來的方向看過去。

  一隻赤腹松鼠倒掛在樹藤上。

  尾巴蓬鬆,紅棕色皮毛在陰影里發亮。

  它嘴裡還叼著顆龍眼核,瞪著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和唐妙對視。

  松鼠吐出龍眼核。

  開口便是台南腔:「靠北哦!」

  小白俯衝過來,翅膀豎起。

  「你怎麼可以說髒話?還丟東西砸我的小貓咪?!」

  「道歉!馬上道歉!」

  松鼠尾巴炸成掃帚。

  「什么小貓咪?這是我的地盤好不好!我阿公講,有貓來就要先嚇跑它!」

  小白叉腰,「你阿公說的了不起哦!我阿爸還說不要跟怪東西說話咧!」

  「我阿公講鳥都是怪東西!」

  「你才是怪東西!你全家都是怪東西!」

  唐妙沒參與吵架。

  她盯著那隻松鼠。

  「我阿公講」,這個句式……

  好熟悉。

  哈爾濱那隻叫塔塔的松鼠,也動不動「我太爺爺說」。

  眼前這隻雖說換了腔調,可味道一模一樣。

  松鼠見唐妙沒反應,戒備姿態慢慢收起。

  它順著氣根爬近一點,歪頭打量唐妙。

  「你這隻貓好奇怪,不怕我欸。」

  「我為什麼要怕你?」唐妙說,「你那么小只。」

  松鼠挺起小胸脯,「我叫阿北。你呢?」

  「唐妙。」

  阿北念了兩遍,尾巴晃了晃,「好奇怪的名字。」

  「你才奇怪。」小白插嘴,「你一隻南方松鼠幹嘛叫阿北?」

  阿北的尾巴又炸起來。

  「誰說我是南方松鼠!我阿公的阿公講,我們祖上是北方松鼠喔!正宗的北方松鼠!」

  小白歪頭看了看阿北紅棕色的皮毛和小巧的體型。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北方鼠欸……」

  「長相不重要!關鍵是血統!懂不懂!」

  阿北聲音拔高,「我阿公講過,做松鼠的絕對不可以忘記自己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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