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張寧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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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十點。

  市區大型商場已經熄燈鎖門。

  鄰近寫字樓里相繼走出些稀稀拉拉的疲憊男女,拖著被各種KPI壓得半垮的身子,在樓底擺攤賣炒飯的攤位前坐下。

  主街上的人流開始稀少,小道逐漸變得人聲鼎沸。

  這個點,各個大排檔生意漸旺。

  我跟著導航一路七拐八拐,才找到張寧遠訂的這家名叫「明姐大排檔」的店面。

  「嗨。」

  沒等我看清他坐哪兒,肩膀就被人從後面輕拍了一下。

  我一轉身,剛好迎上張寧遠笑得有些憨傻的笑。

  「對不起,對這裡的路不太熟。」

  「沒事。」

  張寧遠熱情拉開身旁的椅子:「坐。」

  「謝謝。」我也沒客氣,順應著坐下。

  「想吃什麼?」張寧遠將菜單推到我面前。

  我掃了眼菜單,漫不經心用手肘將它拂開,而後撐在桌面上,側身笑著看向他:「張警官有什麼推薦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就看這家評分最高……」

  「原來如此,那就隨便點幾個吧,我們兩個人,也吃不了太多。」

  等了幾秒,我卻發現張寧遠遲遲沒說話。

  一抬頭,才發現他竟然望著我在發神。

  「嗯?」

  我眼眸壓下一抹笑,「張警官只會檢查身體,不會點菜嗎?」

  「……咳咳。」

  張寧遠失神的眼神這才倉促聚焦,透過他通紅的耳朵下,是寫滿渾身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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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不好意思啊,你隨便點,我啥都吃。」

  「是嗎?」

  我沉吟半秒,隨即輕笑著轉身,「服務員。」

  我招來正在給鄰桌倒水的服務員,指著手中的菜單,「三斤小龍蝦,肝腰合炒,一打生蚝,兩串韭菜,一串羊腰子。」

  我一邊點,一邊強壓笑意,朝張寧遠偷望。

  只見張寧遠的表情從我報菜名開始就愈發不對了。

  就跟八百年沒喝過水似的,杯沿就沒從唇邊放下。

  「先這樣吧,不夠我們再添,謝謝。」

  玩笑適可而止,我朝服務員點點頭:「麻煩再給我們來一箱酒。」

  「……一箱?」張寧遠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怎麼,不夠的話——」

  「什麼不夠,是太多了。」

  張寧遠突然起身,快步朝店裡面走去。

  沒一會兒,他就握著一瓶唯怡折返回來。

  「喏,吃藥期間,最好別喝酒。」他將唯怡開瓶後,落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突然變得堅決起來的神色,深吸口氣。

  「這不是隨訪時間吧,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我都說了我想喝酒,那我不喝我出來幹嘛?看你喝?」

  「如果你想的話,也可以。」

  張寧遠打斷我的話,眸光閃爍,「或者,我替你喝。」

  「……」

  我被他這離譜的說辭給氣得折服了。

  「原來張警官喝酒還喜歡觀眾在旁邊看著呢?那需不需要再給你鼓個掌啊?」

  「……言一知,你……」張寧遠憋了半天,最終投降。

  見他有些頹然的神色,我內心覺得有趣極了。

  這個人,怎麼還是這麼不經逗。

  我握著溫熱的唯怡瓶身,輕描淡寫地回到正題。

  「張警官,直說吧,你約我出來是幹什麼?」

  「我們之間的關係,應該還沒到能坐在一起喝酒吃大排檔的地步吧。」

  聞言,張寧遠這才抬頭,從箱子裡提起一瓶酒,倒上一杯,空腹灌下。

  「我想問問你,關於他的事。」

  「誰?」

  「張小彬。」

  不知是一杯酒下肚給他壯了膽,還是什麼原因,張寧遠語氣變得急迫了些,直截了當點明。

  「他的事,你不是應該回去問你的父母嗎?問我幹什麼。」

  聽到這個名字瞬間,我心口緊了一下。

  「我不敢。」

  張寧遠這次倒是坦然,「我查過戶口,就算是曾經,也根本沒有這個人。」

  「是嗎?」我漫不經心地說著,目光深深看向他。

  「所以,你到底想從我這兒了解什麼?」

  聞言,張寧遠又給自己倒滿一杯,一口悶後,重重落下。

  「……我想問,我……真的是他嗎?」

  他目光落在喝空的酒杯上,嘴上喃喃著:「自從那次,我回去後想了很多事。」

  「我想著你話里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我一邊自嘲自己見過這麼多病人,竟然還會信一個病人的話。但這確實是事實。」

  「事實就是,我忍不住地,發瘋地翻來覆去想去證實你說的這些事是假的。」

  「但……」

  我目光默默看著他又給自己倒上一杯酒。

  他舉起酒杯,似乎自言自語:「越自證,越懷疑。」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常常會有一些很陌生的記憶竄出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那過肩摔導致的。」

  「這讓我感到很恐慌,你懂嗎?我覺得這些記憶不屬於我,不屬於張寧遠。」

  「為什麼?」我眸光閃動,幽幽問道。

  「……因為……」

  張寧遠深深吸了口氣,咬牙將又一杯酒喝乾,「因為這些記憶里,有你。」

  這個回答,讓我久久沒有說話。

  菜上齊了,但我們兩個誰都沒有動筷。

  張寧遠一口菜沒吃,兩瓶啤酒就已下肚。

  沒等打開第三瓶酒,他臉頰就肉眼可見的開始泛紅。

  「過去的事,已經不重要了。」

  我一向不擅長安慰別人,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這麼模板化的回答。

  「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覺得我是他嗎?」

  「或者在你看來,我是他嗎?」張寧遠深深看著我,就連眼尾仿佛都隱著一抹委屈。

  「你剛才的話,已經足夠回答你這個問題了。」見他執拗要問到底,我只能側身轉向他,淡淡開口。

  說實話,我私心當然希望他記起來。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我苦苦支撐了這麼久,憑什麼他能輕鬆忘記?

  可如今看著他這一臉自我懷疑的沉重,我又有些後悔自己的行為。

  人生,不該拘泥淪陷在過往裡拔不出來。

  就像我一樣。

  我不也是靠著掩耳盜鈴般的遺忘,靠著昧良心的自我安慰,才苟活到了現在嗎?

  大家都是大差不差的逃兵,有什麼好相互埋怨的?

  在張寧遠仰頭又打算給自己灌酒時,我起身一把按下他的手腕。

  「酒量這麼差,就別逞能了。」

  「……」

  張寧遠嘴唇動了動,仰頭看著我,「那,問題的答案是?」

  「還不明白嗎張警官?」

  我心口苦澀瞬間放大數萬倍,蔓延浸沒進每根神經。

  「你是你,他是他。我說的張小彬,已經永遠死在了二十年前的車禍里。」

  「而你,永遠也不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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