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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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交談

  夏淵望著那道龍鱗虛影。

  他沒有玄真子那般淵博的古籍見識,沒有劍雲子那般敏銳的劍道感應。

  他只是望著那道龍鱗邊緣隱隱滲出的灰白之氣,望著那灰白之氣與輪迴印的沉靜光芒糾纏、對抗、又緩慢融合。

  那是寂滅之力。

  他鎮守南疆三百年,親眼見過被寂滅瘴侵蝕的修士如何在三日之內血肉消融、化作一灘膿水。

  他親手斬殺過七頭從黑瘴澤深處湧出的煞靈,每一頭都需要他與三名神通境供奉聯手方能勉強壓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寂滅之力是何等不可降服、不可利用、不可共存的絕對之惡。

  而此刻,這道龍鱗虛影中蘊含的寂滅本源,精純到了他生平僅見的程度。

  那是原初寂滅。

  是東海底那座黑色祭壇上燃燒的、燒穿法相長老神識的、與葬星之墟核心直接共鳴的原初寂滅。

  它被降服了。

  夏淵闔目。

  他掌中那道凝而未發的龍氣金芒,不知何時已悄然消散。

  陳三石望著那兩道虛影。

  他沒有回頭。

  「玄真子前輩。」

  這是他第一次以「前輩」相稱。

  玄真子抬首。

  「太乙玄門願開放所有關於寂滅與輪迴的古籍典藏。」陳三石聲音平靜,「條件,蓮墟收下了。」

  玄真子微怔。

  「凌霄劍宗三部鎮宗劍典,大夏皇朝南疆三郡永久自治權。」陳三石繼續,「蓮墟也收下了。」

  他頓了頓。

  「中州諸派向輪迴道請罪,蓮墟也代萬年前失落的傳承,收下了。」

  殿內寂靜。

  玄真子望著那道背對眾人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見過太多上位者。

  帝王、掌教、宗主、大乘至尊。有人喜怒不形於色,有人城府深如淵海,有人一念可決億萬生靈生死。

  但陳三石不同。

  這個人,太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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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靜地聽完了萬載禁忌,平靜地接受了中州諸派的低頭,平靜地取出了失傳萬年的掌教信物。

  然後,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順勢接下這份盟約、與中州諸派締結正式聯盟的時刻他開口了。

  「三項條件,蓮墟收下。」

  「然。」

  他轉過身。

  那雙混沌翻湧的眼瞳,此刻褪去了所有內斂與克制,露出其下真正的底色。

  那是輪迴。

  是生與死、始與終、成與敗、得與失一在無數次循環往復中,磨礪出的、不為任何外物所動的絕對平靜。

  「中州諸派來蓮墟,是為尋求合作。」

  「合作的前提,是平等。」

  他頓了頓。

  「諸位方才以平輩之禮相待,蓮墟感佩。但平輩,不等於平等。」

  玄真子眸光微凝。

  「平輩,是修為境界的對等。」陳三石說,「法相後期與半步法相,本不該平輩。」

  「平等,是彼此無虧欠。」

  他抬手。

  輪迴印與龍鱗的虛影同時飄落,一左一右,懸浮於他掌心之上。

  「中州諸派,欠輪迴道一個交代。」

  「那是萬年前的虧欠,與今日蓮墟無關。」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諸位今日請罪,是為太乙玄門、凌霄劍宗、大夏皇朝自身了結因果。蓮墟收下這份請罪,是代輪迴道收下。」

  「但這份因果,蓮墟不承。」

  玄真子張了張口,卻無言。

  他萬沒想到,陳三石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以為陳三石會接下這份盟約,順勢將蓮墟推向中州舞台。

  他以為陳三石會憤怒,會質問,會在漫長的談判中逐條討價還價。

  他唯獨沒想到這個骨齡不過百年的年輕人,會將送到嘴邊的「合法性」「正統性」「宗門根基」,如此平靜地推拒。

  「蓮墟不承萬年前的因果。」陳三石說,「蓮墟只承今日。」

  他將輪迴印與龍鱗的虛影收入掌中。

  「中州諸派來蓮墟,是為應對寂滅之劫。」

  「蓮墟應對寂滅之劫,不是為中州,是為南疆、為蓮墟自身。」

  「若目標一致,便合作。若目標相左,便各行其是。」

  他抬眸。

  「如此,才是平等。」

  殿內寂靜。

  那寂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輪迴盤星圖又轉完了一輪。

  久到那盞涼透的苦茶表面又凝起一層新的薄翳。

  玄真子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看陳三石,而是垂眸望著自己枯瘦的雙手。

  那雙手布陣無數、推演無數、點化無數弟子。

  那雙手方才為「請罪」二字深深揖首。

  此刻,那雙手緩緩握成拳。

  「陳坊主。」他開口,聲音沙啞,「老朽修行兩千載,自負識人無數。今日方知,所謂識人,不過是見山是山。」他抬眸。

  「中州諸派虧欠輪迴道萬載,這份因果,確實不該由蓮墟來承。」

  「但老朽斗膽問一句」

  「陳坊主今日推拒這份合法性,究竟是為蓮墟獨立,還是————」

  他頓了頓。

  「還是為萬年後,若蓮墟也走到歧路上,後人清算時,不必背負這份因果?」

  陳三石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輪迴盤星圖。

  星圖在轉。

  那顆歸位的星辰,此刻已與其他星辰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蓮墟西二百里,星輝裂縫邊緣。

  林霄立於虛空,手按劍柄,望著那連綿的南疆群山。

  他身後,蘇雨正在檢查裂縫的穩定性,指尖星光流轉,勾勒出一道道繁複的空間符文。

  「師兄。」蘇雨忽然開口,「師父他們進去快一個時辰了。」

  「嗯。」

  「蓮墟————真的會答應嗎?」

  林霄沉默。

  「會。」他說。

  蘇雨抬眸:「師兄如何斷定?」

  林霄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南疆群山,望著群山深處那座他看不清全貌的蓮墟。

  「因為他是通冥道人。」他說。

  「也是陳坊主。」

  他頓了頓。

  「更是————輪迴道傳人。」

  他不知自己為何如此篤定。

  他只是隱約覺得,一個人能在南疆這種地方,從零開始,走到這一步他不會因任何外力改變自己的路。

  蓮墟地下,百丈深處。

  李行長立於一座巨大靈石法陣中央,周圍懸浮著七塊光幕,每一塊都實時顯示著蓮墟各處資源儲備、陣法狀態、人員調動。

  他身後,十三名蓮墟核心執事正在快速處理各方信息流,只有靈石筆在玉簡上書寫的沙沙聲。

  「火種計劃第一批人員已選定。」一名執事低聲道,「共四十七人,均為骨齡三十以

  下、忠誠度甲等以上————」

  「凡人眷屬暫緩。」李行長打斷他,聲音平靜,「凡人無法長時間在地下生存,地下城建設尚未完工。先轉移修士。」

  「是。」

  另一名執事抬首:「行長,陰風峽方向第二道警戒陣法傳來微弱異常波動,疑似有煞靈在邊緣活動,但未越界。」

  李行長沒有抬頭。

  「通報厲絕。」

  「已通報。厲統領說,冥龍衛第三小隊已在待命。」

  「嗯。」

  他繼續處理手頭事務。

  身為陳三石的第一道化身,他與通冥、厲絕職責分明。通冥主戰、探索、破局;厲絕主守、訓練、殺伐;而他主生存。

  資源、情報、後勤、撤退路線、火種計劃。

  他的職責,是確保無論發生什麼,蓮墟都不會被連根拔起。

  他正在處理一份從南疆境外秘密據點傳回的情報。

  那是三個月前,蓮墟以商號名義在中州偏遠邊境購置的一處廢棄靈礦。

  情報顯示,靈礦周邊三日內突然出現大量修士活動痕跡,其中有疑似蝕月教標誌的暗記。

  他將這份情報單獨標紅。

  然後繼續處理下一份。

  殿內只有靈石筆書寫的沙沙聲。

  輪迴殿內。

  玄真子沒有等到陳三石的答案。

  陳三石只是望著輪迴盤星圖,一言不發。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玄真子沒有再追問。

  他緩緩起身,從身側几案上取回那柄霄漢劍,鄭重系回身後。

  「陳坊主。」他說,「老朽這趟來,原本只求蓮墟願與中州合作。」

  「此刻,老朽所求變了。」

  他抬眸。

  「老朽想親眼看著—輪迴道傳人,會走到哪一步。」

  陳三石沒有回頭。

  但他的聲音,從星圖前傳來:「那便看著。」

  玄真子頷首。

  他轉身,向殿外走去。

  雲霄子、劍雲子、夏淵隨之起身。

  行至殿門時,玄真子忽然駐足。

  他沒有回頭。

  「陳坊主。」

  「嗯。」

  「萬年前,那位蝕月始祖,曾留下一句話。」

  「不是記載於典籍,不是口傳於門人。是太乙玄門第七代掌教自毀道基前,在老朽師祖面前,唯一一次提及的、關於那段被刪除歷史的線索。」

  殿內寂靜。

  「他說」玄真子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始祖走歧路之前,曾問輪迴。」

  「輪迴不應。」

  「故始祖入寂滅。」

  他頓了頓。

  「老朽不知此言何意。今日將其交給陳坊主。」

  「或許你掌中那枚輪迴印,能給出萬年前無人能答的那個答案。」

  他邁步,踏出殿門。

  身影消失在殿外幽光中。

  殿內,陳三石仍望著星圖。

  輪迴盤在轉。

  萬載星辰,不過一瞬。

  他垂眸。

  望著掌心那兩團虛影。

  輪迴印沉靜內斂,龍鱗躁動不安。

  玄真子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幽光中。

  那幽光如漣漪般在空氣中緩緩蕩漾,將他的背影吞沒時,發出一聲極輕的、仿佛嘆息般的迴響。

  陳三石仍望著星圖。

  他沒有送客。

  通冥道人化身亦未動。

  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與那輪永不停歇的輪迴盤。

  「通冥。」陳三石忽然開口。

  「在。」

  「你如何看。」

  這看似在問化身,實則是讓系統演化並回答。

  通冥道人化身沉吟一息。

  「玄真子所言,七分真,三分藏。」他說,「中州諸派請罪是真,求合作是真,萬載禁忌是真。但他們的恐懼,不止於真相不可承受。」

  「還有呢。」

  「還有他們怕的不是真相本身。」通冥道人暗金豎瞳中光芒明滅,「他們怕的是,真相若揭開,輪迴道重立,中州現有的格局————會變。」

  陳三石微微頷首。

  「三千道統,萬載傳承。」他聲音平靜,「當年選擇遺忘的,不止是那些窺見真相後自毀道基的至強者。是整個中州,所有既得利益的宗門,共同選擇了遺忘。」

  「因為輪迴道若在,他們便不是正統」

  7

  「因為輪迴道若在,那三千道統的後裔,便不能心安理得地改換門庭、另立新宗。」

  「因為輪迴道若在」他頓了頓,「那位始祖為何入寂滅,便必須有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可能會顛覆他們賴以存續萬年的根基。」

  通冥道人沉默。

  他明白本體在說什麼。

  中州諸派今日來蓮墟,求的是「合作」,是「應對寂滅之劫」。他們願意開放古籍、

  贈予劍典、讓出南疆三郡自治權,甚至願意向輪迴道請罪。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輪迴道,只能是「蓮墟」。

  只能是南疆一隅的偏遠宗門。

  只能是那個「收下請罪但不承因果」的獨立勢力。

  不能是中州正統。

  不能是萬載前三千道統共尊的輪迴掌教。

  陳三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淡到若有若無,淡到通冥道人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但通冥道人沒有看錯。

  那是陳三石自踏入修行路以來,極少流露的、近乎————釋然的笑意。

  「他們怕的,恰恰是我不要的。」他說。

  通冥道人抬眸。

  「本體————」

  「中州正統?」陳三石轉身,望向殿門方向,那幽光已然散盡,只剩輪迴大陣的道韻仍在空氣中緩緩流淌,「萬載傳承?三千道統共尊?」

  他搖頭。

  「我要這些做什麼。」

  「我要的,從一開始就是活著。」

  「我自己活著,蓮墟活著,南疆願意追隨我的人活著。僅此而已。」

  他抬手,掌心輪迴印與龍鱗的虛影再次浮現。

  那兩團本源此刻已趨於穩定,輪迴印的沉靜與龍鱗的躁動,在他掌中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但活著這件事,」他望著那兩團虛影,「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寂滅之劫若席捲南疆,蓮墟無處可逃。」

  「蝕月教若真的與葬星之墟核心相通,那倒懸之城若真的會重歸大地——我活著的代價,就是必須面對它。」

  他將兩團虛影收入體內。

  「所以,中州諸派的合作,蓮墟要。」

  「他們的古籍、劍典、資源,蓮墟也要。」

  「但蓮墟不承他們的因果,不受他們的節制,不入他們的格局。」

  他抬眸,望向殿外。

  那裡,厲絕的氣息正迅速靠近。

  「讓他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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