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共看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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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真人和青白觀主簡單的對話之後,世上的修士們,便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也不知道這兩位的後續,不過這本就是情理之中,青天之事,哪裡能讓所有人都看著。

  但是真正的大人物們,是隱隱能知曉天上有何事發生的。

  才返回人間不久,回到自己道場的聖人夜雨,其實早在青白觀主和大真人對話之時,便已經抬頭看天,這麼久倒是沒移開過視線。

  此刻他隱約看到西洲方向有一條劍光撞向天幕,然後遠去,至於中洲那邊,他則是隱約看到一條黃龍緩緩出現,然後消失不見。

  「師父,你到底看沒看見啊?」

  在一身青色長袍的夜雨身旁,是個黃衣女子,她此刻就站在自家這位才返回人間不久的師父身側,好奇詢問自家師父有沒有真看到那天上的光景。

  夜雨收回視線,笑道:「青天之事,如何能輕易讓我們這些凡人看清楚?」

  「師父還是凡人?您都位列九聖人之一了。這種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是了,要是在外面去說,誰不覺得師父你是在裝……」

  黃衣女子脫口而出,只是說到一半,嘿嘿一笑,沒敢繼續說下去。

  夜雨倒是不在意,微笑道:「聖人又如何?在青天面前,跟凡人相比,好像也沒太多區別。況且這兩位,誰是第一說不清楚,但說誰是第二,也說不清楚的。」

  黃衣女子嗯了一聲,不過還是很好奇,「師父,你到底看到些什麼啊?」

  夜雨想了想,「大概是要打架了。」

  「打架?誰和誰啊?難不成是大真人和青白觀主?」黃衣女子一怔,隨即雙眼發光,「師父,要是這兩個人打一架的話,師父你不去看看嗎?」

  夜雨有些無奈地看了自己這個弟子一眼,「你倒是想湊熱鬧,可這個熱鬧是一般人能湊的嗎?真要去湊了熱鬧,你是想看大真人落敗,還是觀主落敗?青天的臉面就不值錢嗎?」

  說完這些,夜雨還不客氣地給自己這弟子腦袋上來了一板栗,這才心滿意足地負手而立,「說起來,師父是真想去看看啊。」

  天上有異樣,幾乎能猜到是要發生什麼事情的,也就是那幾位聖人了,不過猜到便猜到了,可能去湊這個熱鬧的,他們幾個人,依舊不夠格。

  赤洲那邊,高大的武夫離岸本來對於這邊李沛和大真人之間那不痛不癢的對話還不甚在意,但依著他的目力,此刻自然能看到那條撞向雲海的劍光,離岸微微抬眉,「真要打?」

  「從來不動怒的老道士也動怒了?」

  離岸看向天外,本來就要在此刻拔地而起,撞向天外,去好好湊熱鬧,但最後一想,不過眉心溢位一抹光彩,掠向天幕那邊。

  而與此同時,玄洲的雲棧山紫霄宮裡,站在巨大星盤前的青天元益,皺起眉頭,彷佛即便是他,也沒有想到,大真人竟然此刻會選擇和李沛一戰。

  這種事情,根本不在他的預料中。

  不過即便如此,一道紫光,還是就此飄蕩而起,遠赴天外。

  ……

  ……

  天盡頭,天門那邊,兩位在此地鎮守的雲霧境大修士忽然睜開雙眼。

  眼前一身雪白道袍的大真人,已經到了不遠處。

  「見過大真人。」

  兩人拱手行禮,不過也有些奇怪,天外如今並無戰事,也不曾到一甲子之期,這位大真人此刻前來,似乎不太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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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真人看向兩人,微笑道:「等會兒若有異變,無須在意,權當沒有看過就是。」

  大真人說完這句話,一步跨過那道橫在此地不知道多少年的天門,由此便去了天外。

  兩位大修士還有些疑惑,但剛對視一眼,瞬間便看到一條劍光從遠處撞來,而且那條劍光也不曾從天門這裡穿過,反倒是直接沖天而起,開天而去。

  天幕頓時被撕開一條口子,邊緣處滋滋作響。

  看到那一幕,兩位大修士哪能猜不出來,這就是之前大真人所說的異變。

  「只是那條劍光,應是青白觀主吧?」

  一位大修士緩緩開口,有些感慨,「到底是三百年沒見過這位觀主的身影了,我曾聽人說過,當年天外有大戰之時,這位觀主一劍,便斬下過一個天外來客的頭顱。」

  「此事不假,觀主出劍之時,的確是威勢驚天,一條劍光動輒便可綿延數萬里的。」

  另外一位大修士也回憶起了那些傳說,「是啊,聽前輩們說,觀主出劍,的確風流……不對,如今天外沒有戰事,觀主來此地是為什麼?!」

  三百年不曾露面,天外也無戰事,大真人先一步去往天外。

  這三點在一起,讓兩位大修士對視一眼之後,悚然一驚。

  因為他們已經想到了一個極為讓人震撼的可能。

  ……

  ……

  天外,大真人遙遙看了一眼遠處那座懸停在無盡虛空中的初天城,這才扭過頭,往相反方向而去,最後這位大真人選擇了一顆死寂,毫無生機的星辰,這就算是兩人的戰場了。

  世人傳言,星辰是神靈屍骸,但是否屬實已經不好說,總之這些漂浮在天外的星辰,本身都極為堅韌,可以說是世上最堅韌的東西之一,尋常修士休想將其破壞,就連大修士,輕易也難以損壞,算是一處不錯的戰場了。

  大真人剛剛落腳,那條劍光便從天而降,墜落到此地。

  劍光散去,一道青色身影落地,來人身材修長,容貌俊美,只是才出現,就給人一種無法直視的絕世鋒芒之感。

  他好像是一柄劍。

  一柄天底下最最鋒利的劍。

  他不是一柄劍,他是執劍者,他的那把飛劍,才是天底下最鋒利的劍。

  「青白道友,好久不見。」

  大真人看著眼前的這個青衫劍修,也有些感慨,眼前此人證道青天多年,卻很難在他身上找到些歲月的痕跡,這傢伙始終意氣風發,看著他,大真人覺得他似乎就跟千年前第一次見他那時候,毫無區別。

  李沛譏笑一聲,「苦錄,你這個牛鼻子今日倒是讓我刮目相看,不呼朋喚友,也敢向我邀戰,怎麼,真是覺得活夠了?想讓我送你一程。」

  大真人不以為意,只是微笑道:「貧道記得你我上一次交手,應該還是忘川道友證道之時吧?」

  當年忘川之主證道於靈洲忘川,大真人本是想要出手阻止的,畢竟忘川之主的身份並非人族,她若證道,對於人族來說,是不是好事,的確不好說。

  當時李沛還是站到了他對面。

  而且看樣子,那個時候的李沛,是真要和他不死不休的,所以當時的大真人,最後並沒有真的要強行打斷忘川之主的證道。

  不過這會兒看來,忘川之主證道青天多年,也的確沒有給人間帶來什麼困擾,她在忘川待了無數年,別說人間,就連作為她道場的靈洲,恐怕忘川之主也沒有走遍。

  她對人間的大小事,都不關心。

  「如今來看,當時之事,沒給忘川道友說過?」大真人微微一笑,其實這一點,三百年前他就知道了,畢竟那個時候動靜那麼大,忘川之主都沒出來說句話,如果她知曉李沛對她有護道之恩,理應不該如此的。

  「苦錄,這麼多廢話啊?」李沛隨口道:「我看不慣的,只有你那做派,別說是棵樹,就算是個妖,別人要證道,你就讓他證道就是了,非得攔著做什麼?」

  大真人看向眼前這位始終都這樣的劍修,輕聲道:「李沛,你不是一般劍修,在這個位置,是要比別人多想想的。」

  李沛嘖嘖道:「苦錄,好不容易真身都敢離開中洲了,就是來天外跟我說這些廢話?」

  「這一戰無可避免。」

  大真人淡然道:「我知道你盼著這一戰,盼了三百年,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即便你等了三百年,無論如何,你這一次都殺不了我。」

  李沛聽著這話,沒有反駁,只是說道:「要試過才知道。」

  「其實不僅是你在等這一戰,我也等這一天很久了。」大真人微微一笑,「可惜,今日依舊不是好時候。」

  李沛冷笑一聲,知道大真人所言是什麼意思,但卻不打算接話。

  「既然分不出生死,那便好好說說怎麼打如何?」

  大真人微笑開口,「就一炷香,看誰先傷誰,若是你贏了,李青花破境一事,我便網開一面。」

  李沛聽著這話,眼眸里頓時生出一道磅礴劍意,讓兩人腳下的這顆星辰都震動起來,「苦錄,你他娘的,還……真……當你是對的呢?」

  最後幾個字,李沛幾乎是一字一句咬牙說出來的。

  大真人看著眼前明顯已經動怒的李沛,倒是很平靜,「規矩,便是規矩……」

  只是很可惜,大真人的這句話,尚未完全說完,天地之間,已經開一線劍光。

  大真人身形一閃而逝,而後,兩人所在的這顆星辰,只是一瞬,便乾淨利落被切開。

  縱橫交錯,磅礴無匹的恐怖劍氣,在天外肆意開始切割一切。

  ……

  ……

  高大的白衣女子趕赴天外,來到那道天門前的時候,那天上的口子,還沒有完全合攏,兩位大修士看到那個高大白衣女子,先是一愣,隨即就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生機。

  只是一瞬,兩位大修士也知曉了來人的身份,那位靈洲的青天,忘川之主。

  「見過……」

  兩人好不容易收起那些震撼神情,剛低頭行禮的當口,忘川之主便直接走入了那條口子裡,也不曾進入天門。

  她甚至也沒多看兩位大修士一眼。

  可兩位大修士,此時此刻,都是心神激盪,相比較青白觀主三百年不曾出現在人間的震撼,其實這位忘川之主此刻出現在這裡,更讓人奇怪,要知道,忘川之主不問世事,幾乎已經是公論。

  兩人的情緒尚未完全收拾好,兩道玄光一前一後,又一次來到了天門外。

  兩道身影出現,其中一道身上裹著一身極為玄妙的氣息,另外一位,身材高大,血氣如淵,那一身血氣,光是往那個地方一站,彷佛天地都要為此退避,他就像是一尊真正的龐然大物,始終有一種讓天地都難以完全容納的感覺。

  「見過兩位青天。」

  兩位大修士此刻心中無比震撼,他們也不知道今日是怎麼了,怎麼五位青天都來了。

  要知道,尋常天外有戰事,青天們都不見得露面,不到最為焦灼的戰事發生的時候,甚至也不會有五位青天聯袂登場的情況。

  那麼今日到底是怎麼了?怎麼這一來,便都來了。

  兩人對著這兩位看守天門的大修士微微點頭,便往前走去,離岸率先踏入天門,而元益在踏入天門之前,仰起頭看了一眼那天幕之上,尚未完全合攏的缺口。

  之後兩人追上了那高大的白衣女子。

  只是一瞬間,尚未得以說話的兩人,便聽到那白衣女子輕描淡寫開口,「又想看熱鬧,又怕有誰藉機做些什麼事情,最後以這樣子前來,也不丟人?」

  都沒以真身前來的元益和離岸看向眼前這個盡力收斂氣息卻還是顯得生機無比磅礴的高大白衣女子,兩人都有些沉默。

  「忘川道友一向對人間之事不感興趣,怎麼今日以真身特地前來了?」

  元益很快開口,即便之前他和忘川之主有過不太好的過往,但青天之間,大概也就只有李沛會那樣一直記在心裡。

  忘川之主瞥了元益一眼,倒也沒有不做理會,「這兩人之間的事情,還算是人間之事?況且,這兩人要打架,這天底下誰不想看看?」

  這個理由的確是讓人沒辦法反駁,當世最強兩人交手,的確會是當世真正的盛事,跟這一戰比起來,那什麼成聖之戰,都是不值一提的。

  至於忘川之主為什麼會選擇以真身前來,那就更用不著說了,這個瘋女人,之前都能做得出來去玄洲跟元益一戰,現如今別說真身來天外,就算是最後以真身前往那中洲,元益也不覺得奇怪。

  「那依著忘川道友來看,青白道友和大真人之間,誰更有勝算?」

  元益三人,來到那戰場遠處,只是隔著遙遙距離,就能看到眼前有一顆星辰驟然破碎,被無數劍光,切成一塊又一塊地飄蕩在天外。

  時隔多年,再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那恐怖的劍氣,元益很難不想起三百年前的那場大戰。

  「問我?我不知道,要問的人,應該是這位離岸道友,畢竟三百年前,離岸道友是和李沛交過手的,對了,離岸道友,當時贏了輸了?」

  忘川之主淡淡一笑,看向那個高大武夫。

  離岸微微挑眉,「忘川道友要是想試試,劃下道來就是,言語殺不了人。」

  「那是去何地呢?是也要像是李沛那樣,去你那赤洲跟你打?」

  忘川之主眯了眯眼,那些刻意收起的磅礴生機,此刻放出不少,眼前的離岸雖說也是青天,但畢竟不是真身,此刻在忘川之主的身邊,他其實應對起來也有些困難,更別說此刻忘川之主在隱約之中,還在刻意針對他。

  離岸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忘川之主這會兒明擺著是告訴他,不敢以真身前來,你就老實點,真惹了我,直接毀了你這具道身,到時候讓你想看熱鬧都看不成。

  離岸沉默片刻,才吐出一口濁氣,「沒想到忘川道友除了修行境界高到沒邊,這張嘴也這般厲害。」

  忘川之主視線依舊落在遠方,聽著離岸開口,只是笑了笑,「看起來你的傷是養好了,也是,三百年了嘛,沒理由養不好的。」

  之前那句話就已經足夠扎人,這會兒的這句話,就更是如此了,不過離岸聽完這話,立馬便反擊道:「怎麼,之前去玄洲,你的傷養好了?」

  忘川之主搖頭,輕聲道:「沒有啊,不過我倒是無所謂啊。」

  之前在玄洲損耗那些,對忘川之主來說,真是無所謂。

  不過她這一次以真身趕赴天外,本來,就是一種表態。

  ……

  ……

  初天城懸於天外,絕大部分時間,城內的修士,除去占據這得天獨厚之地修行之外,幾乎沒有別的事情。

  當然,有戰事的時候除外。

  但此刻,他們因為所處位置,所以可以說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可以比人間修士更近地隱約去看那場遠處的大戰。

  一座城的雲霧境大修士,紛紛掠上城頭,遠眺遠處星辰,一個個都不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點細節。

  之前看到那些霸道、不講任何情面的劍光,大修士們就已經猜到了,是那位劍道至強者出劍了。

  當世絕無可能有第二個人能遞出那樣的劍,即便是曾經某個大劍仙復生,也不可能。

  「陳道友,你也是大劍仙,說道說道,剛剛觀主那一劍,有何玄妙的?」

  城頭上,一個身著黃紫道袍的老道人白眉飄蕩,四周符籙飄蕩,顏色不一。此人別看其貌不揚,但實際上,在符籙一道造詣極深,可以說,天底下用符之人,都很難和他比肩。

  至於他開口詢問的那位,罕見的揹負長劍,身材消瘦,是個高瘦老者,身穿一身寬大的灰色長袍,風一吹,長袍擺動不停,好似在反覆拍打這老人的身軀。

  老人姓陳,亦名沉,也不是什麼無名之輩,劍修們都公認,人間劍術最高者,是聽雪樓樓主余渡,有聽雪十六劍,可稱在劍術上難逢敵手。而眼前的陳沉,就是那個公認的劍術第二。

  「我這微末境界,也能看明白觀主出劍?秋穗道友恐怕是真的高看我了,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諸位道友,就我們這境界,這會兒貿然踏入戰場,光是觀主的那一劍散落的劍氣,就能要了諸位的性命。」

  陳沉說到這裡,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有些藏不住的欽佩,「觀主三百年不曾露面,劍道還是這般孤高,我等劍修,真是窮其一生,都難以比肩啊。」

  人間符道幾乎無雙的秋穗真人微微一笑,「聽陳道友這麼說,這一戰,你陳道友看了之後,那可就真是無異於一次劍道拔高啊,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陳沉苦笑一聲,「秋穗道友想得太過簡單了,若是那出劍之人,高出我一兩線,那或可從中參悟一些,可觀主劍道都明擺著高出天外,就是擺在我面前,我只能是外行看內行,十足十的門外漢了。」

  秋穗真人微微點頭,倒也知道陳沉這是肺腑之言,不過他尚未開口說些什麼,城頭上,便有一人化虹而去,這明擺著是嫌在城頭看不過癮,要去更近的地方,但那道青虹剛掠去片刻,便又一頭重新跌落城頭。

  「諸位道友,不可離開城頭,城外兇險,對諸位道友來說,是死地。」

  一道生硬的聲音在城頭響起,一道身影出現在城頭某處,淡然開口,眾人微微躬身,自然認出了來人身份。

  這一甲子坐鎮此處的聖人冷山。

  按理來說,這一甲子,初天城內大小事務,以這位聖人所說為準。

  此刻他已經開口,那還想躍躍欲試,離開這城頭的修士,就都作罷了。不過在遺憾同時,這些修士也有些吃驚,原本以為,離開城頭也用不著真的臨近兩位青天的戰場,這遙遙去看一眼就好了,總歸會沒事的。但卻不曾想到,原來這兩位青天交手,已經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出得這座初天城,就要直接身死?

  他們城中這一撥修士,早就已經是人間修士的佼佼者,距離聖人之境,也是極近,可就是這樣的境界,在青天面前,也如此的微末嗎?那青天到底強橫到了何種境界?

  ……

  ……

  天外的那場青天交手,以李沛的驟然出手拉開帷幕,兩位當世最強者交手,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以一顆星辰被斬碎開始,此後兩位青天手段齊出,大片的大道氣息浮現天外。

  大真人衣袍擺動,一條又一條的黃龍從他的衣袖裡鑽出,而後在天外遊動,但很快便被李沛指尖一點,溢位一縷劍氣,直接擊碎。

  那縷劍氣不停在天外掠過,將那些黃龍紛紛斬碎。

  而後順帶著將一顆星辰斬開。

  青衫無風而動的李沛看著眼前那個雪白道袍的中年道士,兩人積怨,其實由來已久。

  但這種積怨,只有一部分來自當年自己那弟子身死,更多的,是兩人對於許多事情的看法不同。

  李沛不喜歡大真人的規矩。

  而大真人不喜歡這位青白觀主的肆意和對於人間的某些看法。

  若是尋常人,可以坐下好好聊,說不準誰就能說服誰,可兩人都早已經證道青天,在此刻,事情就不是誰對誰錯,誰能說服誰,誰就會認錯了。

  他們心中的道,很有可能會因為一次的心境改變,遭受極大影響,這樣的影響,從而就會影響到他們各自的境界。

  換句話說,青天前面已經無路,所有人都是在摸著石頭過河,雖然誰都不知道對方的路是對誰錯,但走到這裡,除去相信自己之外,已別無他法。

  真要因為相信旁人的路,而困在原地,而跌境,誰又來為此負責?

  「李沛,你連劍都沒帶來?」

  大真人揮袖打碎那道劍氣,天地之間,頓時生起一陣陣的鏡碎之聲。而在大真人身前那廣袤的天外,有絢爛的光彩,正在消融。

  「沒帶劍,你如何能傷到我?」

  大真人微微一笑,「還是說你傷勢未復,連提起你那把人間第一劍的能力都沒了?」

  大真人說話之時,往前走出幾步,天外隨著他往前走,竟然開始橫生青蓮。

  他這青蓮,和佛門的金蓮又有不同,每一朵青蓮盛開,這天外的道韻便更多一分,一片虛無的天外,現如今倒是變得青翠。

  李沛扯了扯嘴角,「牛鼻子,我提劍,是真怕咱們就沒得打了啊。」

  話音未落,數條劍光驟生,那些青蓮剛剛生出,在此刻又在頃刻間,紛紛破碎。

  天外綠意,正在極速衰敗。

  只是青蓮衰敗,又有無數金桂在兩人四周盛開,將這天外,瞬間盡染成一片金黃色。

  李沛皺了皺眉,這位人間劍修第一人,微微動念,在大真人頭頂不知道多遠的地方,匯聚了一片劍意。

  等到那片劍意匯聚合攏之後,一柄尋常大小的飛劍緩慢成形,劍尖向下,對準了大真人。

  而後沒有任何停頓,飛劍下落,無數散落劍氣在這一瞬間,跟著撞入那柄飛劍之中,讓那柄飛劍,在此刻變得有些璀璨。

  大真人微微仰頭,看向那下落的飛劍,沒有說話,只是與此同時,便有無數的金桂飄蕩而上,去阻攔這一劍。

  兩者相撞,沒有預想中的僵持,只有轟然的破碎聲響起,無數金桂在那一柄劍下,紛紛破碎。

  飛劍下落的勢頭不停,距離大真人已經只有十數丈距離了。

  大真人在此刻,也完全感受到了那股世間難以在第二人身上感受到的恐怖劍氣,即便同為青天,他也會覺得有些麻煩。

  他沉默片刻,到底還是伸出手,在頭頂遙遙憑空撰寫了一張符籙。

  無數金桂飄來,組成符籙。

  即便城頭那位秋穗真人是人間符道第一人,但他窮盡一生,也絕不會寫出這樣一張符。

  這無關對於符道的造詣,而是境界。

  這張符,紮根天地,以大道書寫,可以說,這就是世上最強的一道符。

  但它對上的,是世上最鋒利的那把劍。

  飛劍已經下落,撞在了那張金桂符上。

  天外,連帶著那座初天城,在此刻,都轟然一聲搖晃起來。

  觀戰三人,除去忘川之主之外,其餘沒有以真身到來的兩位青天,臉色都微變,不約而同退出數千丈。

  忘川之主默不作聲,在她眼前,並沒有什麼劍光和符籙,只有雙方引動的大道之氣,在最為細微之處,瘋狂相撞,糾纏廝殺,那些數以千萬計的細微處廝殺,其實每一處,都毫不遜色於一位大劍仙和一位道門的雲霧真人在傾力捉對廝殺。

  大道轟鳴之聲,尋常修士聽不到,但幾位青天,都聽得真切。

  此刻那聲響如同驟雨敲打青瓦,連綿不絕,無比急切。

  這還是兩人一位沒有動用本命法器,一位沒有動用本命飛劍造就的。

  當這兩人,動真怒的時候,大概才是這場交手,真正有了火藥味的時候。

  說起飛劍,忘川之主遙遙看向遠處的李沛,如果記得不錯,李沛那把飛劍的名字,是她取的吧?

  不過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

  ……

  城頭一處角落,離著那批修士極遠,因為此處視線不好,所以也不曾有大修士試圖來到這邊。

  不過此時此刻的此地,有兩位大修士,不僅沒去看城外那場大戰,反倒是盤膝坐下,正在手談。

  其中一人,頭髮和鬍鬚皆白,腰間掛了一個酒壺,此刻笑呵呵落下一顆黑子,笑道:「燈籠道友,你是道門真人,真的不抬頭看看?不怕失了這一場大機緣?」

  他對面那人,正是有個燈籠道人稱呼的阮真人,不過在赤洲,誰敢這麼開口,八成沒個好,但在這初天城,倒是無所謂,境界修為,誰跟誰都差不了太多。

  阮真人沒想太多,落下一枚白子,笑呵呵開口,「晏道友,我這份微末境界,看大真人出手能看明白?那我馬上就去中洲開宗立派了,赤洲這一畝三分地,不待了行不行?」

  晏姓修士笑道:「這可不行,赤洲沒了誰都行,可就是不能失了你燈籠道友這位真人。要是你不在赤洲,一座赤洲,半點風流氣可都沒了。」

  「晏道友胡言,別的不說,我赤洲還有葉大劍仙這樣的風流劍仙,有武平王高王爺這樣的風浪俊美浪蕩人,海島上,可還有音律聖手的春官聖人。」

  阮真人笑著反駁,說起風流,當然是劍修最風流,西洲那邊劍修如雲,沒得說,肯定是最有風流氣,但要說一座赤洲就這麼沒了風流氣,他可不承認。

  出身玄洲的晏姓修士嘖嘖道:「燈籠道友這話倒是沒錯,不過那位高王爺,真還活著?我可是聽說,這位靠一張臉,幾乎可以力壓七洲所有男子的武平王,是死在大霽京師了。嘖嘖,還是被宿敵一般的大霽皇帝,親自打死的。」

  高瓘早些年不過是個登天境,但名聲早就已經比一般的雲霧境大修士要大得多了,不是因為別的,就是那張臉,加上他早些年遊歷世間,認識了不知道多少所謂的好姐姐,老仙子。

  這些年來,在這些個「老仙子」的不遺餘力的宣傳下,誰不知道,赤洲有個負心郎,萬花叢中走過了,一朵花都沒帶走,可還讓那麼些個女子,念念不忘。

  「如今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啦,晏道友,貧道這位高老弟,破而後立,以後成就只會更高。」

  提及高瓘,阮真人是真高興,他此生朋友不多,而在那些為數不多的朋友里,也只有高瓘,是他最認可的好友。

  「狗日的,他還不如死了呢。」

  晏姓修士臉色微變,有些生氣,連帶著手談的興致都沒了。

  阮真人將手中的一枚棋子放回一旁的罐子裡,這才笑道:「看起來晏道友是和高老弟有些仇怨啊。」

  晏姓修士嘆了口氣,「說不上什麼仇怨,也怪不得他,無非是我前些年苦苦追過一位仙子,早先對方不同意和我結成道侶,我只當是我境界還不夠,後來已然雲霧,在這玄洲,不僅是玄洲,就是這人間,也該是有一號了吧?可即便是這樣,依舊得不到這仙子芳心,後來才知曉,早些年就是這高瓘曾遊歷到玄洲過,那仙子跟他有過些糾纏……只是糾纏而已,燈籠道友你可別多想,不過就是這麼點糾纏,讓那位仙子痴痴記掛,從此再難看旁人一眼啊!」

  聽完這位晏姓修士如此苦哈哈的過往,阮真人哭笑不得,「晏道友,怪不得你能寫出『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這樣的佳句,原來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晏姓修士微微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燈籠道友也看過我的拙作?」

  阮真人微笑開口,「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這詞,寫得可真好啊。」

  「晏道友的珠玉詞,我可真是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了,時常想著,世上怎麼會有晏道友這般不僅修行上,要將一眾修士甩在身後,在這詞句上,也幾乎無人可匹敵的修士啊。」

  晏姓修士聽著如此讚嘆,也只是微微搖頭,鄭重道:「燈籠道友,只論詩詞和修行,比我強的,不說大把人,三四人肯定還是有的。」

  阮真人一怔,隨即笑道:「但風流不及晏道友。」

  晏姓修士哈哈大笑,取下腰間酒壺,丟給阮真人,「今日,真當浮一大白!」

  阮真人接過酒壺,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看了一眼城外景象,興許並非中洲道門,興許有個忘年之交正好是劍修,所以阮真人更多的是看向某處。

  那邊劍光在天,縱橫捭闔,實實在在大氣魄。

  青白觀主李沛,果然不愧有劍道兩字,有劍修兩字以來,這最強的一位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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