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同一場夢
見衡把孫嬸的語音聽了三遍。
第一次聽盆，第二次聽她說夢的時間，第三次，聽映竹當時回了什麼。
妹妹只勸她休息，後面問了一句昨晚吃沒吃飯，沒有提木門和牌子。語音發在上午八點多，比見衡找劉叔核對還早。
「你別一個個問，問多了人家害怕。」映竹看他打字，伸手按住手機，「孫嬸還在找店裡那些東西。」
見衡停了一下，將輸入框裡的「您是不是也夢見」刪掉，換成詢問她明天是否有空，想幫忙整理泡過的帳單。
孫嬸回復得很快，說票據都拎回來了，上午在親戚家樓下曬，讓他們別特意來。見衡約了十點，順便問能不能叫上劉叔，對方笑著說，老劉來了正好幫她看收銀機。
他給劉叔打電話，沒描述孫嬸的夢，只說想當面核對各自記下的東西。老人聽完，也沒把自己的記錄往群里發
見衡隨後將三份材料分別存好，給自己的備忘錄加上「先於聊天記錄」。妹妹湊過來，發現他又列了十個人的名字，問是不是每一個都要打電話。
「先不打。」他把表格收起，「有三個相似，也可能因為咱們聊過現場。得找沒聽過的人才行。」
「那你先睡。」
映竹抱走充電器，沒收似的晃了晃：「媽說十二點之前。」
見衡想搶，她已經關門出去。他只好用剩下的電給陶予嶠發一句，說明自己和兩名居民夢見相似的門前景象，打算核對。
回復到得比他預想快。
「在哪裡見？別約在受災樓里。」
見衡把地點發過去。陶予嶠說如果腿不太疼，自己也去坐會兒，不當救援隊的正式回訪，只是聽一聽。
第二天十點，見衡在一棟居民樓前看見孫嬸
她搬了兩張小桌，桌面鋪滿票據，風一吹就拿石頭壓住。親戚家的小孩在旁邊寫作業，她戴著老花鏡，先跟他打招呼，轉頭又說，別拿作業本來墊那些單子，髒。
見衡蹲下來幫她攤紙。
好幾張字已經洇開，只剩金額和日期的邊角。孫嬸把這些分到另一堆，指著一張供貨單告訴他哪行是冰櫃，又算了算，光把店重新弄起來，得花掉多少存下來的錢。
她說得很平，見衡卻聽得不舒服。
「以後我跟映竹去幫您搬東西。」
「先養好手。」孫嬸抬眼看他，「真要幫，等准許進人以後再來。別挑個下雨天，嚇我第二回。」
劉叔隨後到了，拎著工具袋，嘴上說昨天那隻盒子沒拿出來，今天能修的也就這麼點。他把孫嬸帶回的收銀機打開，水倒出來，桌上的小孩立刻把作業抱走。
幾個人先幹了半小時活。
「啊，是你！」孫嬸立刻認出來，「腿怎麼樣，快坐。」
她把見衡趕到另一邊，把最好坐的椅子推過去。陶予嶠道了謝，袋子還沒放穩，劉叔就問傷口有沒有進水，兩人圍著他的膝蓋問了好一陣。
見衡等他們說完，才把話題轉到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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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讓孫嬸先講，自己不提示具體東西。孫嬸卻有點不好意思，說一個夢值當他們專門跑來，劉叔也跟著點頭。
「您先說，等會兒我給您看我們的。」
孫嬸見他認真，慢慢回憶。夢裡的她在門口洗豆子，身旁有一扇沒關緊的木門，有人經過，卻看不清臉。盆是白搪瓷的，紅邊，有一處缺口，底下落在石板上，放重了會響。
見衡記到「紅邊」，抬眼看了劉叔一眼。
老人搖頭：「這個我沒記住。」
「那就不補。」陶予嶠說。
孫嬸講完，見衡將自己先前的記錄遞過去，再拿出劉叔發來的照片。她翻來覆去地看，老花鏡往鼻樑下滑了些，最後抬起頭。
「你們也在那扇門前？」
見衡點頭。
「我跟你說過那盆？」
「沒有。您的語音里只提盆，沒提門和石板。」
孫嬸不說話了。
桌邊的空氣像忽然悶了一下，小孩拿著鉛筆，聽得連字都不寫，劉叔瞪他一眼，讓他進屋去。孩子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仍被孫嬸趕走了。
見衡把三份記錄擺在一起，提醒他們也有差別：他只看見盆沿缺口，孫嬸記得紅邊，劉叔想修盆，沒有記得盆的顏色。三個人都沒看到完整門牌，不能把彼此的記憶拼成自己原來就知道的東西。
他說得磕磕絆絆，陶予嶠在旁邊替他補了一句：「現在聽見的，跟昨天記住的，分開。」
話講到這裡，孫嬸將椅子挪開一點，忍不住問他們，是不是店裡有哪裡不對。
她聲音很輕，仿佛怕親戚聽見，店還沒收拾好，又多一件讓人不敢來的事。見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心想著查夢，對方卻還想著以後怎麼繼續做生意。
「現在沒人知道原因，不能說是店的問題。」他趕緊答，「劉叔在對面，我也是，您別往自己身上攬。」
孫嬸點頭，卻沒立刻放鬆。陶予嶠把桌上那張十人錶轉過來，問見衡有沒有必要留每個人完整姓名和聯繫方式。
見衡一愣，看見小孩剛才坐的位置，能將整張表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紙收了起來，說明其他人想不想談還不知道，不會因為幾個相似的夢，把全店的人都拖進來。
劉叔也說，別人來不來，得先問，自己倒無所謂，反正年紀大了，做什麼夢都被女兒當成白天沒休息好。
孫嬸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催他們先喝豆漿。見衡端起杯子，發現自己那杯已經冷了。剛才來幫忙時他覺得很自然，一拿出那幾份記錄，倒忘了眼前這些人還在過日子。
他將問題記得少一點，給孫嬸留出收拾票據的空檔。等她把最後一張供貨單壓好，才問夢裡的門是否有人走出來。
「沒有，都往裡進。我洗豆子，有人走過，沒聽見腳步。」
孫嬸說到這裡，自己也愣了，蹙著眉，又補一句，做夢本來就常聽不全，不能當回事。見衡記下了，沒有往自己的夢上補，也沒有讓劉叔現想聲音。
孫嬸點點頭，又想起一個細節：「我記得門裡敲了兩下，問是誰，人家也沒答。」
見衡手中的筆停住。
他的記錄里沒有敲門。
那時只寫了四樣東西，敲門聲被漏掉了。現在再說自己也聽過，別人只能信他的話。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告訴他們，自己有相同印象，但沒有提前記錄，先不放到已核對的那一列。
陶予嶠看了他一眼。
見衡將紙往外推，說這一點算他漏了，不能用來證明什麼。
劉叔先問是不是受驚。陶予嶠說不能替人診斷，若持續睡不好或白天難受，要去檢查。
「那你來幹什麼？」劉叔直直問。
陶予嶠摸了摸鼻子：「見衡告訴我，我也想聽。我要說我懂，叔您回頭又要問怎麼治，我答不上來。」
老人覺得這話實在，哼了一聲，回去繼續拆收銀機。
孫嬸卻拉住見衡，壓低聲音：「還有那送外賣的小徐，他昨晚跟我問過路。」
「問什麼路？」
「問我們後院出去，是不是拐彎還有條石頭鋪的街。他剛來臨汀，不認得，覺得送餐走過。」
見衡想起自己寫下的十個名字。外賣騎手一直不在他們這幾天的談話里，也沒有收到過他的夢境記錄。
他問孫嬸有沒有告訴小徐大家都在做夢。孫嬸搖頭，指指壞掉的手機，說昨晚剛借親戚的舊手機聯繫上，說了店裡情況，問路只回了一句後面就是橫街。
「他就說不對，然後給我發了個畫。」
孫嬸找出聊天記錄。
白紙上有一條窄街，門、台階和盆都畫得歪歪扭扭，街角被一團圈過的線蓋住。小徐在底下寫：這兒有棵樹，邊上店門總開著。
見衡將自己的備忘錄往旁邊放。
他沒有夢見樹。
可那扇向里開的木門，門左側矮一些的台階，跟他夢裡幾乎一模一樣。
陶予嶠拿過照片，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孫嬸能不能聯繫這位小徐。話音未落，對方已經發來一條語音。
「我剛又做了一回，門牌上的字看清兩個了。留春，你們這兒有這條路嗎？」
第一次聽盆，第二次聽她說夢的時間，第三次，聽映竹當時回了什麼。
妹妹只勸她休息，後面問了一句昨晚吃沒吃飯，沒有提木門和牌子。語音發在上午八點多，比見衡找劉叔核對還早。
「你別一個個問，問多了人家害怕。」映竹看他打字，伸手按住手機，「孫嬸還在找店裡那些東西。」
見衡停了一下，將輸入框裡的「您是不是也夢見」刪掉，換成詢問她明天是否有空，想幫忙整理泡過的帳單。
孫嬸回復得很快，說票據都拎回來了，上午在親戚家樓下曬，讓他們別特意來。見衡約了十點，順便問能不能叫上劉叔，對方笑著說，老劉來了正好幫她看收銀機。
他給劉叔打電話，沒描述孫嬸的夢，只說想當面核對各自記下的東西。老人聽完，也沒把自己的記錄往群里發
見衡隨後將三份材料分別存好，給自己的備忘錄加上「先於聊天記錄」。妹妹湊過來，發現他又列了十個人的名字，問是不是每一個都要打電話。
「先不打。」他把表格收起，「有三個相似，也可能因為咱們聊過現場。得找沒聽過的人才行。」
「那你先睡。」
映竹抱走充電器，沒收似的晃了晃：「媽說十二點之前。」
見衡想搶，她已經關門出去。他只好用剩下的電給陶予嶠發一句，說明自己和兩名居民夢見相似的門前景象，打算核對。
回復到得比他預想快。
「在哪裡見？別約在受災樓里。」
見衡把地點發過去。陶予嶠說如果腿不太疼，自己也去坐會兒，不當救援隊的正式回訪，只是聽一聽。
第二天十點，見衡在一棟居民樓前看見孫嬸
她搬了兩張小桌，桌面鋪滿票據，風一吹就拿石頭壓住。親戚家的小孩在旁邊寫作業，她戴著老花鏡，先跟他打招呼，轉頭又說，別拿作業本來墊那些單子，髒。
見衡蹲下來幫她攤紙。
好幾張字已經洇開，只剩金額和日期的邊角。孫嬸把這些分到另一堆，指著一張供貨單告訴他哪行是冰櫃，又算了算，光把店重新弄起來，得花掉多少存下來的錢。
她說得很平，見衡卻聽得不舒服。
「以後我跟映竹去幫您搬東西。」
「先養好手。」孫嬸抬眼看他，「真要幫，等准許進人以後再來。別挑個下雨天，嚇我第二回。」
劉叔隨後到了，拎著工具袋，嘴上說昨天那隻盒子沒拿出來，今天能修的也就這麼點。他把孫嬸帶回的收銀機打開，水倒出來，桌上的小孩立刻把作業抱走。
幾個人先幹了半小時活。
「啊，是你！」孫嬸立刻認出來，「腿怎麼樣，快坐。」
她把見衡趕到另一邊，把最好坐的椅子推過去。陶予嶠道了謝，袋子還沒放穩，劉叔就問傷口有沒有進水，兩人圍著他的膝蓋問了好一陣。
見衡等他們說完，才把話題轉到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
他讓孫嬸先講，自己不提示具體東西。孫嬸卻有點不好意思，說一個夢值當他們專門跑來，劉叔也跟著點頭。
「您先說，等會兒我給您看我們的。」
孫嬸見他認真，慢慢回憶。夢裡的她在門口洗豆子，身旁有一扇沒關緊的木門，有人經過，卻看不清臉。盆是白搪瓷的，紅邊，有一處缺口，底下落在石板上，放重了會響。
見衡記到「紅邊」，抬眼看了劉叔一眼。
老人搖頭：「這個我沒記住。」
「那就不補。」陶予嶠說。
孫嬸講完，見衡將自己先前的記錄遞過去，再拿出劉叔發來的照片。她翻來覆去地看，老花鏡往鼻樑下滑了些，最後抬起頭。
「你們也在那扇門前？」
見衡點頭。
「我跟你說過那盆？」
「沒有。您的語音里只提盆，沒提門和石板。」
孫嬸不說話了。
桌邊的空氣像忽然悶了一下，小孩拿著鉛筆，聽得連字都不寫，劉叔瞪他一眼，讓他進屋去。孩子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仍被孫嬸趕走了。
見衡把三份記錄擺在一起，提醒他們也有差別：他只看見盆沿缺口，孫嬸記得紅邊，劉叔想修盆，沒有記得盆的顏色。三個人都沒看到完整門牌，不能把彼此的記憶拼成自己原來就知道的東西。
他說得磕磕絆絆，陶予嶠在旁邊替他補了一句：「現在聽見的，跟昨天記住的，分開。」
話講到這裡，孫嬸將椅子挪開一點，忍不住問他們，是不是店裡有哪裡不對。
她聲音很輕，仿佛怕親戚聽見，店還沒收拾好，又多一件讓人不敢來的事。見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心想著查夢，對方卻還想著以後怎麼繼續做生意。
「現在沒人知道原因，不能說是店的問題。」他趕緊答，「劉叔在對面，我也是，您別往自己身上攬。」
孫嬸點頭，卻沒立刻放鬆。陶予嶠把桌上那張十人錶轉過來，問見衡有沒有必要留每個人完整姓名和聯繫方式。
見衡一愣，看見小孩剛才坐的位置，能將整張表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紙收了起來，說明其他人想不想談還不知道，不會因為幾個相似的夢，把全店的人都拖進來。
劉叔也說，別人來不來，得先問，自己倒無所謂，反正年紀大了，做什麼夢都被女兒當成白天沒休息好。
孫嬸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下，催他們先喝豆漿。見衡端起杯子，發現自己那杯已經冷了。剛才來幫忙時他覺得很自然，一拿出那幾份記錄，倒忘了眼前這些人還在過日子。
他將問題記得少一點，給孫嬸留出收拾票據的空檔。等她把最後一張供貨單壓好，才問夢裡的門是否有人走出來。
「沒有，都往裡進。我洗豆子，有人走過，沒聽見腳步。」
孫嬸說到這裡，自己也愣了，蹙著眉，又補一句，做夢本來就常聽不全，不能當回事。見衡記下了，沒有往自己的夢上補，也沒有讓劉叔現想聲音。
孫嬸點點頭，又想起一個細節：「我記得門裡敲了兩下，問是誰，人家也沒答。」
見衡手中的筆停住。
他的記錄里沒有敲門。
那時只寫了四樣東西，敲門聲被漏掉了。現在再說自己也聽過，別人只能信他的話。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告訴他們，自己有相同印象，但沒有提前記錄，先不放到已核對的那一列。
陶予嶠看了他一眼。
見衡將紙往外推，說這一點算他漏了，不能用來證明什麼。
劉叔先問是不是受驚。陶予嶠說不能替人診斷，若持續睡不好或白天難受，要去檢查。
「那你來幹什麼？」劉叔直直問。
陶予嶠摸了摸鼻子：「見衡告訴我，我也想聽。我要說我懂，叔您回頭又要問怎麼治，我答不上來。」
老人覺得這話實在，哼了一聲，回去繼續拆收銀機。
孫嬸卻拉住見衡，壓低聲音：「還有那送外賣的小徐，他昨晚跟我問過路。」
「問什麼路？」
「問我們後院出去，是不是拐彎還有條石頭鋪的街。他剛來臨汀，不認得，覺得送餐走過。」
見衡想起自己寫下的十個名字。外賣騎手一直不在他們這幾天的談話里，也沒有收到過他的夢境記錄。
他問孫嬸有沒有告訴小徐大家都在做夢。孫嬸搖頭，指指壞掉的手機，說昨晚剛借親戚的舊手機聯繫上，說了店裡情況，問路只回了一句後面就是橫街。
「他就說不對，然後給我發了個畫。」
孫嬸找出聊天記錄。
白紙上有一條窄街，門、台階和盆都畫得歪歪扭扭，街角被一團圈過的線蓋住。小徐在底下寫：這兒有棵樹，邊上店門總開著。
見衡將自己的備忘錄往旁邊放。
他沒有夢見樹。
可那扇向里開的木門，門左側矮一些的台階，跟他夢裡幾乎一模一樣。
陶予嶠拿過照片，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孫嬸能不能聯繫這位小徐。話音未落，對方已經發來一條語音。
「我剛又做了一回，門牌上的字看清兩個了。留春，你們這兒有這條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